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归中原·暗潮生(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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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幕怜住持种下的朱砂咒印在完成使命后适时褪去,小白眼中的赤红被一片死寂的灰白所取代,留下了漫无边际的冰冷与悲伤。
小白觉得自己心口处的位置,像是被人生生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面灌。
她知道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可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错了。
再次开口时,小白的声音轻得像诀别时发出的叹息之音,带着某种彻底碎裂后又重新拼凑出的空洞与宁静。
“萧洛白,我明白了。”
说完,小白将挡在她身前的萧洛白猛地推往一旁,再未看他一眼,直接起身跑出了正厅。
那素白的衣摆被晨风卷起,像只胡乱飞舞的蝶,踉跄却决绝地直直冲下台阶,穿过落满枯叶的庭院,消失在了来处。
小白这一路上跑得很快很快,比她来时还要快上许多,她只想赶快逃离这片令她窒息的熟悉之地。
小白走后,萧洛白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那身影看上去有些孤寂也有些狼狈。
良久,萧洛白才从正厅缓缓走出,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剧烈地颤抖着。他突然抬手捂住嘴巴,一道道急促而剧烈的咳嗽声再无法压抑,从指缝间接连迸出。
那些从胃里翻滚而上的苦药已经变冷变腥,深褐色药汁从萧洛白嘴角滴滴答答往外溢了出来,落在了脚下被小白踏过的地砖上,也落在了那些被寒霜浸透的枯叶上。
“公子!”
白泽急忙赶到,替萧洛白添了件保暖的外衣。
“对不起……”
白泽误以为萧洛白是在跟他说抱歉,因他害得他担心。
“没事,照顾公……”
白泽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萧洛白用极低极哑的嗓音盯着大门方向继续补充道。
“只有你远远地恨着我、避着我……才是最安全的……”
“……”
破碎的呢喃声渐渐消散在凛冽的秋风中,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一脸无语加无奈的白泽听见了。
远处,皇宫方向传来沉闷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震荡着清冷的空气,像是在为这场精心设计、却又痛彻心扉的别离敲响了落幕的结束曲。
夜半,另一处,李玄甫没有点灯,卧房沉在墨一样的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银白,勾勒出圆形茶桌的轮廓和他自己投在墙上的孤影。
“哗啦”一声,李玄甫甩袖将茶桌上的摆件全部推倒在地,桌上茶杯、茶壶、小花瓶碎得四分五裂。
“果真是成不了大器的玩意儿!我当初就不该同她合作!”
李玄甫右拳狠狠捶在了空无一物的茶桌上,隐忍了一整日的情绪全部爆发。
“居然愚蠢到不直接下手断皇帝一臂,谁给她的胆子徐徐图之!还孤立萧小将军,萧小将军跟他老子一样精明得很,你以为是那么好孤立的吗?!”
“大人,三更了。”
老仆在门外低声对着屋内发狂的李大人说着话,声音中带着这个宅子里每位下人都有的谨慎,毕竟,他们的主子脾气十分不好,常常阴晴不定。
“知道了。”
屋内,李玄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恨不得将掉在地上的碎片再拾起来重砸一遍。
室外,老仆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转角尽头,李玄甫依旧没有缓过劲儿来。
这宅子太大,十几个仆从和几十名手下填充进来,还是空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时李玄甫会想,是不是正因为这里太空太空,往日与双亲、两位姐姐们的那些笑声、哭声、嘶喊时的话语声,才会每日每夜在每一个角落里幽幽回荡,永远挥散不去,也永远回不到过去。
“姐姐……”
因思念而发出的低语声从屋内响至室外,李玄甫有片刻间迟疑,迟疑自己这一次是否能成功为姐姐复仇。
搭进去两条命不打紧,但若两条命都未能成功,那才是真正的愚蠢至极!
脆弱无助的情绪只在李玄甫体内短暂停留了一瞬,而后他很快狠下心来,想着别的什么能更快见效的法子。
“好、好得很……你们想要慢慢来,我不干涉你们,但你们也别来干涉我!”
他既在众人眼里是位已死之人,那么何不放手一搏?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选上次那种不动用武力的温和法子了,他要的是皇帝惨死,要的是中原血流成河。
这么些年,复仇是照亮他前行之路唯一的光,这第二条命,他等不及要去挥霍了。
“咚咚”两下叩门声打断了李玄甫的思绪。
“李大人,你在吗?”
