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9.第1502章 让我来拯救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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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的颜色变得更加浑浊了,仿佛整片天空都被某种无形的腐质浸透。佩蕾刻的声音并没有变大,却像是在每一滴雨、每一缕风、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间隔中,同时回响:
“我曾以为病只在血肉中生根……直到我与这尘世间的生命接触太久。”
接触得越久,就越是能理解到,他们对自己的生命有多么热爱,同时又有多么轻贱。
既可以为了绝大的理想而牺牲一切,信念、信仰、出身、自我,而在这之中生命不过是最廉价之物,如果说有什么仅靠放弃生命就能实现的理想,世界上绝不吝有一千万人去做,同时或许也有一千万人要阻止他们这么做;却又可以为了苟延偷生而拼命挣扎,杀戮、抢夺、欺瞒、背叛,但通常这样的人其实并不能理解活着的意义,对他们来说生命是如同一根救命稻草,宛如只要抓在手中,自己就仍然有改变或者被改变的机会。
前者是诸如老师、天蒂斯、卡拉波斯、以及魔女结社中每一位成员,他们对生命的轻视常常让佩蕾刻感到害怕;而后者的例子则见得更多,因为她是草木庭园的圣者,医院骑士团的团长,红十字会的建立者,生平接触最多的,便是病人,尤其是来接受慈善义诊的病人,他们都是社会的最底层,通常拥有着相似的特征,如贫穷、短视、孤苦零丁,以及对生命如病态般的执着。很多时候他们拼命抓住医护人员的手,跪下来恳求,或者在病床上不肯闭上眼睛,生怕再也睁不开来,那样的状态也难免让佩蕾刻产生畏惧。
前者追求的就一定是理想吗?后者抓住的就一定是希望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但以佩蕾刻的亲身经历而言,理想总是与现实事与愿违,而希望也常遭他人嘲弄,沦为笑柄。然而悲伤的是,不会有人对此共情,在漫长的光阴中,佩蕾刻亲身经历,或至少是亲眼所见,执着于理想不惜牺牲生命的人会被嘲笑,拼命挣扎想要活下去的人也会被蔑视,凡人似乎从来没有达成过统一的标准,认定什么样的人是值得尊敬的,而什么样的人又徒有其表。他们只是在遵循自己的喜怒爱恨,肆意挥霍好不容易得来的情感,却不知道为了赋予他们这样宝贵的品质,许多年前,一亿万年前,直至另一个世界毁灭前,曾有许多人为此付出过沉重的代价,包括创造世界的女神大人。
于是她终于明白,比肉体更早腐化的,往往是人心;比病痛更难治愈的,往往是思想。
她脱离老师的囚笼,接受天蒂斯的邀请,来到凡人的世界,数来亦有千余年了,在这段时间内她不曾再散播过灾病的因子,也亲手拯救了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到头来却发现,尘世间的病归根到底只有一种,那是人性在光明与黑暗的夹缝中滋生的阴影,是理想燃尽后残留的灰烬,是希望反复破灭后凝结的毒痂。
是连象征宇宙灾疫、执掌进化与淘汰之法则的少女王权都无法免疫的疾病。
而现在,她要将这种疾病传播给奥薇拉。
正如方才所言,越过这道考验,见识了人性之病后仍坚定认为它可以被治愈、也坚定地认为自己必须治愈它的人,才有资格决定,关于这片大陆、这颗星球、这个宇宙、以及这所有生灵……的未来。
暴雨如瀑。
每一滴雨都在折射光泽,那不是物质的色彩,而是情绪的残片:绝望的暗灰、猜疑的浊黄、自私的淤紫、冷漠的苍白……无数细碎的光斑在雨中漂浮,犹如亿万片碎裂的镜面,每一片中都映照出文明史中那些绝望的瞬间,尸横遍野,处处为病。
病痕悄然流动,比蛛网更纤细,比雾气更缥缈,悄无声息地渗入雨幕,渗入大地,渗入每一道魔力的涟漪,甚至渗入时间本身的褶皱之中。
佩蕾刻为这种特殊的、强烈的、无可救药的、无处不在的、却又从来没有真正引起过任何人注意的病,命名为——
