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归中原·暗潮生(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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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子眼神轻蔑,配合着小路两旁的矮石宫灯自上而下照在他下巴处的幽暗烛光,让他周身多了层阴森诡异的气息。那光如鬼手般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又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两潭深不见底的阴影。
缘一自然不会放过他们这边每一处异常,此刻他盯着陈世子侧脸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问道。
“怎么……”
只堪堪发出来两个字的音,缘一的嘴就被陈世子冰凉的手掌捂住。那掌心带着薄茧,压在唇上有种粗砺的触感,除此之外鼻尖还能闻到世子身上惯用的淡淡冷香。
陈世子往前凑了凑,温热的气息拂过缘一耳廓,他开口时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有一种缘一从未听过的紧绷之感。
“别出声!”
说罢,世子立马扫了周围一圈,眼眸在昏暗中如猎豹般锐利。他视线迅速掠过远处竹林、旁边回廊以及枯枝掩映的小凉亭,最终定格在了长明殿方向。
长公主动作很快,被陈世子瞧见时,她一条腿已经重新踏入长明殿内,只留下小半个纤瘦背影融入门内那片暖黄色的光晕之中,裙摆一闪而逝。
“……”
陈世子还保持着左手紧紧抓住缘一侧肩、右手捂着缘一嘴巴的动作,垂眸陷入了沉思。月光恰好在此时破云而出,照得他整个人像一尊突然凝固住的雕像。
缘一面无表情后退半步,从世子那个本就不牢固的桎梏中挣脱出来。他抬手擦了擦两边嘴角,动作慢条斯理,但眼底却是一片寒冰。
再无人急急地在某座寺里某处墙角左顾右盼等着他回去送好吃的,缘一索性就立在半步之远的位置不动,单手背在身后藏于昏黄灯影中,静静看着陈世子一会儿要搞出什么名堂来。
陈世子突然开口,声音已恢复成往常的慵懒模样,仿佛刚才的紧张从未存在。
“你对鸟类可有研究?”
“没有。”
“我有!”
陈世子回答时无意识微扬起下巴,这细微的动作被缘一一眼瞧见,于是缘一慢悠悠回道。
“……那你可真棒啊——!”
缘一故意将尾音拖得老长,就差明晃晃直接出言讽刺了。
陈世子闻声狠狠瞪了一眼正在对他翻白眼的缘一,声音因不小心失控微微放大,语速也加快了许多。
“你是不是傻!我不是在跟你炫耀!”
“哦。”
缘一应得漫不经心,目光已转向不远处宫墙那头巡逻侍卫路过时投在石砖上的长影。那侍卫是他们的人,用不着多么小心翼翼。
“你——!算了,本世子不和你这块木头计较……”
陈世子深吸一大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
缘一这口开得依旧金贵,生怕多说一个字又会引得眼前人絮絮叨叨废话个不停。
“有事说事。”
说到正事,陈世子表情再次严肃了起来,那双总是多情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漆黑无底。
“刚刚那两声鸟叫你也听见了,那是……”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只听见了一声。”
“……”
陈世子再三忍耐,右手几番握成拳头又无力松开,指节发出轻微脆响,最后他还是顶不住心口郁结,低低骂上了一句。
“你大爷的!我上辈子真是欠了你的!”
骂完,世子自己却先嗤笑了一声,颇有些无奈。
缘一是故意气陈世子的。
他对什么鸟不鸟的并没有任何兴趣,当知道陈世子是要同他谈论刚刚的飞鸟时,缘一就已经在思考着让陈世子乖乖闭嘴的法子了。
这不——还挺管用的嘛!
