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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归中原·暗潮生(90)


“我告诉你,这种事,你想都不要想!”

对面之人被气到怒而拍桌的景象虽然罕见,但陈世子却无心观赏,因他眼中余光不小心瞥见了对面之人重重扣在桌上的右掌青筋暴起的同时,还伴着起伏剧烈的脉搏跳动,那已经是忍耐到极致的状态了。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人,百里之外,小白在灵隐寺内也气得狠狠拍了一掌,只不过这一掌,小白拍在了佛像底下的莲花宝座上,想来也是被气急了。

“不可对佛像无礼。”

闻声,小白双手叉腰气冲冲质问道。

“那你就能对我无礼了吗?”

幕怜住持将右拳放于嘴边,轻轻咳了一声。

“这词……不能乱用。”

小白继续不依不饶道。

“你想要我跟萧洛白吵上一架,你直说便是,我一定会配合!大事上面,我何时没有听过你的话了?哪怕之前你一句话让我弃了原先的修炼方法、换成现在这个我完全不熟悉的,我一句都没有多问,你、你——!!!”

幕怜住持藏于袖下的左手微微攥紧,有些事,他连他的爱徒缘一都无法如实相告,更何况面对的是小白呢……

让人失忆的术法,如若不借用南越那条连接往生的三途川,是很容易被拥有灵力之人觉察到的,但若在施遗忘术的同时多添了个能乱人心绪的朱砂印,即便再敏锐,也会错将体内那股子不太对劲的感觉归于朱砂印上,所以,小白揪住不放的事,其实只是幕怜住持顺手而为之。

见幕怜住持沉默不语不同她吵架,小白一肚子气无从发泄,只好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我甚至都不太记得那日在萧洛白面前骂了他什么,有没有说特别伤人的话,有没有让他记恨我……”

小白语气闷闷,这种不能随心所欲跑去解释的感觉真的太不好受了。

幕怜住持抬眼从小白脸上扫过,见她那副无精打采拉耷着脑袋的模样,眼神有过片刻迟疑,但最终还是出言解释道。

“放心吧,萧小将军知道你冲他发火是无心之举。”

小白听罢眼睛一亮,来了些精神。

“真的吗、他真的知道吗?”

“嗯,我已经让缘一通知过萧小将军了。”

小白高兴到居然手舞足蹈地围着佛像转了好大一圈,转完,还重新靠近佛像轻轻摸了摸之前被她捶过的地方,在心里补了句“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

小白聪慧机敏,纵使自己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也能很快捕捉到异常之处。

“不对啊!若只是需要我和萧洛白吵一架做做戏,在你能联系上缘一的情况之下,为何不两边打好招呼让我们随便敷衍敷衍、偏要做到如此逼真的地步呢?”

还行,不算太恋爱脑,幕怜住持认可地点了点头,将那件原不打算多嘴告诉小白的事临时变卦说了出来。

“萧小将军身边藏有长公主眼线,不是宫内,是萧小将军自己的府邸。你们敷衍,应付不了那个眼线。”

小白听完埋首陷入了沉思。

人……是不大可能藏进去的,萧洛白是个警惕的性子不说,就凭萧策和林若雪宝贝萧洛白的程度,府里那些做活的家丁和奴仆,哪个不是选了又选的,那眼线会是——

——鸟?

不知为何,小白突然想起上一次跟萧洛白在卧房聊天时从后山传来的奇怪鸟叫,可那鸟分明是过来通风报信喊萧洛白回去的。

小白迟疑着开口。

“是鸟?”

“你猜的不错。”

“可……可那鸟……”

“嗯?”

“那日他来找我时,的确有一只鸟飞过来喊他回去,而且他还能听懂那鸟说了些什么——他告诉我宫中来人要接他回宫,府里下人应付不了,他得走了……”

幕怜住持反问道。

“谁告诉你他府里就只有一只鸟的?”

“可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你明明都没出过寺……缘一?”

“不错。”

小白撅着小嘴将头快速转向旁边,满脸写着“不服”。

“你别看缘一平时常爱偷懒,就以为他只是半吊子,那是我布置给他的任务他三两下就能完成,那么其余大半时间不就只能闲着了……”

小白听着是越发得不满了。

“那你就多给他布置点任务、将他时间排得满满的啊!也没见你让我闲着!”