这称呼既不是老仆,也不是他复活后新纳入府里的侍卫,只有那些他死前遗留的旧手下会如此称呼他。
“进来。”
旧手下以极轻的动作推门。
“大人,是我。”
阴影里,用面具覆面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带来一丝外面的寒气
见到老部下,李玄甫恍惚了片刻。
“一共藏了多少人,都查清楚了吗?”
“回大人,查清楚了,一共三人!长公主应该也是怕皇帝发觉,所以城内并没有留下太多匈奴旧部……这人手,实在少了些……”
“无妨,只要有一人就足够了,这件事交由你去办……”
两日后,那名旧手下再次出现在了李玄甫的宅子之内。
“禀大人,其中一名匈奴旧部已收到我们假传的‘长公主’密令,三日后的午时,北境三处——雁门关、云中郡和苍岭县,将会同时传出异动。”
李玄甫淡淡“嗯”了一声,松开正在擦拭利剑的绢布,抬头问道。
“规模呢?”
“足以让边境急报连夜入京,但暂时不会真的失控引发两国大战!”
“你做的很好……假传密令的过程中可有遇到什么问题或是阻拦?”
“并无!长公主留下的匈奴旧部,都是当年乌金身边的死士,他们只认信物和暗语,听命办事不问缘由。”
很好……
李玄甫想到,工具就该这样,不问为何,只管杀人。就像他一样,不择手段,只考虑如何成功复仇便好。
“长公主那边有何特殊动向?”
旧手下摇头道。
“她这两日正操心宫外练兵的事,世子时不时进宫给她汇报一下练兵进度。只不过她昨日秘密召见了两位北境出身的御史,三人差不多聊了一炷香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应该安排不了什么要事,我猜长公主是在暗中了解匈奴那边的情况,以备不时之需。”
李玄甫嘴角在空气中轻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面部肌肉一次透着讥讽的牵动。
他确信长公主并不是在联络匈奴借此取得匈奴助力,她太优柔寡断了,又或者说,太畏首畏尾了。她爱惜自己的羽毛,她要的是政变,是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而不是边境战火生灵涂炭。她要慢慢剪除护佑她皇弟的羽翼,等他失去倚仗,再逼其退位。
可他等不了那么久,他要的也不只是皇位更迭皇帝身死,他要的是毁灭,是让那些在他上一次死后嘲笑他阴谋,唾骂他异想天开的朝臣,也尝尝如他当时在长乐坊那般失去一切、在绝望中渐渐死去的滋味。他再无亲人可以失去了,所以他什么代价都能接受。
李玄甫想着想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用普通的红蜡封上,然后转头对旧手下说道。
“把这封密信混入明日递往北境抚衙的寻常公文里,不必经过驿站,用我们自己的路子,要快!”
手下双手接过密信掂了掂,信的重量微微有一些沉,但他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默默退出了门外。
信中写的是李玄甫当初在朝为官时知道的消息,关于中原边境某处屯粮仓库的薄弱守备详情、以及一小队伪装成马匪的匈奴死士进攻时的行进路线。
长公主大概也未曾想到,李玄甫竟绕过她暗中培养了一些匈奴死士。
挑起边境纷争不在长公主争权夺位的计划之内,甚至,他这布置可能会打乱她后续安排,但李玄甫可管不了这么多,他要在边境即将到来的“摩擦”上再泼一瓢热油,他会替她做正确的决定。
李玄甫唤来了府中老仆,命老仆去喊那位帮他拾起猎隼丢在府内地面上的绿布包的新手下,这位新手下,同时也是他特意安排的、与长公主的联络人。
见到新手下后,李玄甫吩咐道。
“这几日,切勿让长公主太过关注匈奴那边,以防横生枝节……让我们在宫里的人找个合适时机,提醒一下那位早就该死掉的皇帝,告诉他长公主殿下近来对北境事务似乎过于关切了,尤其要点出她与匈奴旧识和北境御史往来频频。”
离间,猜疑,这两者是宫廷里最古老的毒药但却永远有效,既然她现在不愿意做,那他便为她代劳,让她也尝一尝这个中滋味。
新手下接到命令后快速离去,议事厅重归寂静。
李玄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让深秋的冷风尽数涌入,吹得他衣袍下摆簌簌作响。
姐姐,你阂眼辞世的时候,是不是身心也如我这般冰冷?