缘一嘴边勾起一个无声的坏笑,那笑意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随后他转过身背对陈世子,准备继续顺着小路回他自己住着的无人小院儿。
陈世子在后面默默打量着缘一离去的背影。
虽离开灵隐寺已经有了一段时日,但缘一仍然习惯穿这样简单朴素的衣裳。当宽松的布料被夜风吹得紧贴身体的一瞬间,陈世子猛然发觉缘一比起他们几个身形要瘦上一些,约莫是之前在寺庙里吃的都是素食的缘故,这样的他若是装扮成女子,也毫无违和之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缘一虽瘦,但自有一股韧劲,像山间经年的青竹,看似易折,实则内里自有风骨。
陈世子不信拥有这样风骨的人会自甘堕落加入他们这边,只是缘一于长公主于他,都或多或少有那么些利用价值,没到最后一刻,他不介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不——利用价值就来了嘛!
两颗黑色眼珠子在眼眶里缓慢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当第三圈转完的时候,陈世子脑中多了个绝妙的主意——若事成,他能知道李玄甫到底打的是什么鬼主意;若失败,遭殃的却是缘一而不是他。
想到这,陈世子脸上也勾起了一个无声的坏笑,那笑容在宫灯幽光中显得越发诡谲难测。
他只用了几步就追上快要走出长明宫宫门的缘一。
“今晚别回你那儿了,跟我走!”
陈世子说完拉住缘一手腕就往出宫秘道的方向扯,世子手掌虽纤长白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缘一猜到陈世子是想拉他过去密谋些什么,心中冷笑一声,毫无挣扎就被拉出了宫去。
刚到宫外,缘一立马止住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陈世子用力扯了几次都没有扯动身后之人,眉头微蹙着转头往身后看去。
缘一盯着自己被死死拽住的手腕,那里已经隐隐泛起一圈薄红,淡淡说道。
“手放开,我自己能走,两个男的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陈世子有意无意地将手松得很慢很慢,转过身双手抱臂道。
“这么晚了,街上哪儿还有人呢!”
宵禁时辰已过,京城北面长街空荡,只有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反复玩弄。
陈世子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再说了……一会儿你是不是男的还不好说呢!”
陈世子后半句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缘一眸光不善地开口问道。
“什么?”
陈世子眼底再次闪过一道暗芒,他脸上堆了个不怀好意的笑来,那笑容在黑夜中显得模糊而暧昧,声音也带着某种戏谑的轻快。
“没什么,反正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走吧~”
陈世子心情甚好,在前面给缘一带路的同时还哼着不知是哪里的调儿的小曲儿。那曲调透着些古怪,既非京城流行的雅乐,也非坊间经常传唱的小调,倒像是某种边塞民谣,苍凉中带着野性。
很快,两人就到达了目的地。
仰头看着上方黑金色牌匾上“毓秀坊”那三个大字泛着的幽冷青光,缘一说话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以为你要带我去你府上。”
陈世子头也不回地直直踏进毓秀坊大门,身影快到带起一阵微风。虽快,但他还顾得上轻笑着同他身后的缘一开玩笑道。
“我带你回家做甚?!你又不是位姑娘!”
才刚说完,陈世子又迅速补充道。
“你要是想去我家,随便找件女装换上,换上,我就带你回去……”
话未说完,陈世子就察觉到了身后骤然降温的空气。
“你以为我不敢跟你动手吗?”
缘一虽站在原地未动,但周身气压已然不同。
陈世子背着缘一偷偷叹了口气。
得,看来一会儿他要好好费上一番口舌了。
现在就只是提前开个玩笑、打个预防针都这么大反应……
“啧,麻烦!”
