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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扎满钢针的面人


马家小院的泡桐树树下,马赶明已经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那双深陷的眼窝。自从小宝走了之后,马赶明的眼睛就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小宝,我的儿啊……”他喃喃自语,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手中已经泛白的照片。照片是去年在小宝生日时拍的,镇上照相馆的老刘头亲自给照的。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崭新的蓝布褂子——那是马赶明卖了半袋子麦子换来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月牙。

谁能想到呢?这样一个活蹦乱跳、见了人就“叔、婶”叫的少年,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

什么“急性脑膜炎”?都是骗人的!他听人说过,有种邪术,能让人“不死既傻”——要么死,要么变成傻子。小宝一定是被人害的,被人用了邪术!

黄秋菊……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女人,突然变得可疑起来。马赶明开始搜集关于她的一切传闻——那些他以前嗤之以鼻的“鬼话”。

“我亲眼见过!”邻居王大娘神秘兮兮地说,“有一回我半夜起夜,看见黄秋菊在她家院子里烧香,青烟直往天上冒,她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何止!”李二嫂压低声音,“月圆之夜,她总拿着铜盆去野地里采露水,说是‘无根水’,能治百病!”

“还有更邪门的,”张老汉抽着旱烟,“前年我孙子高烧不退,郎中都摇头了,黄秋菊用几味草药熬了一碗黑乎乎的汤,灌下去,第二天就好了!”

这些零碎的传闻,在马赶明被悲痛灼烧的脑海中拼接、组合,最终形成一个可怕的结论:黄秋菊会邪术,是她害死了小宝!

他要报仇。

第一个遭殃的是黄秋菊家的屋顶。

那是个阴雨连绵的下午,细雨如丝,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马赶明蹲在黄秋菊家后的土坡上,身上披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却浑然不觉。

他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绑着铁钩。眼睛死死盯着茅草屋顶,寻找最薄弱的地方。

找到了。

竹竿慢慢伸过去,铁钩轻轻一挑,一块草垫被掀了起来。再一挑,又一块。雨水顺着窟窿淌进屋里,滴滴答答,像鬼在哭。

马赶明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他想象着黄秋菊半夜被漏雨惊醒,手忙脚乱地找盆接水的狼狈模样,心中涌起一阵病态的满足感。

“屋毁房倾,将你压于其下,”他喃喃低语,“也让你尝尝痛苦的滋味。”

几天后的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打破这死一般的宁静。

马赶明像鬼魅一样,蹑手蹑脚地潜入黄秋菊家的牲口棚。棚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头毛驴似乎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跺了跺。

“别动,别叫,”马赶明压低声音,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要怪就怪你的主人。”

他颤抖着手,把纸包里的粉末倒进驴槽的饲料里,用木棍搅了搅。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黄秋菊像往常一样来到牲口棚。推开门,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心里一沉,快步走进去。

那头跟她多年的毛驴已经僵直地倒在棚中,口吐白沫,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黄秋菊蹲下身,轻轻抚摸驴儿尚有余温的身体。这头驴是她最得力的帮手,耕地、拉货、去镇上卖山货,都靠它。驴通人性,她上山采药时,它会在山脚下等她;她心情不好时,它会用头蹭她的手。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驴儿渐渐冰冷的身上。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马赶明又把目光投向了黄秋菊家的粮仓。那里面存着她一年的口粮——花生、小麦、玉米,都是她一粒一粒攒下来的。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他趁着黄秋菊去邻村给人看病的时机,撬开了仓门的铁锁。门吱呀一声打开,月光照进去,满仓的粮食泛着金黄色的光。

马赶明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连夜把这些粮食运到邻村,卖给了一个粮贩子。换来的钱,他全扔在了赌桌上——他要借赌来麻醉自己,来忘记丧子之痛。

最恶毒的一次,是在一个雨夜。

那晚雨下得很大,雷电交加。马赶明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摸到黄秋菊家。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黄秋菊还在灯下缝补衣裳。

