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7章 这帮老东西,没一个好人
楚啸天把手机递过去。方志远扫了一眼,脚下油门松了松。车过了两个路口,他才开口。
“周秉坤这人我打过两次交道。做拓片的手艺是家传的,他爹当年给宫里做过活。找他拓东西,他从不问来路,给钱就行。”
“李沐阳怎么知道他在哪。”
“你问我,我问谁。”方志远打了把方向,“李沐阳在上京混了二十年,手底下养的人不比老周少。他找方洪是幌子,找名单原件是真的。他手里那份复印件从哪来的我查不出来,但他拿到复印件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不动手,偏偏这时候动。”
“因为孙老。”
方志远没接。车拐进一条窄路,路灯暗了,两边是九十年代的老楼。楚啸天把手机收起来。
“孙老手里有原件。李沐阳不敢动孙老,他等的就是有人替他把原件从孙老那拿出来。你去找孙老,就是替他办事。”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去。”
方志远把车停在单元楼下,熄了火,没急着下车。驾驶位暗,他的脸只剩一个轮廓。
“我爸当年从名单上下来,是因为他替楚怀远送了东西。送完东西他不敢回家,怕连累我妈跟我。他在外面躲了二十年。李沐阳现在拿这个拿捏我,我不能让他拿捏一辈子。”
“你爸送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件东西现在在谁手里,谁就得死。”方志远拉开车门,“孙老住六楼,你走前面。”
楼道没灯。楚啸天摸黑上台阶,脚步不快。方志远跟在后面,隔了三个台阶。到五楼拐角,楚啸天停下来。
“李沐阳的人敲了周秉坤三次门。周秉坤没开。但他也没报警。”
“他不敢。做他们那行的,报警就是把自己的底交出去。”
“所以李沐阳的人还在那片转。”
“老三盯着呢。”楚啸天继续上楼。
六楼两户,左边那户门口码着三个花盆,仙人掌,长得歪歪扭扭。楚啸天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的声音,干哑。
“说了不治了。”
“孙老,是我,楚啸天。”
门缝大了些。孙老的脸露出来,七十多的人,眼皮耷拉,眼神却利。他先看了楚啸天,又越过楚啸天的肩膀看了方志远。
“你带外人来。”
“他爸是方洪。”
孙老的手从门框上滑下去。门开了一半。
“进来。”
屋里一股中药味。客厅不大,靠墙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几块碎瓷片。孙老坐回藤椅里,拿起紫砂壶喝了一口,没给客人倒茶的意思。
“方洪的儿子。”孙老盯着方志远,“你爸还活着。”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对了。他活着比死了麻烦。”孙老转向楚啸天,“你来找我,想好了?”
“想好了。”
“名单原件在我这。第三个名字,红外扫描能还原。但你要想清楚。名字一出来,方洪当年为什么退、楚怀远为什么把名字涂掉、白广林他们四个人怎么没的,全得翻出来。翻出来,楚家那几房就没退路了。”
楚啸天靠着墙。屋里一盏白炽灯,照得孙老脸上沟壑分明。方志远站在门口,手插兜里,没往里走。
“孙老,”楚啸天说,“李沐阳手里有复印件。”
“我知道。半年前他托人问过我,出三百万买原件。我没卖。”
“他复印的是哪一份。”
孙老把紫砂壶放下。
“八三年九月十三号,省文物商店内部传阅件。传阅单上有七个人签字。楚怀远,白广林,还有四个。复印件就是从传阅单上拍的。”
“传阅单原件在哪。”
“文物商店改制那年,档案移交省博。原件应该还在省博档案室。但八五年那批档案,后来清过一次,少了三卷。”
方志远在门口出了声:“少的三卷里有名单?”
“一卷是八三年内部传阅件。一卷是八四年古玩行从业资格审批表。还有一卷,是八五年省博收到的匿名捐赠记录。”
孙老看着方志远。
“匿名捐赠记录里的东西,就是方洪替楚怀远送的那件。捐在省博,但没登记在册。经手人是当时的保管部主任。他退休后第二年就死了。”
屋里安静。楼下有人推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
“那个主任姓什么。”方志远问。
“姓周。”
楚啸天想起什么。他转头看方志远。方志远也转了头。两个人对了一眼。
“周秉坤的爹。”方志远说。
孙老没否认。
“周秉坤他爹当年经手的东西,周秉坤自己肯定不知道。但李沐阳知道。他找周秉坤不是要拓片,是要周秉坤他爹留下来的东西。”楚啸天说。
孙老拿起壶又放下。
“周秉坤今天下午收到一封信,让他别查。寄信的人是谁,你们知道吗。”
没人接话。
“寄信的人是我。”孙老说。
方志远插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防盗门上。
“您老什么时候跟李沐阳穿一条裤子了。”
孙老没抬头,抠着紫砂壶盖上的茶垢。
“李沐阳的人下午三点到的城南。我的信,两点半塞进周秉坤门缝。我不拦着,周秉坤这会儿尸体都凉了。”
楚啸天离开墙根,走到八仙桌前,捻起一块青花碎瓷片。瓷片断口发白,是新砸的。
“信里写了什么。”楚啸天问。
“让他把周老头留下的樟木箱子交出去,保命。”
“交给谁,李沐阳?”方志远声音拔高,往前迈了一步,“那箱子里要是有我爸当年送的东西,到了李沐阳手里,我爸就真成了死人了!”
