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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8章 翻的是书,没翻砖


楚啸天没回家。他在医院旁边找了间通宵网吧,花十块钱开台机器,把那张照片背面扫进电脑,放大四倍。铅笔字折痕处断开,第三个字只剩半边偏旁——左边绞丝旁,右边被磨没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孙老,我是楚啸天。秦雪跟您说了?……行,明天下午我过去。”

挂了电话,他把照片翻回正面。楚家三兄妹的合影,楚啸天七岁,楚念刚出生,中间那个少年十五岁——楚啸天盯住他脖子,沈家老宅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横在他领口。这照片是父亲拍的,一九九八年秋天。

他把照片塞回内袋,又打开搜索引擎,学秦雪敲了几个字。楚家老宅  一九九八  产权。

弹出来的第一条是上京市规划局二零零一年的用地批复公告,楚家老宅所在片区列入历史保护建筑名录。第二条是某本地论坛旧帖,标题“楚家老宅闹鬼,半夜东楼有人翻东西”。发帖时间二零一二年,ID叫“北城老猫”。点进去只有一句话:三楼东窗底下埋着东西,楚老二翻了十年,屁都没找到。

楚啸天关掉网页。

第二天八点四十,他打车到楚家老宅门口。这地方在城北二环里,青砖院墙,两扇朱漆铜钉门。门房认得他,但没开门,先打了电话,讲了半分钟,按了开门键。

楚啸天往里走。院子比记忆里小,或者说,是他长大了。前院两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正堂屋门口站着个人,三十来岁,方脸,短寸头,黑夹克。

“啸天。”那人迎上来两步,伸出手,“我是你二叔的助理,姓赵。”

楚啸天没伸手。赵助理收回手,也不尴尬,侧身引路。“二叔在书房等您。”

“哪个书房。”

“三楼东。”

楚啸天脚步没停。穿过正堂,后面是二进院,再往后是后罩楼。楼梯在楼东侧,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上到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半开,里面亮着灯。

楚啸天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一张老式写字台,后面一排书柜,靠东墙一扇木格窗,窗外是那棵老槐树。二叔楚怀远坐在写字台后面,正拿块软布擦一方砚台。五十六岁的人,头发全白,脸瘦,颧骨高,眼睛小,看人的时候像在量尺寸。

“来了。”楚怀远没抬头,把砚台放下,“比我想的早。”

“您找我,我能不来?”

楚怀远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坐。”

楚啸天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两人中间隔着写字台,台面上铺着毛毡,砚台旁边搁着半截墨,还有一把裁纸刀。

“东西带了?”

楚啸天从内袋摸出那块布片,没打开,放在台面上。楚怀远伸手要拿,楚啸天两根手指压住布片另一头。

“我先问件事。”

楚怀远收回手,靠进椅背。“问。”

“我爸的照片,背面那行字,您写的。”

楚怀远脸上没变化。“我写的。”

“为什么写。”

“你爸让我写的。”

楚啸天手指动了一下。楚怀远看见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是白水。

“九八年秋天,你爸把照片给我,让我找机会把字添上去。他说照片正面是你们仨,背面这行字留给你。什么意思他没说,我一个字没改照写了。”楚怀远放下杯子,“后来书房封了,照片你拿去了。字一直在那儿。”

“书房为什么封。”

“你爸交代的。”楚怀远站起来,走到东窗前,手搭在窗台上,“他说三楼东窗底下有东西,他走了以后谁都不许动。我封书房,是遵他的令。这十年我年年进来翻,是因为——”他转过身,看着楚啸天,“方志远也在找。上京古玩圈里传开了,楚家老宅有件东西,价值连城。我不翻,方志远会派人来翻。”

“您翻了十年,找到了吗。”

“没有。”楚怀远走回来,重新坐下,“你手里那块布,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引子。你爸当年把一样东西劈成两半,一半留给了你,一半——”他指了指桌面,“在我这儿。”

楚啸天没说话。

“你拿假布片换你妹妹的事,李沐阳跟我说了。我不追究。但你今天手里这块,真的假的,你自己清楚。”楚怀远把裁纸刀挪开,台面腾出一块空地,“我要是你,就把真的带来,让我看一眼东窗底下到底有什么。看完了,东西归你,我只要一句话——你爸当年到底留给谁。”

书房里安静。窗外银杏叶被风刮过窗纸,沙沙响。

楚啸天把手拿开。

楚怀远没碰那块布,先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半块布片,颜色跟楚啸天手里那块一模一样。两块拼一起,断口严丝合缝。布面上的纹路连成完整一幅图——山水,亭台,还有一行小字,被劈开又合拢。

