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不找你们，俺找如来！”

孙悟空根本没空理他们。

他径直走到大雄宝殿中央站定，仰头看着端坐在九品莲台上的如来。

如来身后佛光普照，宝相庄严，但他可不管那些。

他抬手指着自己头上那圈金箍，开门见山道：“如来，俺问你个事，这金箍是不是你给唐僧的？”

如来坐在莲台上。

他目光落在孙悟空额头那圈金箍上，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淡温和，“哦？这金箍怎么到你头上了？”

“还怎么了！”

孙悟空一听这话就炸了，尾巴在身后抽得啪啪响，“俺都答应要保那唐僧西天取经了，俺都从五行山下出来了，俺都跟着那秃驴走了这么远了，结果你们还弄这一出来害俺老孙？”

“快帮俺解开！把这金箍解了，俺就老老实实去西天取经，一步都不偷懒。”

“你要是不解，俺就不干了！”

如来双手合十，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只急得快要跳起来的猴子。

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早已准备好了这番说辞道：“这金箍又不能要了你的性命，给你戴着也是约束你这顽劣的心性。”

“你性子跳脱，杀心未泯，取经路上凶险异常，妖魔众多，若没有这金箍约束你，你一个筋斗云翻出十万八千里，等你回来时那取经人早就被妖怪吃干净了！”

“金箍在你头上，取经人在你身边，两相安好。”

“害，那俺直接把唐僧背来灵山不就行了！”孙悟空话还没说完，如来直接打断了他。

“不可。”

如来收了刚才那副温和的语气，目光里多了一层不容商量的威严，“取经队伍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灵山。”

“这是规矩，也是定数！”

“若你用筋斗云取巧，非但不能加速，反而会反受其害，到那时候害的不只是你一个人，还有你的师父，还有整个取经的因果，你从前大闹天宫，犯了杀孽，要消这份业力，就必须用脚走完这段路。”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孙悟空轻轻一挥。“回去吧，等你什么时候将取经人带到灵山，这金箍自然会消失，不是害你，是保你。”

一股柔和的佛力从如来掌中涌出，将孙悟空整个人裹住，直接送出了大雄宝殿。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灵山脚下，连如来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孙悟空在山脚下站了片刻，咬了咬牙，想骂什么，最终还是没骂出口。

他摸了摸头上的金箍，指腹触到冰凉的箍身，能感觉到那圈禁制之力还在缓缓流转，不紧不慢，像一个永远醒着的枷锁。

如来刚才那句话他一直记着：取经人来到灵山脚下，金箍自然消除！

至于这话是真是假，他暂时没办法验证，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别无选择。

他一个筋斗云翻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斋饭。

斋饭是从东土大唐一户人家化来的，用一片干净的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

唐僧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那秃驴虽然嘴硬，但饿得脸色发白的样子也骗不了人。

他落到歇脚的山崖边时，唐僧正盘膝坐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闭目打坐，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

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那件已经浆洗得发白的袈裟上。

老槐树的枝干虬结盘曲，风从崖下灌上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

远处层峦叠嶂，晚霞把山头染成一片昏黄。

孙悟空走过去，把斋饭放在唐僧面前的青石上，蹲下身，压着嗓子说了一声：“吃吧，还热的。”

唐僧缓缓睁开眼皮，看着那包还冒着热气的斋饭，又看了看蹲在面前浑身是灰的猴子，伸手拿起斋饭，低头吃了起来。

孙悟空就蹲在旁边，看着他吃。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唐僧把最后一口斋饭咽下，将包斋饭的干荷叶搁在青石上，别过脸去不看他。

这几天积攒的气还没消，虽然刚才吃了猴子带回来的斋饭，嘴上没说谢字，但气已经消了大半，只是面子上还端着。

说到底他也不是真恨这只猴子，他恨的是自己管不住他。

这猴子本事太大，脾气太野，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这个师父除了念超度经文什么都不会。

这种无力感，才是让他最难受的。

孙悟空压着心里的不痛快，蹲到唐僧面前，把干荷叶往旁边拨了拨，小声道：“嘿嘿，师父，别生气了，俺这不是怕您饿肚子吗？俺特意绕去长安城打包的斋饭，您尝尝，还是热的。”

他指了指唐僧手里那半块还没吃完的素饼，“这味道，是不是跟长安城里那家老店一模一样？”

唐僧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已经被他咬了两口的素饼，又放到鼻尖闻了闻。

面香里混着芝麻和麦香的味道，咸淡适中，确实是长安城那家素斋铺子的口味。

当年他在长安讲经时，常有信众从那家铺子买了斋饭来供奉，这味道他吃了好些年，熟悉得很。

他没想到这猴子竟然还记得，更没想到这猴子为了不让他饿肚子，竟跑了一趟长安。

从这里到长安，来回何止万里。

他慢慢嚼着素饼，喉咙动了动，脸上的冷淡化开了几分，语气虽还有些严肃，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架势了道：“你也算是有心了，但贫僧对你的要求不多，也不难。只需要你护送贫僧去西天取经的路上，不要大开杀戒，不要胡乱杀人，可能做到？”

孙悟空连忙点头，尾巴在身后晃了两下。

唐僧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半分，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给这只猴子一个承诺，道：“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等到了灵山，贫僧会亲自求佛祖解除你的金箍，佛祖慈悲，不会不允的。”

“俺能做到！俺能做到的师父！”

孙悟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蹲在唐僧面前，尾巴翘得老高。

他伸出三根手指举过头顶，“俺老孙对天发誓，以后师父说不杀的人，俺绝不动他一根毫毛！”

唐僧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表忠心的模样，嘴角终于松了松，微微点了点头。

他把剩下半块素饼递过去，“你也吃点，别光蹲着看我。”

孙悟空接过素饼，也不客气，三口两口便吞了下去，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吃完了还舔舔手指，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一阵山风吹过，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远处山脊上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师徒二人坐在老槐树下，就着山风吃完了这顿从长安飞了万里路带回来的斋饭。

谁也没有再多提金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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