“你爸是不是死人,看楚家大房那位想不想让他活。”孙老眼皮抬起来,看着楚啸天,“你大伯楚怀山,上个月托人给我送了对乾隆年间的黄花梨镇纸。话里话外,也是打听八三年那份名单。”
楚啸天把碎瓷片放回桌上,发出咔哒一声。
楚家大房。李沐阳是他大伯楚怀山养的狗。原来狗咬人,不是主子下的令,是狗想咬死主子翻身。李沐阳背着楚怀山找原件,是想拿捏楚家大房的命脉。
“所以您老谁也没给,在这儿等我。”楚啸天说。
“我欠你一条腿,不欠你命。”孙老端起茶壶,又放下,“名单原件我不能白给你。你得替我办件事。”
“您说。”
“周秉坤手里那个樟木箱子,底层夹板里有半块汉代玉璧。当年方洪送去省博的,是一整块。周老头心黑,截了一半,把另一半拓了片,连着假的捐赠记录封进了档案室。我要周秉坤手里的那半块真货。”
方志远愣住:“我爸送的是一整块?那省博里那半块呢?”
“八五年档案清理,连着三卷档案一起没了。你问我,我问谁去。”孙老拐杖顿了下地,“楚小子,你答应,我现在就把名单原件给你。你不答应,出门左转,当今天没来过。”
楚啸天盯着桌上的碎瓷片。丹田处《鬼谷玄医经》的气息转了一圈。他昨天替孙老拔除腰部淤血时,摸出老头肺脉枯竭,最多还有三个月活头。一个快死的人,要半块汉代玉璧干什么。
玉能养人,也能封魂。
“成。”楚啸天点头,“原件拿来。”
孙老起身,没去里屋,直接伸手进藤椅底下的暗格,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方志远伸手要去拿,楚啸天先一步按住纸袋。
“方老板,这是我跟孙老的交易。”
方志远手停在半空,扯了下嘴角:“行,楚大少爷守规矩。那咱们现在去城南?去晚了,李沐阳的人把门踹开,你拿不到玉,我也拿不到我爸的把柄。”
楚啸天把纸袋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转身拉门。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不是短信,是电话。老三打来的。
楚啸天接通,没开免提,但楼道里太静,老三的大嗓门直接漏了出来。
“天哥,出事了!周秉坤家后院起火,消防车刚到,李沐阳的人趁乱翻墙进去了!”
方志远脸色变了,拉开门就往下冲,脚步声在楼道里撞出回音。
楚啸天没动,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孙老坐在藤椅上,已经闭上了眼,手里捏着那把紫砂壶,手指在壶身上敲着,一下,又一下。
“孙老,火也是您放的吧。”楚啸天站在门口说。
孙老敲壶的手指停了。
“周秉坤那人惜命,但更护财。不点把火,他不会把箱子从地窖里挖出来。李沐阳的人进去,正好替你探路。”
“您就不怕李沐阳把东西抢走?”
“他抢不走。那箱子上抹了东西,沾手就烂。除了你那手医术,没人能碰。”孙老睁开眼,“快去吧,晚了周秉坤就真烧死了。”
楚啸天拉上门,下楼。
一步跨三个台阶,古武心法运转,落地没声。出了单元门,方志远的车已经打着了火,车灯大亮,照着前面坑洼的水泥地。
楚啸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刚才老三电话里说什么了,你怎么那么慢!”方志远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轮碾过水坑,泥水溅上车窗。
“孙老说,箱子上有毒。”楚啸天系上安全带。
方志远方向盘晃了一下,车子差点蹭上路边的电线杆。他扭头看楚啸天,嘴唇动了动,最后骂了一句脏话。
“这帮老东西,没一个好人!”
“李沐阳的人替我们蹚雷,好事。”楚啸天掏出手机,给老三发了条语音,“别进去,守住后巷出口,看见有人抱箱子出来,直接打断腿,别碰箱子。”
发完语音,他摸了摸胸口的内袋。
牛皮纸袋很薄。隔着布料,他用指腹摩挲里面的纸张边缘。八三年的纸,脆,糙。但这袋子里的纸,边角太齐了,是裁纸刀新裁出来的。
孙老给的,根本不是什么传阅单原件。
车子冲上主路,远处城南的方向,半边天已经红了。消防车的警笛声顺着风传过来,一声比一声急。
方志远死死盯着前面的红绿灯,直接闯了过去。
“楚啸天,待会儿拿到箱子,里面的拓片归我,玉归你。你要是敢独吞,我今天就跟你把车撞报废在这儿。”
“拓片给你。”楚啸天看着后视镜。
后面隔着两辆出租车,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从刚才出巷子就一直跟着。车牌是楚家老宅那边的号段。
大伯楚怀山的人,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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