“他又不像你,他活不——”

话音忽然终止,幕怜住持面色懊恼,意识到刚刚自己嘴太快了。

小白歪头疑惑道。

“他怎么了?”

“没事。”

默了许久,幕怜住持迎着小白半知半解的目光,问了句更没头没尾的话来。

“你记不清当时说了萧小将军什么,那你可还记得你和他因何事而吵?”

“记得呀!”

“若有一天……为了这天下,我亲手送整个灵隐寺上路……你是不是也会觉得我行事疯癫……”

当时的小白还没意识到后来事情的严重性,她以为幕怜住持转了他那古板性子、想要顺着话题同她开上个小小玩笑,小白便只绽开一个笑脸,轻拍着胸脯回答道。

“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呢?放心,有我在,还轮不到你的灵隐寺全员牺牲!”

小白话音刚落,这时,院外一声鸟鸣适时提醒了小白。

“对了,我突然记起那日我闻到一阵熟悉的冷香,是我之前在毓秀坊遇见的某位世子身上的香气!”

“京城一共就那一位世子,姓陈。”

“这样啊……”

“那位姓陈的世子他于鸟之上很有研究。”

小白心里忍不住想到,安插鸟进萧洛白府邸监视的是他、用鸟叫走萧洛白的还是他?这人好好的是有什么毛病吗……

陈世子是有毛病,至少缘一是这么觉得的,毕竟,哪有人劝别人男扮女装深入敌营是这样劝的——

“缘一小兄弟,你要这样想——你心爱之人女扮男装过,如今你也男扮女装,是不是就离她更近了些?”

“……”

见对面之人这一次终于没有立刻开口反驳,陈世子像是找到突破口一般继续进行着他自以为无比成功的洗脑教育。

“你看啊——萧小将军他没有做过的事,你做了,你是不是光这一点就比萧小将军强?是不是比武输掉的面子就找回来了一些?”

听到别人提起上次比武,缘一脸又黑了几分。

“你怎知萧小将军没有做过?”

陈世子喝茶动作短暂一顿,随后皮笑肉不笑地接道。

“当然是猜的,不然还能怎么!人萧小将军年纪虽小但却威严无比,就算不动脑子也能知道他不会做男扮女装的事啊!”

说罢,陈世子还坏笑着补充了一句特别欠扁的话来。

“我可不是在说你不威严啊,你别乱发脾气……”

“……”

被气笑了的缘一重新坐了下来,双眼直勾勾盯着陈世子,质问道。

“为何你不去男扮女装查探消息?!”

似是想到缘一会拿这个理由拒绝,陈世子早已准备好一大套说辞。他这口开得是毫无悬念,是气定神闲。

“你和李大人相熟的程度哪儿能跟本世子作比?你没加进来时,长公主还受人监视不便与我们一同行动,本世子同李大人,简直可谓是朝夕相处了!很多事都是本世子同他商量完再知会长公主一声,长公主那边若无意见,此事就这么定了;且本世子虽是跟他约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见面,但他也不是每次都只一个人过来。他其中一些手下都见过本世子这张见之难忘的俊脸,让本世子男扮女装,如何能保证不被他们认出来呢?而缘一小兄弟你就不一样了,李大人虽也见过你几面,可都是没有头发光着脑袋的样子,如今他都没习惯你束发的模样,就更别说是你的女装扮相了!”

