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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8章 这是墓里出来的铜


车还没停稳,楚啸天推开车门就蹿了出去。

热浪扑面。周秉坤家是个独门小院,这会儿后罩房烧得正旺,火苗从瓦缝里往外舔,黑烟滚滚往上翻。消防水龙已经架上了,水柱砸进火里,嘶嘶地腾起白汽。院墙外围满了人,有端盆的,有举手机拍的,有扯嗓子喊里边还有人的。

方志远从另一边下车,绕过车头拽住楚啸天胳膊。

“后巷。”

两人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摸。巷子窄,一侧是周家院墙,一侧是土产公司的仓库后墙,头顶乱拉的电缆上晾着几件工服,火光照上去,影子全在晃。

后巷尽头有个铁皮门,虚掩着。老三蹲在墙角垃圾桶后面,听见脚步一扭头,手里攥着根钢管。

“天哥,进去仨人,穿黑T恤,左边那个胳膊上有纹身,李沐阳的人。前门还有俩望风的,一个戴鸭舌帽的进去十来分钟了。”

“有人出来没有。”

“没。铁皮门里边是杂物间,进去得穿过天井才是厢房。后院火烧起来之后,厢房那边有动静,像是搬东西。”

楚啸天把外套脱了塞给老三,又把内袋里牛皮纸袋抽出来递过去。

“我进去。三分钟没出来,你带方老板走,这东西烧了。”

“天哥——”

“拿着。”

方志远盯着那个牛皮纸袋,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楚啸天推铁皮门进去。杂物间堆着旧轮胎和纸箱,一股机油混着霉味。他侧身穿过天井,热浪从后罩房方向压过来,脸上烤得发紧。厢房东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人,一个正拿撬棍别地砖,另一个拿手机灯照着。旁边地上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灰白头发,后脑勺有血,正是周秉坤。人还喘气,鼻孔冒血泡,右手死死攥着一个黑挂锁的钥匙。

拿撬棍那个回头看见楚啸天,站起来,撬棍横在身前。

“谁。”

“楚啸天。”

那人愣了一下。旁边拿手机那个偏过头,手机灯扫过来,楚啸天看清他鸭舌帽底下那张脸,三十来岁,颧骨上有道旧疤。疤脸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手伸进后腰。

“沐阳哥说了,谁来都不好使。楚少爷,你今天走错门了。”

楚啸天没停步,继续往前走。疤脸真从腰后拔出根甩棍,往下一甩,啪地锁死。拿撬棍那个也往前逼了一步。

“地砖下边的东西,李沐阳碰不了。”楚啸天在两步外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周秉坤,“他手上的伤是箱子夹板蹭的?”

疤脸表情变了。

“你手上也沾了?”

疤脸下意识缩了一下右手。楚啸天看清楚了,他虎口到手腕有一片红疹,已经起了细密的水泡。拿撬棍那个手上干干净净,一直没碰过地砖。

“李沐阳让你们来搬箱子,自己人不告诉你箱子抹了东西。你们替他卖命,他拿你们试毒。”

“少他妈唬人。”疤脸攥紧甩棍,但脚步钉在原地,没往前。

楚啸天蹲下去,两根手指搭上周秉坤的腕脉。《鬼谷玄医经》气息一转,脉象浮数,皮肉伤加惊吓,要不了命。他从裤兜里摸出随身带的针囊,抽了根一寸针,扎进周秉坤内关穴。周秉坤眼皮抖了一下,喘气匀了。

拿撬棍那个看傻了。

“你真是大夫?”

“你手上没沾,去巷口等。沾了那个,现在去医院还能保手。”楚啸天站起来,看着疤脸,“李沐阳给你多少钱,值得搭一只手?”