楚怀远盯着那行字,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爸写的是——‘楚家不散,东西不现’。”

楚啸天把布片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极小,两半各一行。凑一起才认得出是八字:“东窗勘月,西井藏真”。

楚怀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刺耳。

“西井。”他快步走到南墙,伸手推开书柜——书柜后面有道暗门,一尺宽,嵌在墙体里。楚怀远拉开暗门,里面一级级向下台阶,“楚家老宅底下有口西井,光绪年间的。你爸把东西藏那儿了。”

楚啸天站起来。楚怀远已经踏下第一级台阶,又停住,回头看他。

“你跟我下去,还是在这儿等着。”

“一起。”

楚怀远没再问。两人一前一后下台阶。暗门后面的通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往下走了十几级,空气变潮,能听见水滴声。台阶尽头一扇铁门,锁着,锁头锈死。楚怀远掏钥匙,捅了半天没开。

楚啸天蹲下看锁孔,从钥匙串里摸了根细铁签,在锁孔里拨了几下。锁舌弹开。

楚怀远看了他一眼。“你会这个。”

“跟一个锁匠学过。”楚啸天推开门。

门后是间地下室,不到十平米,正中间一口青石井台,井口用石板盖着。楚怀远走过去,两人合力把石板推开。井不深,干涸,井底堆着碎砖瓦。楚怀远拿手机照了一圈,井壁上有一块砖颜色不一样,  instruction  包着油纸。

楚怀远伸手够不着。楚啸天把外套脱了,踩着井沿下到井底,把油纸包抠出来,托上井台。楚怀远接过去,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宣纸,一封信。

宣纸上只写了一行:楚家嫡脉,唯楚啸天可得。落款是楚啸天父亲名字,盖了印。

信是写给楚怀远的,楚啸天不知道内容。楚怀远看完,把信折好收进内袋,把宣纸递给楚啸天。

“你爸九八年就知道了。”楚怀远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他让我等你来。他说你会来,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说东西给楚念也行,但不能落在旁系手里。这十年我翻天覆地找,是因为方志远那边放话——谁拿到楚家这份东西,谁就能压住上京古玩半壁江山。”

楚啸天把宣纸收好。两人原路返回,暗门合上,书柜推回原位。楚怀远坐回写字台后面,脸色比刚才白。

“方志远找周老头,是为什么。”

“周老头手里那半块布,是假的。你拿假的换妹妹,李沐阳看出来了,但没拆穿你。”楚怀远指节敲桌面,“因为他以为你手里有真的。你手里这块——”他指了指台面上两块布,“是真的。但你爸把东西藏井里,不是藏布上。布只是地图,你爸写的是——西井藏真,东窗勘月。”

“东窗底下还有什么。”

“月亮。”楚怀远笑了一下,很难看,“每个月十五,月照东窗,窗格影子投在地上,对准一块砖。那块砖底下是空的。我这十年翻,翻的是书,没翻砖。”

楚啸天站起来。

“你去哪儿。”

“去医院。”

“东西呢。”

“东西是我的。”楚啸天往门口走,“二叔,您信里说了什么我不问。但您记住,楚念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井底下的事,我就当不知道。”

楚怀远没拦。等楚啸天走到门口,他才开口。“方志远那边,我替你挡三天。三天以后,你自己来拿。”

楚啸天没回头,下楼。

出楚家老宅大门,他掏出手机,一条未读短信,秦雪发的:产权登记查到了。九八年以前,老宅产权在你爸名下。九八年变更登记,所有人是你。全权委托人是楚怀远。公证处留底,附一份委托书,你爸签字。

下一条:孙老上午来医院了,带了个人,说是你爸当年的朋友。我说你下午过去。

楚啸天删掉短信,拦了辆出租车。

“上京人民医院。”

车开出去,他从内袋摸出那张宣纸,展开又看了一遍。折痕很深,纸边发脆。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跟照片上那行不一样——小,斜,像女人写的七个字:楚家不散,妈妈等你。

楚啸天把纸折好,塞回去。出租车后视镜里,楚家老宅的院墙越来越远。

司机瞟了他一眼。“小伙子,去人民医院探病?”

“接人出院。”

“家里人啊。”

“妹妹。”

司机没再问。

楚啸天靠在后座上,闭了眼。手机上又弹出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八个字:西井之物,三天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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