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2章 得先看懂他的药纸
面包车在布吉一栋农民房前停稳。赵天龙下车,单手拉开铁皮卷帘门,里面堆着几台旧机床,靠墙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头顶一根孤零零的日光灯管。
秦雪把手机地图铺在桌上。楚啸天没坐,绕着机床走了一圈,手指在机身上划过去,灰是新的。
“这仓库多久没用了。”
赵天龙从饮水机接水,三个纸杯:“两年。上一手租客做模具,搬了。房东是我战友他叔,欠我人情。”
“李沐阳的物业在哪。”
赵天龙指地图:“罗湖那个村,上沙塘。从这儿过去半小时。他手里的不是一栋,是三栋。你标的那个红点,是中间那栋,靠北。”
秦雪用指甲在屏幕上划:“三栋连一块,他圈这块地,等拆迁。钉子户在中间那栋?”
“对。六层,底下五层全空,六楼有个老头。姓周,以前电子厂看门的。李沐阳没赶走他,听说给了钱。”
楚啸天把油纸展开,对照地图坐标。红点落在中间那栋楼顶,偏东角。
“周老头在六楼住了多久。”
“厂子倒闭他就住那儿。十多年了。”
楚啸天把油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看了两秒,收好。
“沈望岳如果藏东西,不会藏在别人住的地方。楼顶东角,女儿墙上可能有记号。”
秦雪抬头:“你确定棉袄不在屋里?”
“棉袄是他登记的。他配药纸,认得樟脑味。东西真在屋里,他不会写待核。待核是没弄明白——他也不知道东西还在不在。”
赵天龙把水杯推过来:“那还去?”
“去。看墙。”
赵天龙喝完水,从抽屉摸出一卷纱布条,往空袖管里塞了两把,扎紧。秦雪看了他一眼,没问。
“我跟你上去。”赵天龙说。
“你在楼下。”
“李沐阳的人认我。我上去是靶子,你在楼里出事,方志远就多一个把柄。”
楚啸天看了他两秒。赵天龙左肩动了一下,空袖管晃荡,他伸手按住。
“行。秦雪跟我。”
三人出门。赵天龙从机床后面拽出一条铁链,锁了卷帘门。巷子里路灯坏了两盏,秦雪打开手机手电,光柱在地上晃。
车开了十五分钟,从主路拐进一条窄道。两边握手楼挤成一线天,晾衣杆从四楼伸到对面,滴着水。秦雪关了手电,抬头看。
六楼顶,一扇铁皮门,一盏小灯亮着。楼梯口堆着碎砖,有踩过的鞋印,新的。
楚啸天蹲下,手指碰了碰鞋印边缘的泥。干了一半。
“有人刚上去。”
秦雪抓他手腕:“走?”
“不走。换路。”
楚啸天绕到楼侧,找到一根排水管,管壁锈得掉渣。他踩住一楼窗户的铁栅,手够到二楼阳台沿,翻上去。秦雪跟上来,动作比他轻。
两人一层一层爬到五楼。楼道里没灯,秦雪手电照见墙上用粉笔写的“拆”字,圈了三圈,旁边一行小字:“周伯留”。
六楼的门半开着,铁皮门变形,关不严。楚啸天侧身进去。屋里一张床,一个煤气灶,锅盖歪着。没人。
秦雪手机突然震动。她按掉,看了一眼——“赵天龙:巷口进来两辆车,七个人。”
秦雪把屏幕转给楚啸天。他扫一眼,走向窗边。楼下黑漆漆的,七个人影分两拨,一拨堵楼梯口,一拨绕楼后。
楚啸天抬头看天花板。楼顶入口在楼道尽头,一把挂锁,锁扣松了。
“上楼顶。”
两人快步过去,楚啸天用油纸垫着拧锁扣,锈屑簌簌往下掉。锁开了。铁皮门推开,风灌进来。楼顶铺着防水沥青,中间一个水箱,东角女儿墙比别处矮一截。
楚啸天走过去,蹲下。墙面上有刻痕,被水泥盖了一半。他掏出钥匙刮开水泥,三道横,一道竖,下面一个圈。
秦雪凑近看:“什么意思。”
“望岳的记号。他在药纸上画过类似的。三横一竖是‘罗’字,圈是‘湖’。”楚啸天用手掌按住刻痕,压了压,“东西不在墙上。”
“在哪。”
楚啸天站起来,看水箱。铁皮水箱底下垫着四块砖,其中一块颜色新,没青苔。他掀开水箱角,底下压着一个油布包。
秦雪呼吸顿了一下。
油布包巴掌大,裹了三层。楚啸天拆开,里面是一件叠好的棉袄——蓝布面,左口袋拆补的针脚还在。他翻开内衬,夹层里缝着东西,硬的,方方正正。
秦雪手机又震。她接起来,赵天龙压着嗓子:“人上楼了。楼梯口那两个往六楼去了。”
楚啸天把油布包塞进秦雪背包,棉袄塞回水箱底,砖复位。他拉秦雪退到铁皮门内侧,背贴墙。
楼道里脚步声上来了,两个人,脚步一重一轻。走到六楼,停了。
“门开着。”一个声音。
“周老头呢。”
“不知道。先进去。”
两人进了周老头的屋。楚啸天拉着秦雪从铁皮门另一侧滑出去,贴着水箱蹲下。楼下巷子里,赵天龙的车还停着,引擎没熄。
六楼屋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一个男人骂了一句:“操,人呢。”
另一个:“楼顶看了吗。”
脚步声朝铁皮门来了。楚啸天手心贴着秦雪手背,她的手是凉的。
铁皮门被推开。一个光头男人探出头,手电往楼顶扫。光柱掠过水箱,掠过女儿墙,停在楚啸天和秦雪蹲的位置。
光头愣了一下。
楚啸天在他出声前站起来,右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油纸,樟脑味散开。
“沈望岳的东西。你要的是这个。”
光头手电定在油纸上,眯眼。他身后另一个人也探出头,瘦脸,脖子上有文身。
光头:“你谁。”
“楚家的人。”
瘦脸凑到光头耳边说了句什么。光头手电往下压了压,照见楚啸天的脸。
“楚啸天。楚怀山那个侄子?”