绝望。
……
奥薇拉忽然感到手中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重量变了,她握着宝剑的手第一次失去了物质的实感,就像握着一片虚无。无需低头去看,但少女仿佛能够想象出那样的画面,在妖精所铸、英雄所持、传说所颂的古老宝剑上,月华似的冷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被亘古以来最蒙昧的夜色所浸染,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共鸣,那些被乐园之乡亚述的妖精们托付给凡人的情感:憧憬、喜爱、仰慕与祝福,也已支离破碎,走向倾覆。
尼伯龙根的影子在大雨中淹没,她抬起眼,看见威严的巨龙幻影正逐渐变得模糊,它本是来自过去最强大和高傲的记忆,如今却脆弱得不成模样,以至于惨绿色的雨点可以毫无阻滞地穿过那具庞大的躯壳,击碎一切徒劳的反抗。
羊皮卷上的文字模糊,书架上的古籍遍布尘埃,海图上的航线被匕首斩断,实验仪器的刻度因长久蒙尘而渐渐消散,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对抗疫病的力量正在失落,当再也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些知识能拯救生命的时候,知识本身便成为了最大的负担,而无力承担的人们迫不及待地将其丢弃,头也不回地奔向绝望的尽头。
这就是“绝望”的力量,连人心、人性、情感、自我、乃至信仰都能侵蚀。
而在这片大陆上,众生的信仰之力,实则是一切超凡力量的基石。譬如,奥薇拉所持的妖精宝剑西德拉丝与天空战舰尼伯龙根,便是由两种截然相反的信仰铸造而成的,前者来自妖精们美好的祝愿,后者诞生于邪龙强烈的怨念,就连二者合为一体的产物,具备不可思议力量的圣杯,本质上也是这种信仰的延续。
人们或许会对一位来历不明的邪神报以警惕,却似乎不吝啬向死物寄托自己的愿望。当人们相信圣杯能够实现自己的心愿时,它才具备对应的力量;而如果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这种离奇的传说,那么它就一无是处。
庆幸的是,关于英雄、邪龙与圣杯的传说,在亚托利加行省流传已久,也有无数的实迹或流言作为佐证,因此,至少在这片土地上,它仍是真实存在的,而奥薇拉得到了它,便能够借助它的力量,结合奥秘王权的能力,对抗疫病魔女而不落下风;但不幸的是,当人性被侵蚀,信仰不复存在的时候,它们的力量又能持续多久呢?
宝剑蒙尘,战舰陨落,连传说中的圣杯都摇摇欲坠。
“人啊,一旦失去了信念,便会染上名为绝望的病。”
佩蕾刻的声音像叹息,又像宣判,“而绝望……是会传染的。”
随着她的叹息,奥薇拉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幕幕景象:幽不见日的矿井下,人们群聚却孤独,悄然孳生的灾疫与近在咫尺的死亡令他们虽然处于同一个世界,却不敢互相靠近,逐渐溺于沉重的悲伤;滂沱凄厉的暴雨中,世代祭祀的古老岩画被冲刷得模糊不清,最强大的勇士却没有死于刀剑可以对抗的敌人,独属于野蛮的传统规则瞬间坍塌,只余雨中一片低沉的啜泣;生死相抗的战场上,昨日的敌人与今日的战友背靠背而坐,共同抵抗一个比战争更加恐怖的敌人,一人活着却宛如死去,一人死去却宛如解脱,在庞大而无常的世界面前,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如果此时将视角往上拉伸,穿过正被直径三十三万平方公里的积雨云笼罩的大地、穿过曾有英雄与邪龙雨中召唤雷电喷吐邪炎的亚托利加行省、穿过自古以来便被蛮荒和野蛮所统治着的东帝梵特大陆,直至可以俯瞰整个星球,你将发现一团肉眼根本无法估算其规模的灰色雾霾正以两位少女王权的战场为中心,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散。它是绝望的使者,灾疫的前兆、末日的象征,欲使世界染上自己的色彩,从此之后,天空大地,海洋孤岛,无处不是它的领域。