马赶明没有进屋,他摸到厨房,借着闪电的光,看见了那口大铁锅。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解开裤带,蹲在灶台边,在锅里拉了一泡屎,又撒了一泡尿。做完这一切,他系好裤子,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摇摇晃晃地走了。

第二天清晨,黄秋菊准备生火做饭。她揭开锅盖,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锅里的污物让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蹲下身,开始清洗锅具。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舀水的瓢几次掉在地上。但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默默地、一遍遍地刷洗。

表面上的报复不能消除马赶明心底的恨。他坚信,黄秋菊一定用了某种邪术害死小宝,他要找到证据。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着他,日夜不休。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决定行动。

那晚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几颗。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

马赶明趁着黄秋菊去给村东头王老太看病的时机,悄悄摸到了她家。院门虚掩着——村里人家大多这样,夜里也不上门栓。

他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才闪身进去。

一刺鼻的草药气味扑面而来。堂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未熄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借着这点光,他能看清屋里的陈设:成束晒干的草药悬挂在房梁上,像倒挂的死蝙蝠;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光;墙角还堆着一些形状怪异的石头和骨头。

这一切在马赶明看来,都是邪术的证据。

他在屋里四处翻找,翻箱倒柜,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终于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箱。箱子不大,却上了锁。

锁难不倒马赶明。他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刀,插进锁孔里,左右拧动。啪嗒一声,锁开了。

他颤抖着双手,慢慢掀开箱盖。

里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面人赫然呈现在眼前——用白面捏成的,约莫手掌大小。可怕的是,面人身上扎满了钢针,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更可怕的是,面人的眉眼,竟有几分像小宝!

“果然!果然是她!”马赶明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铁证!铁证如山!”

他捧着面人,像捧着儿子的遗骨,哭得不能自已。

可他不知道,这个面人根本不是黄秋菊的。

那是徐巧云自己做的。

徐巧云有个毛病——谁得罪了她,她就会偷偷捏个面人,写上那人的名字,用做衣服的大号钢针往上面扎。扎一下,诅咒一句。她相信这样能解恨,能让对方倒霉。

前几天马赶明偶然发现了这个面人,当时就愣住了。面人的眉眼,不知怎的,竟有几分像小宝。也许是因为徐巧云捏面人时心里想着儿子,不知不觉就捏成了儿子的模样。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马赶明脑子里形成了。

他哄着徐巧云,说要把面人处理掉,免得被人看见说闲话。徐巧云信了,把面人给了他。马赶明偷偷把面人藏起来,打算找机会放进黄秋菊家,再当做“证据”翻出来。

他以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就在马赶明捧着面人痛哭流涕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黄秋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冷冽的光。

“你在我家干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马赶明慌了神,但很快镇定下来。他举起手中的面人,厉声吼道:“干什么?我来找证据!你看这是什么?!”

面人在煤油灯的光照下,显得更加诡异。密密麻麻的钢针闪着寒光,那张酷似小宝的脸,在晃动的光影中,仿佛在痛苦地扭曲。

黄秋菊瞥了一眼面人,脸上刹那间闪过一丝慌乱——任谁半夜回家,看见一个男人拿着这么一个吓人的东西站在自己屋里,都会慌。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这不是我家的东西。你凭什么闯进我家,还污蔑我?”

“污蔑?”马赶明眼睛血红,“我儿子死前在你家门前玩耍,如今我又在你家发现了这个!你还想抵赖?!”

他越说越激动,冲上前去就要动手。

黄秋菊侧身一闪,动作出奇地灵活。马赶明扑了个空,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仅凭一个面人就要给我定罪?”黄秋菊冷笑,“到哪儿你这理由都站不住脚。况且,这面人是谁弄的,还不清楚呢。”

两人在屋里对峙着。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把他们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鬼在跳舞。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草药味、灰尘味、还有马赶明身上的汗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

门窗都关着,这风不知从哪儿来的。煤油灯的火焰猛地一暗,几乎要熄灭,随即又挣扎着亮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

马赶明和黄秋菊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黄秋菊表面上依旧镇定,但马赶明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轻咳一声,打破这诡异的寂静:“你若再无理取闹,我就叫人。”

“叫啊!你叫啊!”马赶明嘶吼道,“今天你若不承认害死我儿子,我就不走!我要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是个会邪术的妖妇!”

