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糊店掌柜俯身盯着刚揭出来的画心，看过题跋与印章后，猛地低呼一声：“天呐，这竟然是石涛的画作！”

杨明连忙凑上前，目光先落在落款处。一行行书题款写着：清湘大涤子济写于敬亭山，旁边钤两方朱印，一方是“原济”，一方是“石涛”，边上还有一小段题诗：“搜尽奇峰打草稿，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也。”

杨明心里也是一惊。他手里虽藏有好几幅石涛的作品，可这一幅被人夹层藏在俗画底下，当年必然是为避祸才这么装裱的。这分量和寻常流传的石涛小品完全不一样。

他俯下身，慢慢打量起来。这是一幅黄山题材立轴山水，正是石涛最有代表性的一路作品。

画面近处是几株古松，枝干盘曲扭转，松针短促有力，扎根在嶙峋乱石之上。

中景是层叠的峰峦，山石不是照着旧的皴法死板描摹，山势起伏跌宕，云雾在山谷之间来回流转，虚虚实实，大片留白化作流动的烟岚。

远景奇峰拔起，简淡几笔，就把黄山那种清奇孤峭气势托了出来，山坳里藏着一座小小的茅亭，亭中空空，不见人影，反倒添了几分悠远的意境。

再细看笔墨，更能看出石涛的本事。他用笔不拘一格，中锋侧锋随意切换，干笔、湿笔、焦墨、淡墨一层层铺上去，墨色变化极丰富，浓处沉厚，淡处通透。

别人画山水，总死守前人章法套路，石涛却是随心而发，一笔下去，既有山石的骨架，又带着烟云的活气，没有一点拘谨呆板样子。

他主张笔墨当随时代，不被古法捆住手脚，所以同样一座山，到他笔下，便有独一份的生机，山是活的，云是动的，看着纸上的山水，仿佛能听见山谷里的风声。

杨明盯着画，心里暗暗感慨，也难怪前人要冒险把它藏起来。这样的笔墨，已经是石涛成熟期的精品，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应酬小品可比。

裱糊店掌柜盯着画，目光舍不得挪开，半晌才缓缓开口：“这幅画得重新装裱，旧裱底子已经伤了，我得给它配一套新裱，好好护着这张画心。”

杨明说道：“那就麻烦小叔了，这画我可不敢随便找旁人收拾。”

裱糊店掌柜痴迷看着这幅古画，点头道：“你放心，就交给我来吧。能经手这样一件宝贝，是我的荣幸。”

杨明站在一旁，心里暗暗掂量这幅画当下的行情。去年嘉德那幅石涛《高呼与可》手卷，拍到四百七十多万，被故宫收走，那幅作品可以说是石涛的标杆价格。

眼前这幅黄山山水立轴，是他成熟期精品，又是当年特意夹层秘藏，来路干净，流传隐秘，分量不比那卷差。

要是放到内地上拍，正常落槌能摸到三百万上下。要是送到香江上拍，那边懂四僧老藏家扎堆，抢起来冲到五百万都有可能。

如果往长远来看，以后古画大行情彻底起来，清初四僧被藏家疯抢，这种有秘藏故事、笔墨过硬的精品，行情好的时候，五六千多万都有机会摸到。

杨明在暗自盘算着这幅画行情的时候，裱糊店掌柜已经把各类材料都摆放好，动手忙活起来。这种古画重裱是精细活，急不得。

杨明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他出门去街边铺子买了两盒盒饭拎回来。两人就着工作台边角，简单对付着吃了几口。饭吃完，掌柜擦了擦手，又沉下心继续忙活。

杨明舍不得先走，搬了条凳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守着，目光一直落在这张石涛山水上。

他心里清楚，像这种老旧画心，后续托底、上浆、覆背、镶边，每一道工序都得慢慢阴干，不能图快烘烤。

整套活儿顺利也要七八天，赶上阴雨天湿气大，还得再多等两天。他把画放在这儿裱糊，就是信得过他这位小叔，想亲眼看着他动手。

就这么守着，一直到天色暗下来，当天该做的步骤才算收尾。

裱糊店掌柜把画安置在阴凉通风地方放好。杨明这才跟掌柜道别，约定等整套装裱全部做完，他再来上门取画。

回到家里，他心里依旧翻涌着兴奋。坐下来打开电视，屏幕里的节目就那么播着，他却没心思看，脑子里来回琢磨今天这桩收获。

这两年上头整治文玩市场，管得严，市面上真正过硬古画精品很难碰到。要不是之前钱见宸从中牵线，让他拿到几件像样的物品，这两年他几乎就没再收到有分量的古物。

对比石涛流传在外多数作品，这幅画还有格外珍贵的一点。就是市面上常见石涛真迹，大多历经数代藏家之手，画面边角、题跋处密密麻麻盖满各式藏印，画面观感繁杂。

而这幅画全程隐秘传承，几乎没有外露流转，通篇极少有后人印章叠加。画面完整纯粹，笔墨原貌完好留存，这种品相，在现存石涛山水精品里，格外难得。

他家里虽然囤了不少精品古画，可到这个档次的精品，不是有钱就能收到的。能借着这么一桩夹层藏画机缘，从一堆破烂里淘出来，这既是运气，也是难得的缘分。

这幅画的深层来历，不用多想也能猜出个大概。那个年月时局动荡，官府清查严苛，不少藏家手里的遗民字画，一不小心就会招来祸事。

石涛是明朝宗室后裔，笔墨之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故国心绪，这类东西在当时格外敏感。

原主人肯定是舍不得毁掉这幅难得的佳作，思来想去，就找了信得过的裱工，想出这么一个掩人耳目的法子。专门寻来一张无名俗画，盖在石涛原作外头，两层画心叠在一起合裱。

外人扫上一眼，只当是一张平平无奇、笔墨乱糟糟的普通山水，就算遇上搜查，也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料到底下还藏着一幅名家真迹。

就靠着这个办法，这幅画藏了许多年，一代代传下来。后来的后人未必清楚夹层里的门道，只当家里留了张不值钱的旧画，直到跟着一堆旧货流到老孙手上，兜兜转转，机缘巧合落到了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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