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能治病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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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来,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行。”阿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你得先把我这膝盖治好,昨晚下雨,疼了一宿。”
季叶初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把你膝盖治好?你把我当华佗了?治好要一个月,但让你今晚不疼——”
她从药匣里掏出一帖黑乎乎的药膏,“半个时辰见效。”
阿尨接过药膏,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冲鼻子,差点让他打喷嚏。
“这是什么?”
“祖传秘方。贴上之后腿会发热,别吓着。”
“……你确定你是大夫不是骗子?”
“分那么清楚干嘛,能治病就行。”
当天,
季叶初在振威镖局附近客栈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她背起药箱,带着阿尨,在镇子里转了一圈。阿尨跟在她身后,像个不会说话的随从——季叶初让他别开口,他就真的一句都不说。
“你倒是听话,真不似以前那般聒噪了。”季叶初边走边嘀咕。
阿尨看了她一眼。
“我问你话呢,你倒是吱一声啊。”
“……吱。”
季叶初差点被自己的拐杖绊倒。她回头瞪了他一眼,阿尨面无表情,但她发觉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在镇口的面摊坐下,季叶初要了两碗阳春面。阿尨吃得很快,像饿了好几天。季叶初吃得很慢,因为她的假牙不太好使——当然,假牙也是演的,自从收集了两块碎片之后,筋骨和牙齿也在逐渐恢复,她只是觉得八十岁的老太婆吃面应该慢。
“东家。”阿尨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往北走?”
“因为南边有人在找我。”
“仇家?”
“差不多。”季叶初挑起一根面条,慢悠悠地吸进嘴里。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嫉妒我的美貌想杀我。”
阿尨沉默了一下,狐疑地看了半开玩笑的季叶初一眼,
她满不在乎,毕竟谁会和一个记忆丧失的小傻子计较。
“你以前很漂亮?”
季叶初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小伙子,你这个问题,很没有礼貌。”
阿尨垂下眼睛,低头吃面。
季叶初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记忆没了聊天也不会了,扣分。
吃完面,季叶初带着阿尨去了镇上的茶馆。
振威镖局的许掌柜昨晚跟她提了一嘴:骨言氏有一批货要往塞外送,今天到青牛镇补给。
骨言氏,极北冻土上的巫术民族,睚眦必报,跟谁也不对付,
但这次不知道搭了哪条线,居然要往塞外运铜器。季叶初一听就来劲了。
“骨言氏?就是那个把死人头骨镶在椅子上、天天听骨头讲故事的民族?”她当时问许掌柜。
许掌柜捋着胡子:“叶婆您知道得还挺多。”
“游方嘛,啥都听一耳朵。”
季叶初的算盘打得很响:骨言氏和北江向来没有什么交集,如果有人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做些手脚,
以骨言氏的性子,一定会派人过来查。
到时候她就能混进去。
至于为什么想混进骨言氏的队伍——理由很简单:
林嫣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极北冻土。
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研究研究。
当然,对于阿尨她只是说:“往北走,安全。”
阿尨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不太确定。但往南走必死,往北走可能不死。你选哪个?”
阿尨没选。他只是把腰间的短剑正了正。
午时,骨言氏的队伍进了青牛镇。
二十来号人,黑色皮甲,脸上涂着白色骨纹,从额头画到下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光头大汉,脖子上挂着骨珠,每颗都有拇指大,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像个行走的雨刮器。
季叶初站在街边,拄着拐杖,淡定地看他们经过。阿尨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活像一个被老太婆使唤的可怜药童。
光头从她面前走过,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满脸褶子,头发花白,背驼得像虾米。
他收回目光,走了。
季叶初目送他离开,嘴里小声嘀咕:“瞧不起老太婆?有你求我的时候。”
阿尨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的右腿在拖,脚踝有旧伤。用不了今晚,他得找我。”
季叶初拄着拐杖往回走,心情很好,“走吧,回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摆谱。”
阿尨觉得自己可能跟错人了,但他没有证据。
傍晚,骨言氏的队伍在镇中心空地扎了营。
季叶初没有去找他们,她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前,一边嗑瓜子一边往下看。阿尨站在她身后,百无聊赖。
“你不去找他们?”
“急什么。”季叶初吐了颗瓜子壳,“上赶着不是买卖。得让他们来请我。”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因为那个光头的脚踝,今晚必疼。”季叶初看了看天色,“要下雨了。”
阿尨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晴得能晒死骆驼。
“……你确定?”
“我说要下雨就是要下雨。”
半个时辰后,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阿尨看着窗外开始飘落的雨丝,沉默了。
季叶初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得意洋洋。“怎么样?”
“蒙的。”
“蒙的也是本事。你蒙一个试试?”
