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0章 你爸以前给过我一张卡片
后墙不高,两米出头。 楚啸天蹬着墙角一棵歪脖子槐树翻上去,骑在墙头回了下头。
白敬亭还站在院门口,缺指的手揣在棉袄兜里,光头在太阳底下反光。 他没回头。 楚啸天跳下去。
巷子窄,两边墙根堆着蜂窝煤和破花盆。他往左拐,走到底,是大街。
车停胡同口,老三靠在车门上抽烟。
“你脸怎么了。”老三把烟掐了。
“没事。”楚啸天拉开车门,“走。去集古斋。”
“刚才过去一辆黑色奥迪,进胡同了。”
楚啸天回头看了眼胡同深处。
方志远到了。
“走哪条路。”
“不用绕。回城。”
车拐上主路,老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见着白敬亭了。”
“见着了。”
“他怎么说。”
“他让我信孙国栋给的那张卡片。”
老三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信?”
“不信。”楚啸天把兜里卡片掏出来。正面印着电话号码,背面手写四个字,他之前一直没细看。
现在他翻了翻。
“楚门有诈”。
字迹很冲,笔锋带钩,最后一笔拉得长。跟信上楚德山字迹不一样。
跟白敬亭也不一样。
楚啸天把卡片翻过来,对着光看。
电话号码下面,压着一行极浅的印痕,像是另一张卡片压上去留下的。圆珠笔痕迹,写的是“地库”。
他想起白敬亭那句话。那卡片上的字是我写的。
“孙国栋。”楚啸天念了一声。
老三没接话,车过了一个路口。
“你觉得孙国栋有问题。”
“不知道。”楚啸天把卡片塞回去,“但白敬亭的话也全是水。”
“他哪句是假的。”
“都有假。”楚啸天靠椅背上,“他是白锦的堂哥,但他跟我爸不是一条心。要不然十年前不会替爷爷写假账。”
老三想了想:“那他为什么现在帮你。”
“他不是帮我。”楚啸天闭上眼,“他恨我爷爷。当年白锦封进地库的东西,是他经手写的账。爷爷用他写完假账就把他踹了。十根手指头怎么没的,他没说,但肯定跟这事有关。”
“那他是真让你去开地库。”
“他让去,可钥匙开不了。”楚啸天睁开眼,“他说钥匙在他脑子里。可钥匙在脑子里,就说明他没给我。他让我去找,找什么。”
老三不说话了。
车开了十几分钟,楚啸天手机响。秦雪。
“查到了。”秦雪声音压很低,“你妈档案有问题。九七年她在上京,挂靠单位是琉璃厂街道,工种一栏空的。但后面有一条备注,原文是:此人涉及文化资产转移,一九九九年注销户籍。”
“注销户籍。”
“对。注销理由写的是死亡。但没死亡证明。”
楚啸天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还有。”秦雪停了一拍,“九七年到九九年之间,你妈在工商登记里出现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白锦。法人代表。一家公司。叫锦云斋。”
“锦云斋是卖什么的。”
“古玩。地址在琉璃厂东街,集古斋隔壁。”
电话那头有人跟秦雪说话,她应了一声。
“楚啸天,还有一件事。我在调工商档案的时候,有人也在调。同一个卷号。我托的人说,前天有人来查过锦云斋。”
“谁。”
“登记的名字是李沐阳。”
楚啸天没吭声。
“他查锦云斋干什么。”秦雪问。
“他在找同一样东西。”楚啸天说,“或者,他也在找人。”
挂了电话,老三把车停在路边。
“李沐阳是你堂弟。”
“对。”
“他查你妈的公司。”
“对。”
“你怎么想。”
楚啸天看着窗外。路对面有家小饭馆,门口支着桌子,两桌人在吃饭。有个老头端碗面坐那,呼噜呼噜吃。
他看了一会儿。
“老三,那天你看见白静在集古斋门口。”
“看见了。”
“她手里拿什么。”
“一个纸袋。跟你今天这个差不多。”
“她进去多长时间。”
“没进去。她在门口站了站,走了。前后不到两分钟。”
楚啸天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翻了个个。
