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继续往西走。

山路崎岖，白马蹄下的碎石时不时滚落崖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两个人的话比之前多了。

孙悟空摘了野果递过去，唐僧接了就吃，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别过脸去。

猴子说花果山的桃子比这甜多了。

唐僧说等他取经回来可以去尝尝。

猴子嘿嘿一笑，没接话。

金箍的事谁也没再提，像是心照不宣地翻了篇。

唐僧偶尔还会说两句‘莫要杀生’的话，但语气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训斥，倒更像是唠叨！

孙悟空听着，也不顶嘴，只是龇牙咧嘴地笑。

从外面看，这一僧一猴总算有了点师徒的样子。

夜里，唐僧靠着一棵老松树睡着了。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松针沙沙响，月光透过枝叶碎碎地洒在他脸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座白玉京。

纯白的城池悬浮在云海之上，城墙通体莹白，光滑如镜。

城门大开，门内的台阶笔直向上延伸，两侧仙鹤如雕像般静立。

唐僧顺着台阶走上去，脚步轻快，不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惶恐不安。

走到最高处时，老仙已经站在高台上等他了，白发白眉，身披月白道袍，周身缭绕着缥缈浩然的气息。

“取经人，金箍可有作用？”老仙的声音沉缓如钟，从极高极远的地方传下来。

唐僧连忙跪下行礼，抬起头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和感激道：“启禀上仙，金箍很好用！那妖猴如今已被降服，对贫僧毕恭毕敬。”

“前些日子他不听话，贫僧只念了一遍咒，他便疼得满地打滚，直喊师父饶命！”

“如今他在贫僧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叫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叫他挑水他绝不敢劈柴，上仙的金箍，真乃神物也！”

他说这话时腰杆都比平时挺直了三分。

他有理由骄傲。

这猴子不是一般的妖。

当年大闹天宫时漫天神佛都拿他没办法！

可现在呢？

这只连天庭都压不住的妖猴，被他一个凡人治得服服帖帖。

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他唐僧手中的紧箍咒。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没有法力，没有神通，连一丈高的妖怪都打不过，但那又怎样？

他有金箍，有咒语，这就够了。

老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等唐僧说完最后一个字，老仙冷冷开口了。

“魔头遭制，乃金箍之威也，非念你恩威，你不见五方揭谛之下场乎？”

唐僧的笑容僵在脸上。

五方揭谛。

这个名号他当然记得。

当年如来将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为了防止妖猴脱逃，特意派了五方揭谛在山上看守。

那五方揭谛是佛门的护法神，日夜不离地守着五行山，寸步都不敢离开。

可后来呢？

孙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跟着他唐僧去西天取经吗？

不是！

是去打杀了那五个看守了他一千年的揭谛，一个活口都没留！！

五方揭谛是如来的亲信，是佛门正儿八经的护法神，奉佛旨看押妖猴，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妖猴打杀他们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唐僧和五方揭谛比，又强在哪里？

他凭什么觉得妖猴会对他感恩戴德？

凭什么觉得念了几次咒、给了几顿斋饭，那妖猴就会忘了头上的金箍是他亲手戴上去的？

等他到了灵山，金箍一解，妖猴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一阵山风穿过白玉京的高台，唐僧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的僧袍被冷汗浸透。

他跪在地上，双手伏地，声音都在发抖道：“上仙，贫僧该如何是好？求上仙指条明路！”

“孽畜向来都是畏威不畏德。”

老仙只说了这一句话，便闭上了嘴。

多余的字一个没有。

唐僧跪在地上，将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畏威不畏德。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想让妖猴听话，靠恩情是不够的，靠感化是没用的，只能靠威！

只能让他怕！

他怕什么？

他怕金箍，怕紧箍咒，怕疼得满地打滚脑浆崩裂的感觉！

那就让他一直怕下去。

不能松懈，不能心软，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每一日都要让他记住，谁才是师父，谁说了算！！

“多谢上仙提点，贫僧明白了。”

唐僧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恭敬到了极点。

老仙微微点头，袍袖一挥。

白玉京、高台、仙鹤在瞬间消散，唐僧整个人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一把，直直地往下坠。

他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篝火还在烧，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头顶的老松树上。

他定了定神。

还没来得及细想梦里那句畏威不畏德，一抬头就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在火光的阴影里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竖瞳。

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金光，离他的脸不过三尺远。

“妖猴！你不睡觉盯着贫僧做什么！”

唐僧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老松树上，树皮硌得他生疼，“你是不是想要趁贫僧睡觉的时候杀了贫僧？好你个劣性不改的孽畜！今日贫僧说什么也要好好教训你！”

孙悟空完全懵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唐僧已经双手合十念起了咒。

金箍猛然收紧，一股钻心的剧痛从颅骨缝隙里炸开，孙悟空惨叫一声从石头上滚下来，抱着脑袋在地上拼命打滚。

他的尾巴抽断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野枣树，树干咔嚓一声折成两截飞出去老远。

他的双手死死抠着金箍往外掰，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可那箍儿纹丝不动，越抠越紧，越紧越疼！

他用头撞地，额头上撞在地面，被撞出好几个浅坑。

他的眼角和鼻孔都渗出了金色的血丝！

“师父别念了！俺老孙什么都没做啊！俺就是闲着无聊看了你一眼，真的什么都没做！”

唐僧停了下来，脸色铁青地俯视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猴子，“以后不许你看贫僧，尤其是夜里，再有下次，贫僧念一整夜。”

“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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