这场史无前例的超大灾疫甚至比疫病魔女在全球范围内掀起的瘟疫复苏更为眼中,至少后者曾在凡人的历史上出现过无数次,每一种复苏的疾病都被文字记录,也有被战胜过的实例,因此人们对它的畏惧更多来自于死亡本身;但侵蚀人心、腐化信仰的瘟疫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或者说一直都存在,只是不被凡人重视。因为人皆吹捧理想、轻贱生命,视所谓绝望如无病呻吟,既然不认为它是一种疾病,自然也不会费尽心思去研究治疗的方法,唯有三言两语,不痛不痒的安慰。
“不要害怕、振作起来,一定会有办法的”、“只要还活着,就会有希望”、“世界是多么美好,不要只看见悲伤的一面”……像这样的话,也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冷漠,故作关心的姿态罢了。
真正能够治愈绝望的是什么,或许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很少有人愿意去做,当尘世间的生命都如此冷漠的时候,真正的不治之症,也就诞生了。
本质而言,它孕育于人心,作用于人心,所以,代价自然也由人来承受。
于是,在这时刻,东帝梵特大陆所有通过攫取信仰而踏上神座的邪神与伪神们,都在这一瞬间感到了莫大的恐惧,仿佛这股力量已不再属于自己。他们惊恐地看到自己的神座正在坍塌、神国走向崩溃、昔日高高在上受人供奉的神像则沦为木雕土石,碎裂瓦解。再也感受不到来自信徒的狂热,也无从追溯那股意识的源头,原本稳固停泊在港口中的船被迫航向大海上的一片暴雨,承受恐怖的惊涛骇浪,而一切的一切都要追溯到灾疫蔓延的时刻,人们逐渐失去希望,被腐蚀了信仰,不再向自己的神明祈祷。
信徒的力量便是神明的力量,信徒的信仰便是神明锚定理智的灯塔,唯有让信徒保持最纯洁的信仰,才能加护己身最纯粹的力量。为何他们明知这一点,仍要以杀戮、毁灭和恐惧来统治自己的信徒呢?这是无人知晓的谜团,但至少此刻,许多神明将不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也不再有后悔的机会,因为他们已从神座上跌落,或因失去信仰之力的支撑而遭到魔力的侵蚀,彻底失控,迈入疯狂。
在亚托利加最华丽也最破碎的离宫之中、在安瑟斯的雄鹰重新振翼的灰丘之上、在混乱海域如琉璃般透明的城市内、在部落巫师充满岁月腐朽气息的帐篷中、在城邦学者忙碌穿梭的巨大图书架下、在身披白袍的学士缄默不语的雪白色的实验室内、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与宇宙的每一粒尘埃中……一派死气沉沉景象。
人总是在等待拯救,奥薇拉对这一事实感到悲哀,却明白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由现实与命运共同赋予的特性。就本质而言,拯救他人的人与等待被拯救的人其实没什么差别,谁能够从绝望的泥潭中跋涉而出,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再陷入其中呢?二者的立场反复无常,而这也是名为绝望的疾病被佩蕾刻认定不可治愈的原因:今日可以拯救你的人或许明日就会成为需要被拯救的人,如果有一种病,它的病因、症状、治愈方法全都不被记录,甚至连病人与医生的立场都随时可能变幻,那么,谁又能自信地说出“希望”这两个字呢?
好在,奥薇拉早已料到了这一刻。
因为她是奥秘王权,尘世间无所不知之人,自然也早就料到了疫病魔女的手段,并为此提前做好了准备。
如果凡人需要被拯救,她忍不住想,那就让我来拯救他们吧。
继而又想到了那位还未苏醒的年轻人,于是这个想法也悄然转变:那就让我们来拯救他们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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