“你认识楚怀山。”
光头没答,手电又抬起来,扫向秦雪背包。楚啸天侧身挡住。
“东西我拿着,你回去告诉楚怀山,棉袄在鹏城。让他自己来。”
光头嘴咧开:“你说了不算。”
他往前走一步。楼下的面包车突然按了两下喇叭,长按,刺耳。光头脚步顿住,侧头往下看。车灯闪了两下。
瘦脸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沉下来。
“李总说撤。方总那边出事了。”
光头盯着楚啸天手里的油纸,不甘心。瘦脸推了他一把:“走。”
两人退回楼道,脚步声往下。楚啸天等声音远了,才把油纸收回内袋。秦雪手还攥着背包带。
“你刚才说棉袄在鹏城——他们知道了。”
“就是要他们知道。李沐阳来抢,方志远就会来争。他们咬起来,我们才有时间找真的。”
秦雪盯着他:“真的在哪。”
楚啸天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块布片,蓝布面,针脚和棉袄一模一样。他翻开布片背面,上面用血写着两行字。
“沈望岳留的。棉袄是幌子,夹层里的东西才是他藏的。”
秦雪凑近看。布片上的字被汗洇糊了一半,能认出:“一九九七,楚怀山取走一半。另一半在——”
下面字没了,被撕掉。
“另一半在哪。”
楚啸天把布片收好,看向楼顶水箱。铁皮在风里晃了一下,底下的砖缝里,露出一点油纸角。
“问他。”
面包车喇叭又响了一声。赵天龙在楼下喊:“走了没。”
楚啸天拉着秦雪下楼。巷子里两辆车已经没了影,赵天龙站在车旁,空袖管被风吹起来。他看见秦雪背包鼓着,没问。
“李沐阳的人?”
“楚怀山的人。李沐阳叫走的。”
赵天龙拉开车门:“李沐阳在鹏城,方志远也在。今晚这事,两边都得知道。”
楚啸天上车,关了门。秦雪坐在他旁边,把背包抱在腿上,拉链拉到顶。车开出去,后视镜里,那栋六层旧楼缩成一个小点,六楼的灯灭了。
赵天龙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周老头呢。”
“屋里没人。被他们带走了,或者自己躲了。”
“周老头知道棉袄的事?”
“沈望岳住过那栋楼。周老头给他看门。东西是他帮忙藏的。”
赵天龙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刚才在楼顶说棉袄在鹏城——李沐阳会来,方志远也会来。两边都盯着你。”
楚啸天把布片掏出来,摊在膝盖上。秦雪手机灯照着那两行血字。赵天龙瞥了一眼后视镜,看见“楚怀山取走一半”几个字。
“楚怀山取走一半——那棉袄他手里那件,不是全假。”
“嗯。他把另一半拿走了。沈望岳留这一半,是证据。”
秦雪看着布片:“证据指向谁。”
楚啸天把布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浸得几乎看不清。秦雪用指甲刮了刮,字迹显出来——“楚怀山取东西时,有人看见。看见的人,姓方。”
赵天龙一脚刹车。车停在高速匝道边。
“方志远?”
