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啸天没动。

秦雪那句话像石子扔进井里，连回响都没有。她站在台阶下，手还扶着老人的胳膊，眼睛盯着楚啸天手里的铁盒。

“孙老原话。”秦雪又压低声音，“他说井底那东西认人。你爸当年下去，就没打算上来。”

楚啸天把铁盒攥紧。盒面左下角那块烫从掌心钻进去，顺着手腕往上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内侧浮出一道红线，从脉搏往小臂爬。

“秦雪。”楚啸天开口，“你信孙平，还是信孙老。”

秦雪没答。她看老人。

老人站在门槛外，左脚拖在地上。他看井口，脸上那道疤从颧骨拉到下巴，旧得发白。他手伸进袖子里又掏东西，这次掏出来半截铁链。链子锈得发黑，断口是新的。

“二十年前。”老人开口，声音沙，“我从井里爬出来，手上有这根链子。链子锁着东西。我把它拽断了。”

他把半截链子扔到楚啸天脚边。

“你爸下去的时候，链子还在。他说他下去锁东西。锁完就上来。”老人看着楚啸天，“他没锁成。”

楚啸天低头看链子。链子断口有个印记，跟铁盒上那个“换”字一样，铸在铁环上。

“那井底是谁。”楚啸天问。

老人没回答。

李沐阳往前走了一步。他空袖管垂着，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一个铁片，跟井盖凿痕一模一样，左边厚右边薄。

“方叔，你二十年前从井里出来，带出来一根链子。”李沐阳声音压着，“我爸从井里出来，带出来这块铁片。你告诉我，我爸带出来的东西，跟我妹妹有什么关系。”

老人转头看李沐阳。

“你爸带出来的东西，进了你妹妹身体。”老人说，“你爸换的。”

“换什么。”

“换命。”老人看着李沐阳，“你爸在井底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少一只手。他把井底那东西带出来了。那东西要一个身体。你妹妹刚好在旁边。”

李沐阳铁片攥在手里，指头抠进边缘。

“你爸知道。”老人说，“他知道那东西进了你妹妹身体。他没说。他把你妹妹送到医院，然后走了。”

李沐阳站着没动。

楚啸天蹲下去，把半截链子捡起来。链子凉，凉得不正常。他手指碰到断口，断口突然烫。他松手。链子掉在地上，立着插进土里，没倒。

井底铁链声又响。

“楚啸天。”井底声音说，“方老五在骗你。”

老人转头看井口。

“你叫他方叔。他叫你怀远。”井底声音说，“他刚才叫你什么。”

楚啸天手指僵住。

老人刚才叫他“怀远”。楚怀远。他爸的名字。

“方老五。”井底声音说，“你二十年前从井里爬出来，爬出来的是谁。”

老人左脚往后拖了一步。

“我姓方。”老人声音沉了，“方映秋他爹。”

“方老五当年没出来。”井底声音说，“你出来的时候，链子栓着三个人。你砍了两个人的链子，留了一个。你爬出来的时候，手上那根链子，是留那个的。”

老人没说话。

方映秋从门框边往前走。“爹。”她声音紧，“他说什么。”

老人回头看她。他左脸那道疤从颧骨到下巴，旧得发白。他看方映秋的时候，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映秋。”老人叫她名字，声音低，“你退后。”

方映秋没退。

“孙老让我告诉你们一句话。”秦雪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她。秦雪站在台阶下，手插回口袋，摸出来一个东西。一个药瓶，玻璃的，里面半瓶黑水。

“孙老说，井底那东西二十年前进了李沐阳妹妹身体。它靠那个身体养了二十年。养成了。”秦雪看着楚啸天，“你妹妹身体里的，是它的根。你开井，根断，它死，你妹妹活。你不开，根不断，它活，你妹妹——”

秦雪顿住。

“孙老说让你自己选。他等二十年，就是要看楚家的人怎么选。”