缘一虽不知陈世子在前面神神叨叨感叹个什么,略微想了想还是抬腿跟了上去。
二人坐到之前他们在毓秀坊谈事时坐过的那个低矮方桌前,方桌桌面光滑如镜,清晰倒映着被店小二提前燃上的蜡烛。
看来陈世子今晚并不打算回府。
今夜倒是很巧,恰好,惯常放在店内方桌中央的那一小盆发财竹这一次又不见了踪影,否则,缘一一定会觉得那捆被红色细娟带围了一圈的小竹子看上去很是眼熟。
店小二恰逢其时地端上来茶水,茶盏触碰到桌面发出清脆声响。陈世子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待脚步声远去,开门见山道。
“我怀疑李大人有问题,应该是跟我前几日突然跟长公主建议不要一上来就挑拨萧小将军跟圣上的关系那一次事件有关。”
陈世子边说手指边下意识敲击桌面,那节奏杂乱,暴露出他此时内心并不平静。
那一次的事,缘一也很意外。
那次会面他知道长公主开始要对萧洛白下手,正觉左右为难,因为他实在想不到一个能保下萧洛白的合适理由且还不让长公主对他再次生出疑心。
他虽按照他师父吩咐将那封匿名信绑在箭上从屋顶找了个角度、用弓射进萧洛白正要擦肩而过的梁柱之上,也因此害得萧洛白跟小白大吵一架。那次是师父嘱托也是无奈之举,但若无师父命令,他不想让萧洛白卷入这些污浊的权谋之中,结果没想到当天晚上,长公主就派人过来告诉他计划有变。
结束思绪的缘一沉声分析道。
“他应当是觉得我们如此行事太过拖沓,打算背着我们连同他那些手下做些别的什么事。”
陈世子端起茶盏却迟迟不饮,喝茶的动作顿在半空之中。
“我也这样觉得,只是,事情可能不像我们想象中的这般简单!”
缘一抬眸跟陈世子对视一眼,发现世子眼里竟不知在何时坠满了千钧之重。那眼底有疲惫,有不满,也有警惕。
陈世子继续说道。
“长公主给了李大人一只猎隼——一只雌猎隼,可今晚另一道鸟叫,分明是只雄猎隼发出来的。像猎隼这种心高气傲的飞鸟,若想完全驯服,少则一两年,多则如长公主,一花就是整整五年!那只雄猎隼,定不是李大人亲自驯养;可若是他手下替他办的,自他‘复生’以来半年都未到,想要养熟一只猎隼,绝无可能!”
其余的话也无需陈世子多说,缘一自能想通。
若李大人“死”前就驯好了猎隼,当时圣上在李大人死后一一搜查李大人与他关系亲近的同僚家时,就不会一无所获了,毕竟隼这种动物又不是什么易藏的、不会动的小物件。当时长公主回京,都没敢让那只她心爱的宝贝猎隼跟她一起回宫接风洗尘,因此才成功瞒了下来。
这件事,陈世子在街上跟着聚拢过来凑热闹的百姓一起亲眼目睹的,他再清楚不过。那日长公主回宫,车驾华丽,左右两旁各有一位侍女旁车,而身后则跟着长长两列一眼望不到头的侍卫。
陈世子声音闷闷,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样。
“李大人怕是早就跟匈奴那边有了什么不清不楚的牵扯和勾结,而且还是在长公主不知情的情况之下!”
缘一点点头表示认可,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就是不知他此举是在准备后路还是布置先手,前者翻不了天倒尚且好说,若是后者……”
话音渐低,最后几个字骤然消失在缘一唇边。
缘一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一暗,眼底搅动起阵阵血雾。那血雾里藏着一片战场,藏着边关烽火,藏着战马嘶鸣,藏着刀光剑影烙在灵魂深处的阴影,那是血与火交织的悲惨景象。
陈世子两手十指交叉托住下巴,将双眼弯成两个下弦月状,虽是眼含笑意,但说话语调因为过于夸张听着让人顿觉背脊发凉。
“是啊——!若是后者的话,光是想想都觉得很可怕呢!”
他专门放大声调,像戏台上刻意渲染气氛的伶人,继续道。
“匈奴的铁骑,边关的烽烟,朝堂的动荡——哦,对了,还有心爱之人低声哭泣的眼泪,那可真是热闹极了!”
陈世子顿了顿,身体前倾,烛光在他眼中默默躁动着。
“缘一小兄弟可愿做点小小的牺牲弄清李大人意图?”
缘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侧头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另一头街道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时间就这样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而屋内,茶盏中水汽袅袅上升,一片静好,但只是表面而已。
想到陈世子间接替萧洛白挡下一劫,缘一缓缓开口问道。
“多大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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