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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第1503章 只需要一时的信仰吗?


渊底晦暗如初,巨龙破土而出时留下的巨大创口为这个长久幽暗的地下世界带来了难能可贵——或者说令渊底生灵避之不及的光明,却并未持续太久。渊底是有生命的,每个生活在它浩瀚腹中的居民都如此坚信,因此它也会像野兽般在受伤后修补自己的伤口,用舌头舔舐、用血液包裹。短短一日一夜的时间,复生的矿脉便充塞了缺口,攀延的泥砂则填补了缝隙,仿佛有一只无形的蜘蛛在黑暗中吐出蛛丝,修修补补,直至光明再无痕迹,黑暗重新涌现。

    这才是令渊底居民最熟悉和舒适的环境,万年以来它们一直都是这么生存的,并坚信此后的万年也将一直这样生存下去,却不知道这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事物往往也是最脆弱的,只需要一次翻身、一道日光、或一场席卷黑暗的瘟疫,便能灭绝所有的生机。

    菌丝在黑暗的岩壁上缓慢爬行,发出湿滑而粘稠的蠕动声,两千七百公尺之下的渊底沉浸在死寂之中,不复昔日的活跃。莫莫古长老再听不见潮气的涌动和风在缝隙中的低语,也听不见猎食者在丛生的菌林中蛰伏忍耐时那温热却又野性的鼻息,这本应是一件好事,但如今他的心中只有悲哀。

    在村子的广场上,已经见不到一个正常的灰蕈人了。

    莫莫古长老的菌盖已有一半变成了灰白色,原本柔软的菌肉逐渐变得坚硬、脆化,就像秋日最后一片树叶在风中碎裂。这是灰化症走到尽头的象征,长老并不害怕死亡,对他这个年纪的老蕈人来说,寿命不过是岁月额外馈赠的礼物。他惟独忧心自己离去后,部落将何去何从?年轻人都太莽撞,老人则暮气沉沉,前者还对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后者知道得太多,却失去了面对的勇气。

    不过,若今日无人幸存的话,世上将不再有名为蘑菇力的灰蕈人部落,这些忧虑自然也是白费。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在纠结那些过去的事情吧?灰蕈人的来历、灰化症的诅咒、还有祖辈心心念念想要实现的目标,最终才发现其实都没有意义。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父亲、祖父、祖父的祖父所知道的模样了,老蕈人难免悲伤地想到。一个还有余力的年轻灰蕈人低声问他,我们今天都会死去吗?他却无法回答。事实就是这样的,但何苦说出来的,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是否可以假装,希望其实还存在呢……

    “莫莫古长老。”一个声音呼唤着他,令长老恍如隔世。

    在死亡的尽头,竟可聆听如此清晰的呼唤吗?

    然而那不是幻觉。

    而是光。

    它从岩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如同倒悬的瀑布,照亮了渊底每一寸黑暗。奥薇拉的身影在光中凝聚,她并未完全显现形体,而是以一种介于实体与幻影之间的状态降临,她的轮廓由流动的文字、几何图形和星图勾勒而成,每一寸光影都在诉说着宇宙的规则。渊底的空气忽然变得清新,那种常年萦绕的腐朽气息被一种奇异的气味取代,就像旧书页中夹带的树叶标本。

    “你是……”老蕈人认出了她,来自地上的旅人,为追寻尼伯龙根的传说而来,她曾承诺若取回圣杯的力量,便将为灰蕈人解除这个缠绕千年的诅咒,后来却随着复生的巨龙而消失,杳无音讯。长老最初还期待过,后来也放弃了,直到此刻,看见她又归来,却已不再是那位安静而又神秘的少女了。

    高贵、虚幻、不可预测,简直就像……神明。

    “我已取得尼伯龙根的力量,因此来履行约定。”她言简意赅,不愿过多解释,似乎正在与某种可怕的灾难赛跑,而赌注是无数人的性命,也包括眼前的灰蕈人们。“但是,”略作停顿后,她平静地说道:“这需要付出代价。”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老蕈人依然对此报以谨慎的态度,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部族为何会沦落至今日的下场:“什么样的代价?”

