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2章 这种规矩,外头没人知道
楚啸天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坐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两屉桌,桌上放着搪瓷缸和半包大前门。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干了半边。
女人从暖瓶里倒了杯水,推过来。杯口有个豁子。
“方映秋。”她说,“楚怀远挂名的老婆。你叫我方姨也行,叫方女士也行,随你。”
“楚怀远的老婆,住这种地方。”
“挂名。”方映秋把“挂名”两个字咬得重,“我和楚怀远没扯证。楚家不认我。方家也不认我。两边都不认的人,住哪都一样。”
楚啸天看着她手腕上那块表。圆盘,黑带,老款欧米茄星座系列,表耳磨出了铜色。方映秋注意到他的目光,左手搭在右手腕上,转了一下表链。
“你爸当年把这块表给我,让我戴着别摘。”她说,“一戴就是二十七年。熔了重打的,外壳是金,内里是铜。楚怀远找人验过三回,回回都说是假的。他当我是摊烂泥,捞不起来,也就懒得盯。”
“东西在里面。”
“在。”方映秋拿搪瓷缸喝口水,“东西在,但我打不开。你爸说,这表认主。不是楚家的血脉,拆了也白拆。楚怀远不知道,方志远也不知道。他们以为我手里的东西是块废铁。”
楚啸天盯着表盘。秒针走得不稳,一跳一跳。
“方志远盯那栋院子,盯周远的出险记录,盯宋建国,盯了三个月。”方映秋放下缸子,“他盯的不是信封,不是照片。他盯着看谁去找孙老。谁去找,谁就是钥匙。他没想到你去——他以为你会一直窝在医院陪你妹妹。”
“他没想到的事多。”
“你比他想的能忍。”方映秋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楚怀远把你赶出楚家的时候,你才十二。换了别人,早闹了。你没闹,跟着你妈在城南租房子住,一住就是六年。高中三年你摆摊卖早点,大学四年你送外卖,你妹住院你三天三夜不合眼。方志远说你傻,说他要是你,早拿刀捅了。”
“他觉得我傻?”
“他觉得所有人都该跟他一样,算计到骨头里。”方映秋解开表扣,把表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上。表带内侧有一层汗渍,嵌进纹路里,“现在我给你。你爸说,他儿子来找表的时候,让儿子自己选。表给你,你能开就开。开不了,你也得给我个说法——这表我戴了二十七年,不是白戴的。”
楚啸天把手放在表上。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沉甸甸的。他翻过表背,后盖刻了一行字,小,浅,肉眼几乎看不清。
“拿回去看吧。”方映秋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这是门钥匙,这屋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想通什么。”
“你爸还留了一句话,让我看看你什么反应再说。”方映秋把钥匙扔过来,楚啸天伸手接住,“现在不告诉你。你先把表打开。”
楚啸天把表和钥匙揣进口袋。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映秋坐在床沿,两手空空地搁在膝盖上。戴了二十七年的表摘了,手腕上有一圈白印,和手臂其他地方的肤色格格不入。
“方姨。”
方映秋抬头。
“你和我爸,什么关系。”
方映秋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白印,用指甲在上面掐了一道浅痕。
“你爸救过我。”她说,“九六年冬天,方家把我抵给楚怀远当筹码。我跳了河,你爸把我捞上来。他给我两条路,一条是跑,跑得越远越好。一条是留下来,等他儿子来找一块表。”
“你选了第二条。”
“跑能跑到哪去。”方映秋捏着那圈白印,“方志远是我堂弟,亲堂弟。我跑了,方家掘地三尺也得把我挖出来。留下来,楚怀远觉得我蠢,方志远觉得我翻不了浪,两边都把我当死人。死人最安全。”
楚啸天把门推开一条缝。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
“你爸失踪前一个月,来找过我。”方映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表,让我告诉你——西跨院那口井,不是一口井。底下埋着两条命,还有一件东西。东西取出来了,两条命就白死了。东西不取,那两个人还有一口气。”
楚啸天手停在门板上。
“哪两个人。”
“他没说。”方映秋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但你得想清楚。开井之前,看表。表不对,井别动。表对了,你也得想清楚——你要的是东西,还是那两条命。”