等我,姐姐……
就快要成功了……
灌入屋内的风越来越大,扑打在窗棂上发出“哐啷”的巨响,像是无数低语,又像是远在天边的姐姐发出的遥远的哭泣声,在劝他快快停手。
在窗边伫立了许久,李玄甫终于关上了窗户,将寒意和黑暗一起锁在屋外的同时也锁在了屋内。
他不需要光亮。
他早就习惯了在黑暗里视物,在寂静里聆听自己又一次的心跳。
他只需要等,等边境烽火燃起,等朝堂恐慌蔓延,等皇帝被安上个“治国无能”的头衔,等长公主主动请缨前往北境调和冲突,等皇帝将猜忌和目光对准长公主而不是他身上,等萧小将军被推到风口浪尖不得已带兵出征,然后,他会静静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坠入他亲手挖好的深渊。
李玄甫书案的抽屉深处,除了已经递出去的密信和印章之外,还有一个薄薄的、被小心收好的浅黄色玉佩,那是他姐姐在深宫里留下的唯一完整物件。
他有时会将它拿出来握在手心,却怎样都捂不热这玉佩,就像他那颗因失去姐姐而死透的心。
李玄甫对着那枚浅黄色玉佩低语道。
“快了、就快了……姐姐,等我报完你的仇,就立马下去找你……”
屋外窗台之下,墙角里一株孤独的浅黄色野花在风中疯狂摇着头,可惜,一心想要复仇的李玄甫并未看到。
为了给长公主找点事做,也为了避开长公主会面议事的邀约,李玄甫特意让手下给长公主送去了个大礼——一份详细记录着当今圣上为争抢皇位毒害他皇兄二皇子曹霁的确凿证据,他想趁匈奴在边境制造混乱前先一步动摇圣上曹雾的统治地位,引大家怀疑其皇位的正当性。
长公主拿到证据之后立马就有了主意,她召陈世子和缘一入宫,为她即将举办的“鸿门”宫宴出谋划策。
陈世子双眼扫了一圈长明殿,不解道。
“怎的唯独少了李大人?”
“你说他啊——他就是个死板沉闷的无趣之人!本公主要办的是热热闹闹的宫宴,可不是什么不吉利不讨喜的丧礼,喊他来做甚?他能给本公主提出些可以采纳的建议吗?”
陈世子听罢轻笑一声道。
“公主这话可真是有趣极了!”
三人在长明殿内并未商量太久,只大致确定了一些细节。明晚只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宫宴,只是多加了一个揭露圣上罪行的环节罢了。
长公主同陈世子和缘一二人一起出了这长明殿殿门,长公主往与长晖宫一墙之隔的墙角里走去,准备用老办法将宫宴安排告知李玄甫;而陈世子和缘一则是朝着另一侧走去,那边既有出宫秘道,也有缘一在皇宫里暂时住着的无人老院儿。
陈世子还是照例拿自己的热脸贴着缘一的冷屁股。
“缘一小兄弟,你该早点喊李大人帮你配生发药水的!以你现在这副模样,在宫外随便选个时辰溜达上一圈,保准围一堆小姑娘,何至于让自己心仪的女子爱上别人?”
“你太吵了。”
“别这么冷漠嘛缘一小兄弟!不过现在倒也还来得及,萧小将军那边应该已经早早吵完架了,你不如直接乘虚而入,时不时关怀一下受伤的她,说不定就成了呢?”
“我是出家人。”
陈世子冷哼一声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庙里的规矩……你虽是和尚,头顶却没有戒疤,可以还俗!要不要本世子帮你一把?”
缘一并未多言,用充满警告的眼神扫向他身旁的陈世子,世子刚准备接话,一道猎隼振翅翱翔于空中时发出的高鸣声在两人不远处响起。
陈世子将张了一半的嘴巴闭上,映着月光的眼眸一道暗芒一闪而过。
同时响起了两声鸟鸣,一高一低,他听得真切。
看来李玄甫还真是不老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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