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超等人听到庞孝泰关于倭人性情的剖析，皆是心中一惊。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纷纷收敛表情，一个个翻身下马，准备向庞孝泰行礼认错。

然而恰在此时，庞孝泰忽然转过身，重新望向飞鸟京的城墙，再次开口，语气沉重了几分：

“这里是这飞鸟京，不是难波城。”

“城中守军也不是乡野间抓来的农夫，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咱们此时发动进攻，不过是占了天时，但他们却占着地利和人和。”

“飞鸟京城墙虽然不高，却依山势而建，易守难攻。”

“城里的街巷弯弯绕绕，咱们进去两眼一抹黑，他们却闭着眼都能走。”

“至于人和……”

“城里的豪族、守军、百姓，不管心里怎么想，刀架都架到脖子上了，他们只能抱团。”

“抱了团，就是一股劲。”

“这股劲要是拧起来，咱们这七千人，未必啃得动。”

“届时，倭国王室和苏我氏若是趁乱逃出城外，你我岂不是有负皇恩？！”

周超等人纷纷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齐声道：

“末将知错，请大将军责罚。”

庞孝泰转过身，扫了一眼众人，嘴角微微松了松，颔首道：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尔等知错就好，都起来吧。”

“可锐气得用在刀刃上，不是拿来狂妄自大的。”

“喏！”

庞孝泰不再多言，转身朝军阵走去，同时沉声道：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封锁城外所有道路。”

“没有本将的将令，任何人不许擅动。违令者，军法从事！”

“喏——！”

六千步卒如潮水般沿着城外的树林铺开。

第一、第二折冲府堵住西门，第三、四折冲府绕往南门，第五折冲府卡住北门外山道，第六折冲府在城东列阵。

各营到位后，就地扎营。

火把一律熄灭，只留少数哨兵盯着城墙。

……

与此同时，飞鸟京城西，一个临街的铺面。

这是一座两层木楼，门脸不大，但无论是房屋结构，还是门廊上的装饰，都比其他铺面更为雅致。

木楼门前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酒旗，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汉字——醉仙居。

一楼是散座，二楼隔了七八间小阁，专供有头有脸的客人吃酒谈事。

掌柜的姓玄，行四，是大唐人，意外流落至此，街坊都唤他玄四郎。

三十多岁，圆脸微须，笑起来一团和气，在飞鸟京做了十几年酒水买卖，从没跟人红过脸。

此刻，醉仙居二楼最里面那间阁子，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压得极低。

门帘一掀，玄四郎快步而入。

待看清端坐在矮桌前的身影时，他的眼眶瞬间泛红，与白日里那个笑呵呵的酒肆掌柜判若两人。

“大兄。”

他轻唤一声，声音中竟然透着一丝哽咽。

玄壹见状，哑然失笑，朝玄四招了招手，温声道：

“坐吧。”

玄四快步上前，坐到玄壹对面。

他迟疑片刻，咽了咽口水，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兄，高句丽那边——”

“放心。”不等玄四把话说完，玄壹便抬手安抚道：

“陛下英明神武，已亲率王师，灭了三国水师。”

玄四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道：

“大……大兄，你的意思是……你见到陛下了？”

玄壹微笑颔首。

玄四见状，眼眶又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哽咽道：

“陛下，龙体可好？”

“放心，”玄壹再次点头，笑着说道：

“陛下龙体康健，硬朗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玄四喃喃自语，随后朝着东面拜了拜，絮絮叨叨地说道：

“上苍保佑，上苍保佑。”

玄壹见状，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他等了一会儿，待玄四情绪稳定下来，这才收敛表情，招手道：

“过来，先说正事。某的时间不多，一会儿还要出城！”

“好。”玄四重重点头，随后正襟危坐。

玄壹整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玄四听得热血沸腾，但却强忍着内心的好奇，一句也没问。

“……此刻，庞将军正率部朝这里赶来，最迟卯时便可抵达城外。”

玄四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

“需要我等做什么？！”

玄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天亮之后，你根据城中的情况，向外散布消息。”

“散布什么消息？”

玄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竹纸，推了过去：

“五花八门，真的假的掺着来。”

“比如：苏我虾夷死在白江口，苏我入鹿被俘，苏我石川在难波开城投降，以及纸上这道讨倭檄文，其他的你看着编。”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以放风说唐军要田村皇子亲自出城，带着苏我氏全族到军前听审；也可以说唐军此来就是灭国屠城，三天之内不交人，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总之，各种说法都撒出去，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让听的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最后落到他们脑子里的只有一个念头——唐军来了，倭国要完了。”

玄四将竹纸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随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抬起眼，语气平得几乎没有波澜。

“制造混乱，简单。但乱到什么程度？要谁死？要谁活？”

玄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陛下有旨——荡平飞鸟京，焚其宗庙，毁其社稷，绝其苗裔。”

玄四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如常。

“所以，我们不光要逼着田村皇子联合城中豪族与苏我麻吕拼个你死我活。”

玄壹将声音压得更低。

“还不能让他们轻易分出胜负。”

“双方在城里死磕，死的人越多越好。”

“等到两边都打得差不多了，再趁乱杀掉各家豪族的家主，让城中彻底群龙无首。”

“小弟明白。”玄四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接一单酒水买卖。

“天亮之前，某会把这则命令传递给其余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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