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归中原·暗潮生(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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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萧洛白是想让白泽在他们谈话期间静静待在他身后,必要时他可以偷偷掐一下白泽手背,借白泽点力扶着自己后背、好让他上半身不要在小白面前歪斜晃动,可小白朝他看来的眼神实在不怎么轻快,萧洛白只好侧头让白泽先退出了正厅。
萧洛白扶住双膝稳稳坐到小白左边的木椅上时,才再次开口提起了之前的话题。
“你一早突然造访,是灵隐寺里出什么事了?”
小白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
当萧洛白目光扫到信封封皮的第一眼起,就微微蹙起了双眉。
这是宫中才用得起的描金云龙笺——以优质皮纸为底、沾取金银粉绘制出云龙瑞兽等纹样,但不是所有信笺都会画上这样的图案,只有皇室直系血脉,才能用小白刚刚拿出来的那种带祥云飞鸟式样的封皮。
萧洛白眸色一暗,圣上绝不会在此时与他为敌,这样连装都不屑于装一下的,只能是长公主那边的人了。
萧洛白一言不发地从小白手里将信件接过,果不其然,刚一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长公主曹霜霜娟细工整的字迹。这字迹写得是毫不掩饰,标准到生怕他猜不出是长公主手笔似的。
待看完信中所写的全部内容,萧洛白沉默着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之中丢往一旁。
小白将身子转向萧洛白那边,伸出左手轻轻盖在了萧洛白放于膝盖处的右手上,语气尽显担忧。
“你可能凭字迹和语气判断出到底是谁写的这信?写信者明显是想要加害于你!”
萧洛白在心里偷偷叹息,压根儿就不需要通过语气来判断,光是字迹就足够了。
“知道。”
小白仔细盯着萧洛白脸上比她还要凝重几分的神情,想了想没有继续寻问写信之人究竟是谁,而是关切地回道。
“知道就好,那你可要小心一些!往后还要进宫对吧?你可避着点这人,切莫直接与他起冲突!这人心思太深太重了,我怕你暗斗斗不过他!”
萧洛白心里又生出一道叹息。
这信虽是辗转交到了小白手中,但说白了就是专程写给他看的,他们在用小白的安危逼他做出选择。
他们要的是他从小白这里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孤军奋战的状态,这样一来要不了多久,多疑的圣上就会以为他是不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圣上同他之间的联盟就自然而然地散了。
他没得选,问题就在于这封信上的内容他无法呈给圣上,无法怒发冲冠地跑到圣上面前、指着这信破口大骂揭露写信之人的真正用意是想挑拨他与圣上之间的关系,因为信中所述,不仅是真的,而且还够他掉十个脑袋的了。
罢了,那就如他们所愿,一件件来,反正他还留好了后手。
“信上所写的内容……”
萧洛白刚一开口就被小白急急忙忙出声打断。
“你不用跟我解释的!我相信你,你根本就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抬眸望着小白那双坚定不移的眼睛,望着生怕他寒心、误以为她不相信他而着急解释的模样,萧洛白突然就觉得有些难过了起来。
伴着心脏一阵阵刺疼打出的规律节拍,萧洛白不再去看小白如此热烈真挚的眼神,垂下头盯着脚底地面,语气尽可能平静地回道。
“是真的……”
“什么?”
小白不可置信地问出了声。
萧洛白只好无奈重复道。
“信中所写的内容,都是真的……”
在萧洛白话音落地之后,小白足足呆愣了十秒有余,她机械般地将左手一点一点从萧洛白右手手背上抽了回来,感到体内正不断窜起一股股寒意。
“你——你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对吧?”
像是自己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似的,小白嘴角挤出一个艰涩且难看的微笑,换上一双期待的眼眸,准备迎接萧洛白对她的无情嘲笑——他会转过头来大笑一声,接着不怀好意地回道——“傻狐狸,还是这么容易上当!我当然是骗你的呀!”