阿尨不说话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一个年轻的黑甲人敲响了季叶初的房门。
“老人家,听闻您专治一些疑难病症,我们头领请您过去一趟。”
季叶初正在灯下翻一本不知从哪儿哪里顺来的《骨言巫医录》。她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问:“你们头领伤了哪儿?”
来人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是大夫。”季叶初合上书,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吧。阿尨,拿药箱。”
阿尨背起药箱,跟在她身后。走出房门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真会治?”
“会。”
“你什么时候学的?”
“刚才。”季叶初头也没回,“路上翻了翻书。”
阿尨突然觉得自己的决定可能真的做错了。
骨言氏的帐篷里燃着炭火。光头坐在毡毯上,右腿伸直,裤腿卷到膝盖。他的脚踝肿了一圈,紫得发亮。季叶初蹲下来看了两眼,心里啧了一声:这伤,比她想的严重。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她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光头的脚踝上捏了几下,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菜市场挑萝卜。
光头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叫。
“这伤有十年了。”季叶初松开手,“当时接的时候没对好,骨头长歪了。阴雨天就疼,走多了路也疼。”
光头盯着她。“能治?”
“能。”季叶初从药箱里拿出银针,“但你要受点罪。把骨头断开,重新接。”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旁边两个年轻的战士手按上了刀柄。
季叶初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把银针在炭火上烤了烤。
“慌什么?当然,你也可以不治。继续疼着,疼到走不了路,让队伍停下来等你。反正你们也不急。”
光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是北江人?”
“游方郎中,走哪算哪。”
“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季叶初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不像八十岁,“我是要跟你们走。你们往北走,我一个人走那道野狼谷不安全。我帮你看好这条腿,你捎我一程。公平交易。”
光头沉默了片刻。“你知道我们是骨言氏?”
“知道。”
“不怕?”
“怕什么?你们又不会吃人。”季叶初拿起比普通银针更粗的几根出来,
“会吗?”
光头嘴角动了一下。“不会。”
“那就行了。
来,腿伸直。”
光头犹豫了一下,把腿伸了过来。
季叶初下针很快,她的手虽然苍老,但稳得像钉子。
一针,两针,三针——光头的额头上汗珠滚滚,但硬是一声没吭。
旁边的两个战士看得眼皮直跳。
阿尨站在帐门口,面无表情,但心里在想:这老太婆,胆子是真大。
半个时辰后,季叶初拔了针,从药箱里掏出一罐黑乎乎的药膏,厚厚地敷在光头的脚踝上,用绷带缠好。
“三天之内别走路。三天后,你这个脚踝不会再疼了。”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是真的腿软,蹲太久了,腿麻了。
但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累着了。
光头看着她。“你叫什么?”
“姓叶。别人叫我叶婆。”
“叶婆。”光头念了一遍,
“我是骨言氏北行队的头领,骨碣。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明天一早拔营,你跟队伍走。等过了野狼谷,你自便。”
“好说。”季叶初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阿尨跟上来,两人走出帐篷。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季叶初站在帐篷外,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忽然“哎哟”了一声,扶着腰。
阿尨紧张了一下。“怎么了?”
“蹲太久了,腰疼。”季叶初揉着后腰,一脸痛苦,“八十岁的身体真不是人干的活。我当年二十岁的时候,蹲一天都不带喘气的。”
“……你当年?”
“口误。”季叶初摆摆手,“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阿尨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东家。”
“嗯?”
“那个骨碣的腿,你真能治好?”
“当然能。我季——”她顿了一下,“我叶婆说话算话。”
阿尨没再问。
但他注意到,这个老太婆走路的时候,虽然拄着拐杖,但她的步子——每一步跨出去的长度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像一个腿脚不好的人。
他没有说出来。反正跟都跟了,问太多也没用。
第二天清晨,季叶初背着药箱,身后跟着沉默寡言的阿尨,站在了骨言氏队伍的最后面。
骨碣被两个战士抬上了一辆牛车,看到她,点了点头。
季叶初也点了点头,然后把拐杖往阿尨手里一塞。“拿着。”
“你不需要了?”
“在队伍里不用装那么像了。反正他们又不知道我以前什么样。”季叶初挺直了腰。
阿尨看了一眼她挺直的背——别说,这老太婆直起腰来,还挺有气势。
“出发!”队伍最前面传来一声吆喝。
骨言氏的队伍开拔了。
季叶初走在队伍中间,混在一群黑甲白骨的战士中间,活像一颗混进煤堆里的老核桃。
她一点都不慌,甚至还有点开心——因为这意味着,她离王城越来越远,离林嫣的追兵也越来越远。
更重要的是,她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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