楚啸天出了巷子,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荫底下蹲着个老头在修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响。他走到车边,赵天龙把烟掐了,楚念从后座探出头。
“哥,你手怎么抖了。”
楚啸天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微微发颤,他把手握成拳,松开,又握成拳。
“没事。车里空调太冷。”
赵天龙发动车。楚啸天把表掏出来,在后座光线底下翻看。后盖那行字,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不是刻上去的,像从里面映出来的。
“哥,这是什么。”
“爸留的东西。”
楚念凑过来看。表盘是白底,罗马数字,三点位置有个日历窗。楚啸天按了按表冠,咔嗒一声,拔出一格。日历跳了一下,从“17”跳到“18”。再按回去,秒针停了。
“停了。”
他重新拔出来,推回去。秒针走了三格,又停。再推,再走三格,再停。楚念盯着表盘,忽然说:“哥,你把它倒过来。”
楚啸天把表翻过来,表盘朝下。后盖对着车顶灯,那行浅字在光里变了角度,变成两行。上一行是“民国三十七年重阳”,下一行只有三个字——“楚怀远”。
“楚怀远。”楚念念出来,“跟爸有什么关系。”
楚啸天把表重新扣好。民国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年。重阳。楚怀远——他爷爷的名字。楚家上一代家主,三十二年前死了的那位。
“楚怀远不是我爸的仇人。”楚啸天说,“楚怀远是我爸的亲爹。”
赵天龙从后视镜里看过来。楚念张着嘴,手里的石榴滚到脚垫上。
“哥,那楚家——”
“楚家现在当家的那个楚怀远,是我爷爷的养子。顶了我爸的名。”楚啸天把表放进口袋,“我爸不叫楚怀远。我爸叫楚怀远这个名字的时候,楚家还没搬到上京。”
赵天龙把车拐上主路。后视镜里,方映秋那栋院子缩成火柴盒大小,被巷口槐树吞掉。
“哥,你刚才说——爸不叫楚怀远?”楚念把石榴捡起来,搁在膝盖上,没再吃。
楚啸天没接话。他盯着表盘,秒针一跳一跳,每跳三下停一次。他把表冠拔出来,转动指针,让时针分针都停在十二点。秒针不动了。表盘下方,六点钟位置,罗马数字VI的刻痕比别的深,像被人用刀尖描过。
“民国三十七年重阳。”楚啸天低声念,“农历九月初九。”
“那不就——”
“爸生日。”楚啸天把表翻过来,后盖那两行字在车顶灯下变暗,“他叫楚怀远,跟爷爷同名。楚家规矩,长子承父名。他顶爷爷名,爷爷顶太爷爷名。”
赵天龙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这种规矩,外头没人知道。”
“知道人少,好做手脚。”楚啸天把表扣回手腕,“我爷爷死的时候,我爸才六岁。爷爷养子——现在楚家那个——比我爸大十五岁。他等爷爷死,等我爸失踪,等了三十六年。”
楚念掰手指:“那他现在——”
“他是假的。”楚啸天说得慢,“我爸才是楚家嫡脉。方志远和他联手,一个盯院子,一个盯楚家。方映秋两边瞒,瞒了二十七年。她现在把表给我,就是让我去掀。”
赵天龙打方向盘,拐进一条窄街。街两边全是五金店,电钻声此起彼伏。他把车停在巷子深处,熄火。
“楚总,后头有辆车跟了三条街。”
楚啸天从后视镜看出去。巷口停一辆黑色帕萨特,没熄火,排气管冒白烟。
“方志远的人?”
“不像。方志远手下开奥迪,那辆帕萨特挂的军牌。”
楚啸天把表摘下来,塞进口袋。他推开车门,走到巷子口。帕萨特车窗降下来,后座坐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灰色风衣,手边放个牛皮纸袋。
“楚啸天?”她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孙老让我来接你。他等这块表,等了十九年。”
她推开车门出来,把牛皮纸袋递过来。楚啸天没接。
“孙老怎么知道表在我这。”
“方映秋下午三点打的电话。”女人把纸袋往前送,“孙老说,表上有东西,你不能在车里看。光不对,角度不对,看也是白看。”
楚啸天接过纸袋。袋口没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口井旁边,井沿是青石砌的,长满苔藓。左边那个人四十来岁,穿长衫,戴眼镜,手里捏一块怀表。右边那个人二十出头,穿军装,腰上别枪。
穿长衫的是楚怀远——他爷爷。楚啸天在楚家老宅祠堂见过画像。
穿军装那个,眉眼跟楚啸天有六分像。
“右边是谁。”楚啸天问。
女人把风衣领子竖起来:“孙老说,你看了照片就知道。看完照片,再去看表。表能开,你爸留的东西就在井里。表开不了,你回医院陪你妹。”
她转身要走。楚啸天叫住她:“孙老在哪。”
“城南,老烟厂仓库。”女人上车前回头看他一眼,“你一个人来。带上表。赵天龙和楚念,在外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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