白静是画家。上次在拍卖会上认识,她来鉴定一幅画。那幅画是假的,她一眼看出来了,但没当场说。事后她告诉楚啸天,那画的装裱纸是老的,底是新做的。她用的词是“移花接木”。
她懂古玩纸料。
集古斋门口站两分钟,拿一个纸袋。
“老三,你认识白静吗。”
“不认识。见过一回。”
“你觉得她是偶然路过。”
老三想了想:“她走路不像路过。太稳了。看见集古斋那招牌,停都没停,直奔门口。站那不动,抬头看门牌,看了一会儿。”
“然后。”
“然后低头看纸袋。看了得有一分钟。”
楚啸天把车窗按下去。
街边那个吃面的老头起身,掏钱。钱掉地上了,弯腰去捡。
楚啸天盯着那老头捡钱的姿势。
弯腰的时候膝盖不打弯,是蹲。当过兵,或者练过。
老头捡完钱,端着碗走了。
楚啸天把车窗升上去。
“老三。你当过兵。”
“五年。”
“孙国栋也是退伍的。”
“我知道。他陆军,我海军。”
“你们这批在部队,有没有一个规矩——”
老三看他。
“——老班长不说的事,不问。”
老三沉默几秒。
“有。”
“孙国栋给你那张卡片,他在场。”
“对。”
“他说什么。”
老三把烟摸出来,点了一根,没抽。
“他说:别在楚家人面前用。”
楚啸天看着他。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楚家的人,身上都带钩子。”
“钩子。”
“他说完就走了。我以为他是指楚家那些亲戚。”
楚啸天摇摇头。
“不对。”
“怎么不对。”
“楚家人身上带钩子。他说的不是亲戚。是我爸。”
老三烟灰弹在车窗外。
“你爸死了。”
“对。死了。但孙国栋的意思是,我爸有东西留在楚家。谁沾上,谁被钩住。”
楚啸天从内层把纸袋抽出来,翻到照片背面。
九七年春。集古斋。
三个人:楚德山、白敬亭、方志远。
照片上三个人站的位置有间距。楚德山在左,白敬亭在右,方志远在中间偏后。方志远的手搭在楚德山肩上,但楚德山身体朝白敬亭侧。白敬亭左手插兜,缺指。
楚啸天用指甲刮了下照片边缘。
照片底下有厚度。两层。
他沿着边线慢慢撕开。
第二张照片掉出来。
黑白,模糊。上面只有两个人。背景是同一位置,但招牌换了,是“锦云斋”。
左边站一个女人,短发,穿西装外套,脸看不太清,但嘴角有颗痣。
右边站一个男人,年轻,戴着眼镜,手里拿一卷纸。
楚啸天没见过这个男人。
但他认识那副眼镜。
他自己抽屉里有一幅。一模一样。黑框,圆片,左边镜腿有一道裂痕。
那是他爸的。
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谁。”
“我妈。”楚啸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字,钢笔,褪色了:“锦云斋开张。九七.五.一。白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几乎看不见:
“钥匙不在锁上。在锁芯里。”
楚啸天把照片放回纸袋。
“去琉璃厂。”
“现在。”
“对。”他把纸袋塞回内层,“方志远在白敬亭那。趁他不在,去集古斋看一眼地库。”
老三发动车,掉了头。
“你妈照片上那个男的,戴眼镜的。”
“我爸。”
“你爸那时候年轻。”
“对。他和我妈一起开的锦云斋。”楚啸天靠椅背上,“但工商登记只写了我妈一个人。”
“你爸在躲。”
“他在防我爷爷。”
车过一个红灯,老三加速。
“白敬亭今早说了一句话。”楚啸天忽然开口。
“什么。”
“他说——你妈建那间屋的时候,楚德山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帮着她藏。”
“所以地库是你爸帮你妈一块建的。”
“对。但白敬亭又说,钥匙在我爸那,我爸又把钥匙给了他。”
老三皱眉:“那钥匙到底在哪。”
楚啸天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钥匙不在任何人身上。”
“什么意思。”