疤脸额角冒汗。他手上的水泡在手机灯余光和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已经开始渗黄水。甩棍攥在手里,指节全白了。

“箱子在哪儿。”楚啸天问。

周秉坤这时候咳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看见楚啸天,嘴唇哆嗦,攥钥匙那只手指向厢房角落的樟木衣柜。柜门半开,里面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底木板被撬开一半,露出底下暗格。暗格里躺着一个樟木箱子,一尺见方,铜锁扣,箱面上隐约有暗红色纹路。

“别……碰。”周秉坤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箱子……有东西。”

“我知道。”楚啸天走过去。

疤脸没拦。拿撬棍那个主动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盯着楚啸天的手。

楚啸天蹲在衣柜前,先没碰箱子。他从针囊里抽了根三寸长针,针尖挑开暗格边缘一块碎木屑。木屑背面有暗红色粉末,他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针尖把木屑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小片油纸。油纸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像是从档案上撕下来的边角。

他把油纸收进针囊夹层,这才伸手去拿箱子。

《鬼谷玄医经》内力灌注指尖,一层薄气裹住手掌。十指扣住箱沿往上一提,沉,比想象沉得多。暗红纹路在火光里像活的一样,顺着他指缝往手背上爬。他屏住呼吸,内力从劳宫穴往外逼,暗红纹路爬到手腕处停了,像碰到一堵墙,慢慢缩回去。

箱子离了暗格。

疤脸和拿撬棍那个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楚啸天把箱子放地上,从针囊里又抽了根针,扎进铜锁锁孔,手腕一抖,锁簧弹开。箱盖掀起来,一股陈年樟脑混着淡淡的腥甜味涌出来。

箱子里上层是几张发黄的拓片,卷成筒状,用皮筋箍着。下层夹板,楚啸天手指敲了两下,空心。夹板上一道暗槽,槽里嵌着半块玉璧,青绿色,断口平整,表面有细密的谷纹。玉璧旁边塞着一团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八五年的日期,版面正中间被人用钢笔圈了一行字。

楚啸天把报纸展开。

“省博物馆捐赠仪式——捐赠人方洪,捐赠物品,汉代谷纹玉璧一件。”

圈字的人用红笔在“一件”旁边打了个问号,又在问号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另半块,周。

楚啸天扭头看周秉坤。老头趴在地上,嘴角挂着血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箱子。

“你爸当年给方洪当司机,方洪捐玉,你爸负责装箱。装完箱,方洪死了。玉璧进省博的是半块,另外半块进了你家地窖。”楚啸天把报纸折好收进口袋,“周叔,方洪不是病死的吧。”

周秉坤浑身哆嗦,咳出一口血。

“我不……知道。方洪死了,我害怕,把东西藏起来。后来档案丢了,我更不敢说。”

“档案谁偷的。”

周秉坤摇头,摇着摇着不动了,眼睛翻白,晕过去。

外头消防水龙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后罩房的火被压住了,有人喊“火灭了”,杂乱的脚步声往这边涌。楚啸天把箱盖合上,箱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去提周秉坤。

疤脸伸手拦。

“箱子可以拿走。人得留下。”

“李沐阳要一个快死的老头干什么。”

“沐阳哥说,周老头嘴里有东西。”

楚啸天看着他虎口上那片水泡。

“你这只手再不处理,一个小时后烂到骨头。李沐阳有没有告诉你,箱子上的毒怎么解。”

疤脸咬了咬牙。

“你解得了?”

“你让开,我告诉你。”

疤脸犹豫了三秒。巷口传来老三的吼声,混着钢管砸铁皮的咣当响。李沐阳前门望风那俩冲进来了。疤脸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楚啸天已经提着周秉坤走到厢房门口。

“地骨皮煎水,泡手,连泡三天。”楚啸天头也不回,“别让李沐阳知道是我说的。”

老三从铁皮门冲进来,手里钢管舞得呼呼响,李沐阳那俩望风的抱头往墙角躲。楚啸天把周秉坤塞给老三背,自己抱着箱子往外走。巷口停着方志远的车,方志远靠在车门上,看见楚啸天出来,目光直接落在箱子上。

“拓片呢。”

“上车再说。”

方志远没动,手插在兜里。后巷另一头,消防车大灯扫过来,照亮半条巷子。那辆黑色帕萨特就停在巷口斜对面,车没熄火,尾气管冒着白烟。车窗降了一条缝,里面黑,看不清人。

楚啸天拉开副驾车门,把箱子先放进去。方志远从另一头上车,点火,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头正对帕萨特。远光灯闪了两下。

帕萨特没动。

方志远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大伯这是等你过去请安呢。”

“先走。”