然而,小白期望中的场景并未出现,萧洛白只紧抿嘴唇,既没转头也没大笑,任苍白和无力慢慢爬上他的脸颊。
两人再未交谈,正厅完全敞开着的门窗透进大片大片的晨光,如昨日一样,可今日这晨光却带着深秋锋利无比的冷意,让屋内二人浑身渐冷。
空气骤然凝滞,连萧洛白一直好生养在府内的五色鸟在看到小白这位熟人时一个招呼也不打,一整个正厅连带着外头偌大个庭院,都只剩下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小白手指紧紧捏着那封刚从方桌上取回的信笺,质地偏硬的信封在小白手中皱作一团。小白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皱起的一棱一角,扎的小白掌心和心脏同时生疼不已。
虽未摊开信纸,可信中所述却像淬了毒一般一字字深深钉入她的眼中:“……洛白兄为破此局,已设法暂调双亲离京外出云游;而晏时月大将军亦在之后被委以重任启程前往北境,上奏之人同为洛白兄。京城空虚,只在眼前……”
想到此处的小白猛地抬头,望向身旁一身墨色便服、后背挺拔如松的萧洛白,这样的萧洛白令她感到十分陌生。
此刻小白的眉宇间是她在面对萧洛白时从未出现过的疏离与疲惫,她死死攥着信纸,声音因竭力压抑而不自觉发颤。小白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像是非要等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好让自己死心。
“你开口告诉我,这信上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真的是你……故意调走了你自己的双亲、还有晏将军?只要你肯开口说这一切不是你做的,我就信你……”
话快要说完的时候,小白口吻里竟染上了祈求之意,听的萧洛白是越发不忍。
他虽有后手,却无法保证知道真相的小白在长公主后续行动下毫发无损。小白是他的软肋,在这种重要关头,于情于理他都该硬着心肠将小白撇出圣上和长公主夺权的斗争之外。
萧洛白目光只落在被小白揉得不成样的信笺上一瞬就迅速移开,对上她那双盈满震惊与不信的眼眸。随即,萧洛白绷着下巴,用一种归于近乎漠然的镇定,轻启薄唇,缓缓吐出了四个字来。
“是我做的。”
这简简单单、通俗易懂的四个字,像冰锥一般砸碎了小白心中最后那一丝丝侥幸。
就在小白极力压抑住心中想要质问萧洛白的冲动之时,她的胸腔中,昨日幕怜住持在灵隐寺内院谈话途中、背地里种下的那枚朱砂咒印,忽然开始变得灼热起来——一股暴烈而陌生的情绪随之汹涌翻腾,冲垮了小白最后一道名为“理智”的堤坝。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白声音渐渐拔高,带着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尖锐、和因幕怜住持咒印催动下失控的颤音,继续发问道。
“萧洛白,那是你的亲生母亲和视你如己出的干爹晏时月!他们二人戍边半生,是保护中原视死如归的大将军!你的亲生父亲,更是一位将京城和百姓安危系于己身的伟大将领!你明知现在时局动荡,有人正如毒蛇一般潜伏在京城内外,等着任何可乘之机的出现,你把他们调走、把京城城内一个又一个重要支柱生生抽掉,就为了……就为了你那所谓的‘破局’?为了逼背后之人出手露出破绽?!”
小白痛苦万分,眼中赤红赫然隐现。
“你这般行事,与敞开大门捉拿盗贼有何区别?一旦京城有失,最先遭殃的是谁?!是南市早起营生的百姓、是北坊那些信任朝廷能庇护他们的无辜之人!他们的命,在你眼里难道就轻如草芥、是可以用来博弈的筹码吗?!”
