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叶初下山的时候，天还没亮。她站在山门前，对着晨雾伸了个懒腰，胳膊刚抬起来就“咔吧”一声——不是骨折，是骨头响。八十岁的身体，连伸个懒腰都像在拆一件老家具。

  “行吧，”她拍了拍自己的老腰，自言自语，“至少不用化妆了。林嫣倒是有良心，这副皮囊省了我一笔脂粉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老年斑，青筋暴起，指甲黄得像被烟熏过十年。

  她把手翻过来，盯着那道十岁时留下的旧疤感慨：“这道疤倒是没变。说明我这张脸虽然是假的，但灵魂是真的——唉，这话说出去谁信呢。”

  她把拐杖往地上一戳，像个要出征的老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下山的路。

  七百二十三级台阶。她一边走一边数，数到三百的时候开始后悔没带瓜子。数到五百的时候开始编小曲：“老太婆今年八十八，背驼腰弯眼睛花。只怪皇后太狠心，把我青春一把抓。”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对着路边一只蹲在石头上的野兔瞪了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变老？”

  野兔跑了。

  “哼，跑得倒快。”

  青牛镇，

  比她想象的热闹。

  虽然说是边境小镇，但镖局多的地方，人就多；

  人多的地方，八卦就多。

  季叶初拄着拐杖走在青石板路上，活像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古董。

  路过一个包子铺的时候，热情老板主动递过来一个热包子：“老人家，拿去吃，不要钱。”

  三国交界的地方，人流量多了老板都显得落落大方，

  季叶初也不客气，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里差点飙出泪来——不是感动，是太烫了。

  但她不能吐，八十岁的老太婆被一个包子烫哭太丢人了。她硬咽下去，用沙哑的嗓子说了句：“好、好吃。”

  老板笑呵呵地摆手：“老人家路上慢点走。”

  季叶初心里默默给老板记了一笔好人账，然后朝街尾的振威镖局走去。

  她站在镖局门口，隔着影壁墙往里看。

  院子里七八个大汉正在练刀，刀光闪闪，呼喝声震天。

  靠墙的条凳上坐着一个精瘦的老头，正捏着紫砂壶品茶，神情像在自家后花园乘凉。

  季叶初的目光越过那些大汉，落在了马厩旁边。

  有个人正蹲在地上擦刀。

  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肌肉结实的小臂。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但他擦完一把刀会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看刃口——这个动作她太熟了。

  季叶初嘴角上挑，找遍了方圆几个村庄，总算是找对了，

  自下山时她便从镜子碎片看到了被驱逐的阿尨，只是当时觉得哪里好像很不对。

  季叶初拄着拐杖，佝偻着背，一步三晃地走进了镖局大门。那些练刀的大汉看到她，纷纷收了刀，有人喊：“哎哎哎，这位老人家，这是镖局，不是菜市场——”

  “我找马厩里那个。”季叶初指了指蹲在地上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条凳上的老头放下紫砂壶，朝马厩那边喊了一声：“阿尨，有人找！”

  蹲着的人站起来，转过身。

  季叶初看清了他的脸。瘦了，黑了，眼窝深了，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茫然。

  她没让自己多想，拄着拐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阿尨低头看了她一眼。“请问……”

  季叶初没等阿尨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递过去。布上绣着一个“叶”字，针脚歪歪扭扭，丑得别具一格。

  阿尨盯着那块布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东西……怎么在你这？”

  “你先回答我，这东西是不是你的？”

  阿尨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以前贴身放着这块布。他不记得了，但身体记得。

  “……确实比较熟悉。”他说，声音闷闷的，“不记得哪来的。”

  季叶初又指了指他腰间那块玉。“那个呢？”

  阿尨低头，解下龙纹玉环佩，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季叶初心里叹了口气，江珩把玉给了他，让他来找人，但阿尨似乎不记得要找谁。

  “我能治好你。”季叶初收回手，淡然道。

  阿尨抬眼。“老人家是大夫？”

  “不像？”

  他上下打量她。满脸褶子，头发花白，背驼得像虾米，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拐杖。

  “……不太像。”

  “年轻人，人不可貌相。”季叶初从身上摸出药匣抽出一根银针，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的右膝，旧伤，下雨天会有轻微疼痛，是沙漠一战留下的，我说得对不对？”

  阿尨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否认道。

  “确实是这样，可是我并没有去过沙漠。”

  季叶初一怔，咳了两声继续道。

  “没去过不要紧，我判断你脑子里也许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像是盖了一层东西，我能把盖子掀开。”

  季叶初把银针插回药包，“一个月见效，不出效果不收报酬。”

  “你想要什么？”

  “你跟着我，保护我。等我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你们主仆团圆，我功成身退。”

  阿尨沉默了片刻，原本他来到此地开始便丧失了部分记忆。

  花光了身上的盘缠后，东家看他是个练家子，便来到镖局做了一阵子散镖，只是最近的记忆越发的不好了。

  “你怎么确信我要找的人跟你有关？”

  季叶初笑了，八十岁的脸上绽开一个笑，皱纹挤得像核桃壳。

  “我不知道，但你知道——你看到这块布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对不对？”

  阿尨还未开口讲话，季叶初便悻悻然地把布收进怀里，

  “行了，成交不成交一句痛快话，不成交我找别人了。”

  这语气让他好生熟悉，

  “你一个老太婆，还能找谁？”

  “那可说不准。这条街上镖局多，打手也多，我这老婆子还不能花钱雇人做保镖？”

  季叶初拄着拐杖转身，故意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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