寅时末，飞鸟京，西门外，漆黑一片，静谧无声，看不出半点异样。

庞孝泰正倚着一棵大树，闭目养神，身后则是数千名席地而坐的大唐精锐士卒。

忽然，黑夜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庞孝泰猛地睁开双眼，循声望去，便见——

玄壹在一名亲卫的带领下，快步朝这边走来。

庞孝泰双眼一亮，猛地绷直身体，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道：

“玄统领，你总算回来了！事情都安排妥了吗？”

玄壹微笑颔首，拱手道：

“幸不辱命。”

庞孝泰闻言，恨不得仰天大笑，然而考虑到眼下还不是暴露的时候，立即强行压下激动的心情，拍了拍玄壹的肩膀，语气诚挚道：

“好好好！”

“此计若成，玄统领当居首功！”

玄壹再次拱手，谦虚道：

“大将军谬赞了，玄某愧不敢当。”

“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庞孝泰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而望向身侧的传令兵，沉声道：

“传令全军——不必再隐藏行迹，立即整饬军队，在城外列阵。”

“若倭人出城，不必请示，就地歼灭。”

“喏。”

传令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原本席地而坐的将士，纷纷起身，并以团（一个团两百人）为单位，陆陆续续地走出密林，在距离西城门两百米的空地上，列阵集结。

……

卯时三刻，天边亮起一抹鱼肚白，将飞鸟京的西城墙染成灰白色。

城头上，田边次郎正靠着墙根打瞌睡，嘴角挂着半截口水，怀里的竹枪，早就滑到了地上。

晨风从北面山里灌下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又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来。

田边次郎先是舒展了一下身体，又左右摇晃了一下脖子，这才缓缓转身，揉着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地朝城外瞄了一眼。

然而，下一秒，他手中的动作猛然僵住，双眼瞪得溜圆，只因——

城外那片荒地上，一夜之间，凭空长出了一片铁甲丛林。

黑压压的军阵，沿着密林外围，整齐铺开，旌旗猎猎，刀枪森森。

晨光打在甲叶上，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寒星，晃得人眼睛生疼。

田边次郎整个人都吓傻了，愣了好几息，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又抬手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啪！啪！”

脸上火辣辣地疼，眼前那片铁甲丛林非但没消失，反而因为晨雾散了些，看得更清楚了。

“嗷——！”

这一嗓子又尖又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旁边靠着箭楼打盹的井太郎打了个寒颤，怀里抱着的竹枪甩出去老远，嘴里骂骂咧咧地喊道：

“混蛋——！大清早的鬼叫什么！吵死人了！”

“敌……敌……”

田边次郎哆嗦着抬起手臂，指尖颤颤巍巍地指向城外。

“田、边、次、郎，你个狗东西，想死——”

井太郎骂到一半，目光顺着田边次郎的手指方向望去，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内侧城头，趴在垛口上，朝城内喊道：

“敌袭——！敌袭——！”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彻底变了调，又尖又利，像一块破布被人从中间撕开。

这一嗓子，如同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冷水盆，整个城头“轰”地炸了。

睡在箭楼里的、蜷在垛口后的、靠在女儿墙边打盹的倭兵，纷纷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兵器。

有人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往外跑；

有人把裤子往头上套，被同伴一巴掌扇醒；

还有人迷迷糊糊地从箭楼二层探出半个脑袋，却被城外甲胄森森，刀枪林立的场景吓得差点儿一头栽下来。

城头上乱成了一锅沸粥，哭爹喊娘的，抱头鼠窜的，跪地磕头求神佛保佑的，什么都有。

“是……是大唐的三辰旗！”

慌乱中，一名有幸护送遣唐使前往长安的倭国将领，认出了大唐的旗帜，扯着嗓子喊道：

“快！快去禀告麻吕将军！唐军来了——！”

与此同时，西城门外，唐军阵前。

庞孝泰骑在枣红战马上，举着千里眼将城头上的乱象尽收眼底。

他放下镜筒，嘴角浮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传令下去——擂鼓助威！”

“喏！”

八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沉闷的鼓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一记接一记地砸在飞鸟京城头，震得夯土墙皮簌簌往下掉。

那些刚刚爬起来，腿肚子还在转筋的倭兵，顷刻间又倒下去一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城头上一阵骚动。

守军从中间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名身材矮小的将领，在数十名披甲武士的簇拥下，脚步踉跄地登上城头。

此人披着一身厚重的铁甲，甲片用皮绳草草串着，走路时哗啦哗啦直响。

膀大腰圆，远看像一口扣了铁锅的矮缸。

两条腿粗壮短小，迈起步来一摇一摆，活像一只直立行走的蛤蟆。

脸上横肉堆叠，额头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发际。

两只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眯成两条细缝，此刻正死死盯着城外那片军阵。

此人正是苏我虾夷的族弟，飞鸟京城防总管——苏我麻吕。

他身后跟着一名瘦高的文吏，是苏我氏的幕僚松下健次郎，生得獐头鼠目，两撇鼠须在唇上微微翘着。

苏我麻吕在城头站定，朝城外望了足足十几息，腮帮子上的横肉一抽一抽地跳。

他偏头朝松下健次郎使了个眼色。

松下健次郎立即会意，看了一眼城下迎风招展，绣着“庞”字的大纛，清了清嗓子，趴在城头，用蹩脚的大唐雅言，朝城下喊道：

“小人乃是丰浦大臣麾下幕僚——松下健次郎，敢问上国庞大将军——！”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乌鸦。

“大和国乃上国藩属，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上国为何不宣而战，兴无名之师，犯我大和国疆土？！”

城下，庞孝泰听完，嗤笑一声，不屑道：

“蕞尔小国也敢妄自尊大？！”

“哼——！夜郎自大，古人诚不欺我！”

言罢，他抬起手臂，轻轻一挥。

一名亲卫骑马上前，从背囊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展开，高声道：

“大唐平倭大将军告倭国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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