楚啸天站起来。铁盒在手里攥着，烫得他掌心疼。表针还停在十二点。他看井口，看老人，看李沐阳，看方映秋，最后看秦雪。

“孙老在哪。”楚啸天问。

“仓库。”

“哪个仓库。”

“你爸当年建的那个。”秦雪说，“废品收购站后头。铁皮棚子。他说你知道。”

楚啸天知道。他爸失踪前最后待的地方，就是一个废品收购站。铁皮棚子他小时候去过。棚子门上有个锁，他爸说钥匙丢了。

钥匙。

楚啸天低头看铁盒。盒底那个“换”字。他把盒子翻过来，字朝上，手指按在字上。

“孙老让你带药瓶来。”楚啸天看秦雪，“药瓶里是什么。”

“你爸留的血。”秦雪说。

楚啸天手一抖。

“二十年前你爸下去之前，抽了一管血，交给孙平。孙平保存了二十年。”秦雪声音紧，“他说这管血能认人。井底那东西怕你爸的血。”

井底铁链声停了。

“秦雪。”井底声音说，“你告诉她，孙平当年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是谁拽他上来的。”

秦雪嘴唇动了动。

“是你爸楚怀远。”井底声音说，“楚怀远在井底没死。他锁住了那东西，让孙平上来。他自己没上来。锁了二十年。”

老人往前一步，站到井口边上。他低头看黑处。

“怀远。”老人对着井里说，“你还在。”

井底没声音。

“你锁了二十年。”老人声音哑，“你儿子来了。”

井里水响。铁链一节一节往下滑。声音越来越远。

表针动了。从十二点往回走，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十一点五十八。楚啸天看着表，表盘上多了一行字，针尖刻出来的。

“四十七分钟。”

楚啸天抬头。院墙外面有车灯扫进来。两辆车，停门口。车门开了。有人喊秦雪名字。

赵天龙从车里下来。他身后跟着四个人，穿黑西装。他手里提着一个铁箱子。

“秦雪。”赵天龙喊，“孙老让你把箱子带上。他说姓楚的知道怎么开。”

秦雪接过箱子。箱子没锁，搭扣锈死。她把箱子放台阶上。楚啸天蹲下去，铁盒从手里滑出来，盒底“换”字对着箱子搭扣。

搭扣弹开。箱子里一套工具。一把剪刀，一根铜针，一截红线，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三个字。

“给怀远。”

楚啸天打开信。纸脆，一碰就碎。上面两行字。第一行：“你下去，别开盒。盒里是陈怀远的手。”第二行：“锁在井底。你带儿子上来。”

方映秋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脸色变了。

“我爸的字。”她说。

老人回头看她。

“那封信是我爹写的。”方映秋看着老人，“你跟我说他死了。”

老人看着她。左脚拖过杂草，站到她面前。

“我是你爹。”老人说，“写信的是陈怀远。他临摹我的字。”

方映秋往后一步，撞在门框上。

井底铁链声突然响。一节一节往上拖，这次快。井口冒出一股白气，冷，带着铁锈味。楚啸天手按在井盖上，井盖自己往右滑，滑到一半停了。

井口下面有人咳嗽。一只手从井里伸出来。白的。没血色。指甲长，黑。

“楚啸天。”井底声音说，“把你爸的血倒进来。”

秦雪药瓶扔过来。楚啸天接住。掌心烫，红线爬到手肘。他看药瓶，看井口那只手，看表。四十六分钟。

“倒。”李沐阳突然开口，“那是我妹的命。”

楚啸天看他。李沐阳手攥着铁片，指头抠出印子。

“你爸在井底。”李沐阳声音抖，“我在外面守了二十年。你倒血，我爸出来。你不倒，我爸跟我妹都死。”

楚啸天把药瓶举到井口上方。手停着。

“楚啸天。”秦雪声音紧，“孙老说，血倒下去，出来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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