    “信仰。”

    简单的两个字却令莫莫古长老陷入沉思。

    他不得不再次回忆起部族的历史,以及灰蕈人这个种族的由来。过去,他的先祖误将尼伯龙根视为尘世间伟大的神迹,从中看到了使部族崛起的希望,最终却被证明不过是幻梦一场,狼藉过后只留下一个充满苦难和悲伤的名字。自那以后,老蕈人便始终对所谓的信仰与神明抱着警惕的态度,广大而又残酷的渊底世界,天然便是孕育信仰的突然,自然也不缺乏伪神与邪神的关注。只要愿意向这些神明奉献出自己的信仰,蘑菇力部落便无需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但蘑菇力长老从没有想过那么做,因为不确定这是否会将部落带往另一条歧路,或甚至是原路返回,回到他们还在向尼伯龙根叩首祈祷的那个时期。

    因信仰而诞生的诅咒,莫非最后必须用信仰去消除吗?莫莫古长老没有料到奥薇拉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或许还有些失望吧,所以,地上人的承诺,其实也与尼伯龙根的诱惑没什么区别吗?当日她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会为灰蕈人解除诅咒,分明是真心实意,还是说自己久不与外界接触,因此早就失去了看透人心的力量呢?

    “请不要误会。”

    奥薇拉轻声道:“我不会要求你们成为我的信徒、附庸或仆人,我唯一需要的,也只有你们的信仰而已,全心全意,毫无保留。过去之事不可重复,未来之事难以看透,而我唯独追求此刻的命运。因此,我只需要你们至少在这一段时间,一时、一分乃至一秒钟内信仰我就够了。姑且可以认为,这是一场交易吧。“

    “交易……”

    莫莫古长老沉吟不语,虽然灰蕈人部落远离文明世界多年,一直过着原始而又朴素的生活,早已没有了交易的概念,但见多识广的老蕈人对此并不陌生。他只是有些惊讶,少女竟会如此直白地揭露其本质。神明的庇佑与信徒的信仰,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但在东帝梵特大陆,总有许多人为其披上外衣,矫造粉饰,有时形容它是神圣的,而有时则认为它是残酷的,但从来没有人会说,这是等价的。

    等价交换,便是交易的基本原则。

    难道神明会主动对自己的信徒承诺,若你奉献的信仰越多,我便越是认可你的虔诚,也会给予你更多的恩赐吗?难道信徒敢主动向自己的神明索求,你必须给予我更多的恩赐,我才能奉献更多的信仰吗?

    大逆之举,注定不受世人的认可。

    然而,对于已走到穷途末路的灰蕈人部落来说,全无意义。

    老蕈人唯独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一时的信仰,真的有用吗?”他难以理解地上人的想法,自西格利亚大陆那些以圣者回归为己愿的万物有灵论信徒,到东帝梵特大陆攫取生灵愿力为自己铺就神座的古老神祇,无不将信徒视为田野间的杂草,既对他们的处境不屑一顾,又指望他们能够生生不息,永远为自己提供宝贵的信仰。而一时的信仰就算能塑造神明,恐怕也难以持久,譬如渊底的白日转瞬即逝,纵有一时的光明,又有何意义呢?

    “对他人来说便是无用的。”奥薇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总有些人想要用一时的光明照亮整个长夜,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为那样的人,但姑且愿意尝试。”

    一时的光明照亮长夜,难道光明逝去后,黑暗便不会卷土重来吗?莫莫古长老依然无法理解奥薇拉,却已经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心情。一方面是因为部落中的族人危在旦夕,没有再多时间给他犹豫了;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已从这位少女的语气中,听出了她的觉悟与信心,深知任何质疑都不可能动摇这般信念,因此,倒不如相信她吧。

    莫莫古长老环视他的族人,那些正在消失的、挣扎的、以及眼中重新凝聚微光的同胞。他想起部落古老的训诫,想起先祖的遗憾,继而又想到,在这场与灰化症漫长的对抗中,灰蕈人总是被动的一方,没有选择的权利。因此,即便是如此渺茫的希望,他也必须抓住。

    老蕈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他的菌类躯体早已不需要呼吸这个动作。他面向奥薇拉,缓缓低下已部分石化的菌盖。