陈世子在矮桌那头侃侃而谈,而缘一在矮桌这头听得却有些心不在焉。

许是出家人,很多人和事看得都比常人通透。

缘一虽知晓长公主夺位意图,可从平日长公主待人接物的态度来看,她尚保有一颗仁慈之心。若非异己,哪怕越界跟她开几句过分的玩笑,长公主都会一笑了之、没一点皇室与身俱来的高傲和架子,只要玩笑不涉及那人。

即便长公主从未明说,缘一或多或少也能猜到她是想兵不血刃地夺位,只为帮那个人报仇。

长公主在拿到李大人送给她的证据、叫他们来长明殿议事时,眼里的光实在太晃眼了。

她不仅仅是在为他们即将到来的胜利提前高兴,更为的是她如今已有了一个尘埃落定的现实方法来和平复仇;可李大人不同,李大人能为了复仇压着各州收成不好的消息,足以可见他为实现目的不顾百姓死活。这样不择手段之人背后所搞的小动作,缘一是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的。

他如果弄不清楚,真到了当今圣上曹雾和长公主曹霜霜两败俱伤的地步,他就不得不遵从最后一道师命,做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坏人——由他打着南越征服中原的旗号,以南越前皇子身份抢下中原王位,守护这个位置直至一个有能力的明君出现。

“……”

一想到会有这种可能发生,缘一就十分头疼。

这王位他做不做的好暂且不提,他师父这馊主意出的是完全不顾他死活,明晃晃让他当靶子承受中原百姓和中原朝堂的怒火,然后功成身退老老实实让贤。

他是无心王位,坐的起也放的下,可他不一定能活到最后坦白目的的那天啊!

若那时当他说到他这个做兄长的能将整座京城拱手送到小白面前之时,小白回答他一句“可以啊”,那他倒是不介意麻烦一点,全当哄妹妹开心了,可小白不要。

回忆完过去,缘一又想到了现下的状况。

若是他自己独立探查,查到些蛛丝马迹也只是早晚的事,但时间上却不一定来得及预备对付李大人的后手,只有同陈世子合作,才是最有效最理智的解决办法。想到这,缘一沉声道。

“说吧,你的安排具体都有些什么。”

不知哪座山头上一声接一声又响又亮的狼嚎打破了毓秀坊内表面一片静好的假象,伴着陈世子脸上奸笑,一切都像是早早准备好了似的,以缘一反应不及的速度有条不紊、但却雷厉风行地进行了下去。

染发、脱衣穿衣、更换发式、上妆、戴面纱……一切几乎一气呵成,直到缘一被陈世子稍显粗暴地拽下马车、站在长乐坊街前时,他都仍有些懵懵的。

“干愣着做甚?已经到了这里,你该不会是想反悔了吧?!”

这是缘一第一次知道,一共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竟能一次做这么多件一连串的事情。

被陈世子低声唤回神智的缘一,先是重重的、无奈的、叹了口长气,而后不动声色地开口。

“我只是没有想到,他谋事的地点居然还选在这里,有些意外罢了。”

上一次李大人在长乐坊发生的事,他们二人虽都不是亲历者,但后来通过各自那边的渠道前前后后了解了个大半,陈世子十分自然地嗤笑一声。

“谁说不是呢!我当初知道这事儿,没少在背后蛐蛐他!”

此刻,京城东北面居民区虽已宵禁,但稍微靠中部一点的长乐坊周围却停满了长长一条街、约十几辆马车,马车边均只有车夫候着,主人家大约早已进长乐坊潇洒快活去了。

由于陈世子和缘一二人排在马车队伍末尾离长乐坊大门较远,陈世子又凑到缘一耳旁多说了几句。

“当初李玄甫看到本世子颇为意外的眼神,跟本世子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还说什么‘从哪儿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哼——!那些个大道理放别人有脑子的人身上,那是正经道理,因为聪明人都懂得变通;对他那种蠢人,呵、呵……本世子觉得,他怕是要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缘一听罢偷偷挑了下他那双被画成长眉——柳叶眉的眉毛,难得和陈世子所见略同。

“一会儿等我们进去,若遇变故,还请世子这个‘聪明人’随机应变,不要拖累我。你是知道的,我根本不会出手管你。”

陈世子“啪”地一声打开他惯用折扇,无所谓地耸耸肩道。

“好说、好说!”

“只此一次。今日之事你若敢对他人提起,我……”

没等缘一说完陈世子就出声打断,他重新拉住缘一手腕,两人一前一后朝长乐坊大门走去。

“我懂、我懂!不用你提醒!”

缘一任由陈世子拉着,一个人默默在后面想到,趁此机会,他刚好可以试试他心中有关于陈世子的那个猜测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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