小白胸口因过于激动而剧烈起伏,她所能意识到的愤怒、失望与无法理解,以及她意识不到的那种在咒术激化下控制不住的偏执情绪,齐齐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着。
萧洛白藏在袖中的左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带来又一种尖锐犀利的痛感,试图以此压下心头因小白刚刚那一番斥责他的言论而被翻搅得乱作一团的血气。
他多想好好为自己辩解一番,让他不那么难受,更重要的是,让她也不因他而那么难受。
可是,那封信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宫中那位的算计已如蛛网般罩下,他们已知晓小白对他的意义,唯有让她“恨”他,让她“主动”远离,才能让她暂时从那些恶意的视线中隐匿。这种逼心爱之人远离自己的痛楚,远比任何刀剑加身要来得更甚。
萧洛白痛到狠狠咬破了下嘴唇,他必须保持理智,必须将这出戏演到底,哪怕接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在伤害小白的同时,也是在凌迟他自己。
“不然呢?要不你来告诉我一个既不用伤害百姓、也能引蛇出洞的两全法子?”
萧洛白强迫自己勾起一抹冰冷而略带讥诮的弧度,声音平稳得令人心惊也平稳得令人感到惧怕,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如此寻常都如此顺其自然。
“小白,你既是只在森林里生活了那么久的野狐狸,究竟是在何时变得如此天真的呢?这朝堂之争,如野兽抢食,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你明明是只狐狸,却有着不该有的妇人之仁,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想法只会让更多百姓死得不明不白?你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的对手是身居高位的长公主!她城府极深,在宫内就敢当着圣上眼线装柔弱拉拢我入她阵营,若无足够诱饵,如何引蛇出洞?这些风险,是必要的代价!”
咒印的灼烧之感几乎要将小白胸膛彻底烧穿,那不受控的怒火与连日来积累下来的各种忧虑、压抑,混合在一起继续往外迸发着。
“必要代价?!包括至亲之人的安危、包括满城百姓的生死?!好,就算你铁石心肠,为了大局能牺牲一切!那我问你,你上次奉旨常住宫内协理机密军务,为何被圣上安排在了离长公主的长明宫仅十几米之远的景秀殿也不出言婉拒?这也是你‘破局’的一部分吗?还是说,你对那位我见犹怜的柔弱公主生出了点怜惜之意、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加入她那边阵营,坑害全城百姓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步?!”
小白最后这句话嘶喊出来,带着她不该有的酸楚和锐利,话音刚落,小白同萧洛白一样忽然愣住了。
若说小白之前的言论尚在萧洛白预料之内,可这最后一连串输出,却根本不似小白性格。
小白是只狐狸,整日大大咧咧的,哪会懂人类才有的吃醋情绪呢?更何况,信中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提到过他进宫时住在离长公主不远的地方,更别说小白还知道长公主住着的寝宫叫长明宫而他暂住的那个叫景秀殿了。
萧洛白心里一惊,看来除长公主之外,还有其他人同小白说了些什么,他与长公主那两次短暂的交集,也不知道对面有没有添油加醋地描述出来。
萧洛白上半身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全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起来。景秀殿是皇帝刻意的安排,是试探,也是牢笼,住在那里的每一秒都让他如履薄冰,怎么就被人讲述得暧昧横生、令他是非不分了呢……
长公主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暗藏玄机的话语,与那景秀殿房顶自上而下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于他来说无一不是煎熬,可他偏偏不能解释。此刻他心中任何辩白,都会将小白拖进更加危险的境地。
萧洛白默默感受着剧痛在心底最深处炸开,与此同时,喉间也涌上腥甜,他将那股腥甜与口中含了许久的薄荷糖一起咽下,从木椅上起身,靴底踩过正厅铺设的冰冷地砖,转过身来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一字一句将小白从他身边越推越远。
“是与不是,重要吗?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萧洛白弯下腰将双臂撑在小白坐着的那个木椅左右两侧的木把手上,俯身进一步逼近小白,继续昧着本意厉声道。
“明明口口声声说相信我,当猜到我可能入了长公主阵营,却想不到我是受长公主胁迫、为保性命不得已而为之!在正义和权势压迫下的生死存亡面前,正义算得了什么?你没在棋局之上,漂亮话说得倒是轻巧!”
不是的……
萧洛白不是这样怕死的人!
不对……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小白觉得自己脑袋快要爆炸了,越来越无法思考,可事情,还远远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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