    “蘑菇力部落接受这场交易。”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请履行您的约定,旅人。而我们将在此刻,将我们对这个世界还抱有的最后一点希望、所有的期盼、以及最纯粹的信仰,托付于您。”

    “那么,就由它来见证吧。”

    奥薇拉举起手,妖精宝剑西德拉丝落入掌中,她轻轻挥剑,动作轻描淡写得就像随手斩断了一个纠缠千年的绳结。在这个瞬间,每一位灰蕈人都感到体内某种东西正在被剥离,那种感觉并不痛苦,倒是让人如释重负。

    奥薇拉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她看向莫莫古长老,目光似乎能穿透时空:“信仰的代价已经支付,约定业已实现,请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岩顶倾泻的光瀑也随之收回。渊底重新陷入黑暗,蘑菇力部落的族人正怀着惊喜与错愕的复杂心情,迎接身体中的未知转变,逐渐找回了隐藏在古老血脉中的记忆,唯有莫莫古长老依然凝视着虚无,久久不语。那位少女就这么离去了,甚至没有监督蘑菇力部落履行约定的意思,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并不需要谁来监督,这些从绝望的瘟疫中逃离、又蒙她恩赐而剥离了诅咒的灰蕈人,便会自发献上纯粹的信仰,因为尘世间的生灵本就如此,他们拥有情感,便不可能克制自己产生感激与敬畏的心情,而这两种情感恰好是信仰的基石,孕育无数的希望。

    至于为什么她明明握有主动权,却非要与莫莫古长老达成交易后才付诸行动,实在是令人费解,但老蕈人勉强能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是为了和那些伪神以及邪神划清界限吧。

    无疑,她是一个特殊的神明。

    像这样特殊的神明,谋求着生灵的信仰之力,大抵不可能是为了像寻常的伪神邪神般攫取力量、贪夺权势、藐视众生、或玩弄人心吧?既然如此,蘑菇力部落的信仰托付到她的手中,也不算是埋没了。虽然这个世道,凡人并没有选择神明的权利,现实往往是相反的,但也正因如此,才稍微给了老蕈人一些安慰。

    莫莫古长老并不知道,被这位神明所选择的凡人,并不是只有渊底的灰蕈人部落,同样的场景正发生在亚托利加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黑色森严的要塞中,受十万人尊敬与追随的圣战军领袖一脸凝重地思考着什么,许久以后才缓缓点头,给出了此生绝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承诺;被暴雨淹没的荒野中,肩负部落存亡与族人期待的老巫师将悲伤的目光从雨中一具具麻木的尸体上收回,郑重地向唯一愿意伸出援手的神明单膝下跪,献上了以血铭誓的忠诚;血流成河的战场上,双方的指挥官都已被命运无常的灾难折磨得快要发疯,为了挽救剩下一万名士兵的性命,也为了挽回自己的理智,他们同时折断剑刃,许诺必将信仰奉献给第一个注视此地的神明……

    奥薇拉平静地面对着一切。

    她并不要求所有人都付出绝对的、纯粹的、长久的信仰,只要这一刻能够成为他们的神明就足够了。或许佩蕾刻说得没有错,人心若是遭受绝望的感染,信仰便会腐化,无法提供力量;但若是他们能够通过这场考验呢?那么,信仰肯定也会得到升华,变得更加纯粹且虔诚吧?

    骤然陷入绝望,又骤然看到希望,在这种情感的大起大落之中,便会凝聚出无瑕的信仰结晶。虽然由于生灵的情感本质特殊,这种无瑕的信仰无法持续太久,迟早会受到外界的污染,渐渐蒙尘。

    但奥薇拉需要的,也就只有这一时的信仰罢了。

    这也是只有奥薇拉能做到的事情。因为她是奥秘王权,了解一切关于这片土地的知识与秘密,包括生灵的苦难与欲求;同时,又掌握着圣杯的力量,至少在亚托利加大地上,拥有实现心愿的能力。

    全知而又全能、仁慈而又怜悯的神明啊。

    她为你们实现一切心愿,拯救你们脱离苦难,所需要的,仅仅是这一时的信仰。

    对她来说,至少在这一时刻,亚托利加只能有一位神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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