方志远踩油门。车子从帕萨特旁边擦过去,两车后视镜差两指宽。楚啸天从后视镜里看,帕萨特没跟上来,停在原地。

“不跟了?”方志远问。

“他等我先开箱。”楚啸天低头看腿上的樟木箱子。铜锁扣上沾着他手上的汗,暗红纹路在车内灯下泛着幽光。他翻开箱盖,从拓片卷下面摸到夹板暗槽边沿,指腹碰到一层薄塑料,里面还有东西。他抠开夹板一角,掉出来一个折叠的纸片,展开,是一张黑白合影。照片上三个人,左边年轻的周秉坤,中间方洪,右边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

楚啸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钢笔字:八三年十月,于省博档案室。名单交接留念。

名单两个字上被人用刀尖划了两道。

“方老板。”楚啸天捏着照片一角,递到方志远眼前,“右边这个人,你认识吗。”

方志远扫了一眼,脚底刹车踩下去,车子在马路中间顿了一下,后面喇叭响成一片。他打方向盘靠边,熄火,抢过照片凑到顶灯下。

“这是我爸。”他指着中间方洪,又指右边那个,“这个……这不是我爸。我家里有我爸所有照片,从来没这个人。”

“所以名单交接,方洪不是最后一个经手人。”楚啸天把照片收回来,连同那张油纸一起放进针囊夹层,“这个穿中山装的,才是八三年名单最后一环。周秉坤藏了箱子,方洪送了玉,这个人把名单封存。”

方志远攥着方向盘,指头关节响。

“李沐阳找原件,我找方洪的把柄,孙老要玉,你大伯要名单。全乱套了。”他扭头看楚啸天,“那现在这个箱子,你到底想怎么办。”

楚啸天把樟木箱子合上。火警的警笛声从后方远远传来,两辆消防车从车旁呼啸过去。橙红的灯光扫过方志远的脸,又扫过楚啸天的眼。

“拓片归你,玉归孙老。名单原件——”他拍了拍内袋里那个牛皮纸袋,“孙老给的这个是假的。真的还在箱子里。这张照片,就是名单的去向。”

方志远深吸一口气。

“你要拿真的名单去换什么。”

楚啸天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秦雪发的:周秉坤的病历我查到了,省人民医院,两年前确诊肺癌,没做治疗。主治医生姓楚。

“换一条命。”楚啸天按灭屏幕,“周秉坤快死了。方洪的死因,名单上那个中山装是谁,你爸的把柄。这些答案都在他肚子里。他多活一天,你爸就少背一天黑锅。”

方志远没说话,重新点火。车子汇入主路,城南的火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楚啸天侧头看窗外,路边商铺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内袋里牛皮纸袋的边角硌着胸口,他摸了一下,纸袋侧面有个硬角,像是里面夹了芯片或者小金属片。他没拆。

帕萨特没跟上来。但楚啸天知道,楚怀山的人肯定在下一个路口等。

他给老三发消息:带周秉坤去协和急诊,找秦雪。别走正门。

发完把手机放下,看着方志远。

“方老板,你爸当年送给省博的玉璧,真的只有半块在你家箱子里?”

方志远没转头,下颌绷着。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他顿了顿,“李沐阳他爹,八三年也在省博当差。档案清理那年,他爹是保管员。”

楚啸天手指在箱盖上敲了一下。

铜锁扣里卡着一小截断掉的铜丝,不是这把锁上的。有人用工具捅过锁孔,没捅开,铜丝断在里面。楚啸天把铜丝抽出来,放在仪表盘上,打着火机烧了一下。铜丝表面发黑,但发黑层下面有暗绿色锈迹。

“这是墓里出来的铜。”楚啸天熄了火机,“谁用墓里东西捅这个锁。”

方志远偏头看了一眼仪表盘。

“李沐阳他爹,八七年下过乡,说是收古董。回来之后人就疯了,九零年走丢,没找着。”

车上了高架,桥下万家灯火铺开。楚啸天把铜丝收进口袋。樟木箱子放腿上,他闭上眼。《鬼谷玄医经》第二重心法缓缓运转,胸口一阵温热。方才搬箱子逼毒,内力消耗过半,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箱子里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方志远不认识,孙老没提过,楚怀山要名单。三方都在找同一个东西,但三方说的名字全不一样。楚啸天睁开眼,看着高架尽头红灯连成一片。

八三年名单,到底几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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