楚啸天把布片收好:“九七年,方志远在鹏城电子厂做保安。楚怀山来取东西,他看见了。”
秦雪把手机灯关掉:“那你现在手里有方志远的把柄。”
“不止。沈望岳把棉袄藏在周老头那栋楼,方志远后来把那栋楼买下来,给了李沐阳。他们俩都知道棉袄在这,但谁都没拿到。”
赵天龙重新踩油门,车汇入主路。
“因为周老头。”
“周老头没告诉他们真的在哪。沈望岳留的坐标,只有我们解开了。”
秦雪靠着椅背,闭上眼。楚啸天把布片叠好,塞进内袋,和油纸放在一起。车窗外,鹏城的楼群往后退,灯光连成片。
赵天龙开口:“现在去哪。”
“去找周老头。”
“他被李沐阳带走,你上哪找。”
楚啸天看着前方:“李沐阳不会动他。周老头手里有另一半的消息,李沐阳要留着他换东西。”
“换什么。”
“换我手里这块布。”
秦雪睁开眼:“你要拿布去换人?”
“换一个见面的机会。李沐阳想当楚家继承人,他需要楚怀山的把柄。我给他看方志远的,他会动心。”
赵天龙从后视镜看他:“你在赌。”
“赌他更恨方志远。”
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工业区路。路灯稀疏,厂房黑着灯。赵天龙把车停在一处铁门前,按了两下喇叭。里面有人开小门,探头看了一眼,放行。
仓库里亮着一盏黄灯,堆着纸箱。楚啸天下车,秦雪跟着。赵天龙锁了门。
楚啸天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他看了两秒,按了拨出。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李沐阳。”
对面沉默。
“周老头在你手里。我知道。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方志远当年在鹏城看见了什么,我有证据。明天中午,罗湖老工业区,你选地方。”
对面还是沉默。然后一个声音,很轻:“你怎么证明。”
楚啸天把布片凑近手机话筒,用手指弹了一下。布料发出闷响。
“听到没。沈望岳的血书。你要看,明天见。”
他挂了电话。秦雪站在旁边,手攥着背包带,指头关节凸起来。赵天龙靠在纸箱上,空袖管垂着。
“他会来。”楚啸天把手机收起来,“不来,他就永远不知道方志远藏了什么。”
秦雪终于开口:“你刚才弹的,是布片。”
“嗯。”
“真正写字的,不是那块布。”
楚啸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天龙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给李沐阳看的,是假的。”
楚啸天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掏出油纸和布片,并排放在膝上。
“沈望岳留了两样东西。油纸上的坐标,是棉袄位置,真的。布片上的字,是引子。血书不是沈望岳写的——字迹和登记目录不一样。”
秦雪蹲下来,凑近看。布片上的字一笔一划,和目录上沈望岳的笔迹确实不同。
“谁写的。”
“楚怀山。他取走东西后,自己补的。他想让人以为沈望岳写的是他,把水搅浑。”
赵天龙把烟拿下来:“那真的在哪。”
楚啸天把布片翻到背面,那行被水浸糊的小字下面,还有一行更浅的。他用手机灯侧着照,字迹显出来。
“楚怀山取走一半。另一半在——楚家老宅。”
秦雪站起来。
楚啸天把东西收好。
“周老头知道这个。李沐阳抓他,也是为了这个。明天见面,拿布片换周老头。真的在楚家,得回上京。”
赵天龙把烟塞回盒里:“回上京,等于回楚怀山眼皮底下。”
“对。”
仓库外面,远处有狗叫。赵天龙走到门边,贴着铁门听了听,回头。
“那今晚,先把方志远在鹏城的仓库摸清楚。他明天一定派人盯着罗湖。你见面,他捣乱。”
楚啸天点头。秦雪把背包放到行军床上,拉开拉链,油布包还在。她看了一眼,把拉链拉回去。
赵天龙从角落里拽出两件旧工服,扔给楚啸天一件。
“换衣服。方志远的仓库在隔壁工业区,走路十分钟。半夜去,天亮回。”
楚啸天接工服,套上。秦雪也套上,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道。
三人从仓库后门出去。巷子里没灯,月亮被楼挡住。赵天龙走前面,楚啸天中间,秦雪最后。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压得很低。
走到巷口,楚啸天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铁门关着,灯灭了。远处,罗湖的楼群亮着零星几点光。那栋六层旧楼的方向,一片黑。
秦雪跟上来,碰了碰他手肘。
“想什么。”
“想沈望岳。他把东西藏了,留记号,等人来找。他死前,谁都没告诉。”
“为什么。”
“因为来的人,得先看懂他的药纸。”
秦雪没再问。前面赵天龙停住脚步,抬手。三人贴墙。巷子对面,一辆车慢慢开过去,没开灯,车型和之前那辆灰色面包车一样。
车过去了。赵天龙继续走。
楚啸天把手插进口袋,碰到油纸和布片。他捏着布片一角,布面粗糙,针脚扎手。沈望岳缝了两层,把字夹在中间。二十多年,樟脑味还在。
他松开手,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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