“我爸信里说,白敬亭手里有钥匙。白敬亭说,钥匙在他脑子里。可两个人都没说,钥匙是什么。”
老三没接话。
“你想想。地库在集古斋底下。谁建的。我妈。我妈自己建的屋,她自己进不去吗。要什么钥匙。”
“那钥匙是防谁的。”
“防我爷爷。”楚啸天说,“我妈把东西封进去的时候,就知道爷爷会来。她得让爷爷打不开。可她自己也进不去了。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她故意的。钥匙是假的。她要的就是让人去找。找的过程,就是她要的。”
老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听着像在推你自己。”
楚啸天没笑。
“我被推了二十多年了。不差这一回。”
车拐上琉璃厂大街。
街两边全是古玩铺子,招牌挨招牌。下午人不多,几个游客在挑东西。
集古斋在街东头。卷帘门拉着,门口贴一张纸,手写的“内部整修暂停营业”。
老三把车停在斜对面。
楚啸天下车,走过去。
卷帘门锁着,挂一把新锁。旁边贴的纸上,字迹是打印的。
他蹲下看锁。锁是黄铜挂锁,锁体上贴着一小片胶带。胶带边上有人用指甲刮过。
他把胶带撕下来。下面压着一行小字,刻上去的:
“地库入口在屋后。”
楚啸天站起来,绕到集古斋后面。
后面是条死巷,堆满纸箱和破家具。墙根有块水泥板,跟周围地砖颜色不一样,边上一条缝。
他蹲下,手指抠进缝里。
水泥板动了。
下面是个铁盖。铁盖上有钥匙孔。但孔里堵着东西,他用手机照了一下,是橡皮泥,塞得死死的。
橡皮泥上有个指印。细长,没指纹。像是戴手套按的。
楚啸天站起来。
“老三。”
老三从巷口进来。
“怎么了。”
“有人来过。堵了锁眼。”他把手机给老三看,“白敬亭说钥匙在他脑子里。可这锁眼是被人从外面堵的。”
“意思是——”
“意思是还有别人知道地库。”
老三看了一圈巷子。
“方志远。”
“他不知道。要看早看了。”楚啸天擦掉手上的灰,“李沐阳。”
“为什么。”
“秦雪刚才说,李沐阳前天查了锦云斋。”楚啸天把水泥板挪回去,靠着墙,“他在找地库。他找到了,但没进去。他堵锁眼是想看谁来开。”
“那他应该在这盯着。”
“对。”楚啸天抬头看了看巷子两边的窗户。
对面二楼,一扇窗户开着一条缝。
窗帘动了一下。
楚啸天收回目光。
“走。”
“不进去了。”
“现在进去就是给他看。”楚啸天往巷口走,“锁眼堵了,说明他也没钥匙。他等我开。”
“那你怎么办。”
走到巷口,楚啸天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不怎么办。让他等。”
他往车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白静。我是楚啸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嗯。”
“你在集古斋门口看了什么。”
沉默。
“白静。”
“你在哪。”白静声音很轻。
“琉璃厂。”
“别进去。”她停了一拍,“那地方有人盯着。”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我去看锁。”
白静又沉默了。电话里有铅笔划纸的声音。
“楚啸天,你爸以前给过我一张卡片。”
“什么卡片。”
“跟孙国栋那张一样。”
楚啸天停住脚步。
“谁给你的。”
“你爸。九九年,他走之前。”
“他为什么给你。”
白静那边铅笔声停了。
“因为我不是白静。”
楚啸天握着手机,站在琉璃厂大街上。
老三回头看他,他没动。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是白静。”电话那头声音很稳,“我叫白锦云。白锦是我姐。亲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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