两人又吵了起来。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形成嗡嗡的回声。

突然,墙角那个被马赶明撬开的木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人同时住口,惊恐地望过去。

箱子盖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接着,砰的一声,箱盖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晃悠悠地挂在箱子上。

从箱子里飞出许多张黄纸,飘飘忽忽,像一群黄色的蝴蝶,在屋里盘旋。

黄秋菊脸色大变,嘴唇开始快速翕动,念念有词——是某种咒语。

马赶明虽然满腔仇恨,但眼前这诡异的景象,还是让他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那些黄纸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突然开始往一处汇聚。一张,两张,三张……它们重叠、折叠、拼接,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马赶明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形。

渐渐地,他看清楚了——那形状,那轮廓,竟有七八分像小宝!

人形的“头”缓缓转动,面向马赶明。“嘴”的位置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飘飘忽忽,似有似无:

“爸……别吵了……”

马赶明又惊又喜,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小宝?是小宝吗?”

他冲上前去,想要抱住儿子,却扑了个空——那只是个纸片拼成的人形,一碰就散。

黄秋菊念咒语的速度更快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儿啊!”马赶明对着人形大喊,“告诉爸,是不是这个女人害了你?是不是?”

人形缓缓摇头——真的是在摇头,那些纸片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不是她……”声音依旧微弱,但比刚才清晰了些,“另有隐情……”

话刚说完,那些黄纸突然无火自燃!

蓝色的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纸片。人形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堆灰烬,飘飘洒洒地落在地上。

火焰熄灭了,屋里重归黑暗。只有煤油灯还在桌上,发出微弱的光。

黄秋菊松了一口气,但脸色依旧苍白。她看着马赶明,眼神复杂:“现在你看到了。我并没有害你儿子。”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邻居。先是狗叫,接着是人声,脚步声。不一会儿,黄秋菊家门口就围满了人。

刘家的人也来了——刘麦囤、刘汉龙,还有几个年轻后生。

马赶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黄秋菊对众人大喊:“她害死了我儿子!我在她家找到了证据!你们看!”

他把面人举起来,在众人面前晃着。面人在灯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村民们一片哗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看向黄秋菊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恐惧。

黄秋菊却异常镇定。她走到众人面前,声音平静:“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面人。我偶尔会制作面人,用来练习针灸穴位。”

她转身进屋,取来面人,指着上面说:“你们看,这些针扎的位置,都是人体穴位。这是中医常用的练习方法。”

果然,仔细看,能看见面人身上用墨点标着许多小点,钢针都扎在这些点上。百会、太阳、合谷、足三里……都是常见的穴位。

“大家若不信,可以去问镇上的老中医张大夫。”黄秋菊说,“我跟他学过几年针灸,这些都是他教的练习方法。”

马赶明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面人上竟然标着穴位。可他还不死心:“那刚才那些黄纸呢?那些飞出来的黄纸!还有我儿子的幻影!”

村民们面面相觑。老张——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皱起眉头:“赶明,你是不是这些天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不!我真的看见了!”马赶明急切地解释,“那些黄纸从箱子里飞出来,组成了小宝的样子,还跟我说话了!”

黄秋菊轻轻叹了口气,走进屋里,捡起一些散落在地上的黄纸,递给众人看:“这些是我收藏的中药方子。刚才开门时风大,把它们吹散了而已。”

大家传看着那些黄纸,上面确实写着中药配方:当归三钱、川芎两钱、白芍四钱……字迹工整,是黄秋菊的笔迹。

马赶明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天旋地转。难道真的是幻觉?难道这些日子以来,他恨错了人?

老张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赶明啊,回家好好歇歇吧。小宝走了,我们都难过,可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

马赶明茫然地环顾四周。村民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前的敬畏,而是同情,怜悯,还有一丝……厌恶?

他低下头,默默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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