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他还有同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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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区医院在延安城东的一条土崖下面,几孔窑洞改成的病房,
窗户上糊著的桑皮纸,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岳玲被抬进来的那天,几个医生轮流守了一天一夜,谁也不敢合眼。
她能活著完全就是奇迹,子弹从后背射入,打进了在左边脏器。
幸运的是,她的心脏,却生在右边。
敌人以为她必死无疑,没有补枪,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活下来。
第二天近午,岳玲醒了。
她睁眼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土窑顶上被煤油灯熏出来的一道道黑痕。
继而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精和棉花烧焦的气味。
她的意识还很混沌,喉咙干得像吞了一团沙土,嘴唇上全是裂口。
守在她床边的护理员小唐见她眼皮动了,惊得一下子站起来。
她紧张地凑到岳玲跟前,压低嗓子喊:「岳同志,岳同志,你醒啦?」 岳玲的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极细极沙哑的声音。
小护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勉强听清那几个字:
「周……周处长……」
小唐连连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转身便往外跑。
没跑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倒了小半碗温水,用棉花蘸著,轻轻润了润岳玲干裂的嘴唇,这才又跑出去叫人。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周克坚赶到了。
此时,岳玲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半睁著眼,嘴唇还是干得发白,但神志看起来是清楚的。
她看见周克坚,眼珠明显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周处长……」她的声音极弱,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线。
「别动。」周克坚在床边的一条板凳上坐下,「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乱动。」
岳玲闭了闭眼,又睁开,显然不想把时间花在寒暄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些:「进密档室的人,我看清了。」 周克坚的目光骤然收紧。他朝门口瞥了一眼,小唐会意,连忙出门,将大门带上。
周克坚从羊皮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半旧的本子和一截短铅笔,摆在膝头。
「岳同志,慢慢说,我记著。」
岳玲的目光有些飘,像是又回到了昨夜那场噩梦般的混乱里。
她缓缓开口,声音断断续续:「人,只有一个。」
「一个人?」周克坚停住笔,眉头拧起来。
「就一个。」岳玲闭了闭眼,像在努力回想那些碎片般的画面,「他脸上蒙著黑布巾,只露两只眼。」
「个子不算很高,但动作极快。门被推开的时候,外屋的小韩和小蒋已经牺牲了。」
「我和老邬在里间,当时风声很大,我们只听到一点细微响动,都没有在意。」
「紧接著,那人踹门闯进来,朝老邬开了一枪。」
「老邬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顺手打翻了油灯,油灯灭了,老邬开了一枪,不知道有没有打中对方。」
周克坚的瞳孔猛地一缩:「老邬开枪了?」 「开了。」岳玲点头,「虽然不能确定中没中,但我感觉,应该打中了他的腿。」
「我听见那人闷哼了一声,然后,看到他身子歪了一下,像是往左边沉了沉。」
「但他没有倒,反手一枪打中了老邬的头上。」
「老邬就……」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连同眼眸也变得红了起来。
「你确定,那一枪打中了他的腿?」周克坚想要确定。
岳玲点头,幅度极小,却极肯定:「我听见了声音。」
「然后,我想跑,他朝我开了一枪。」
「我感觉后背被人重重锤了一下,然后,就倒在地上。」
周克坚继续问道,「你能不能肯定,老邬打中的是他的左腿还是右腿?」
岳玲皱了皱眉,半天后还是摇了摇头,「周处,枪击案子发生在几秒钟,我本能想跑出去叫人,后背对著那个杀手,只能靠声音分辨。」
「而且,没等我跑出去他就开枪了,我真的确定不了。」 「对了,我能不能问一下,密档室丢了什么?」
周克坚合上本子,站起身道:「没什么,几卷绝密档案,我们保卫处一定能追回来。」
「岳同志,谢谢你的合作。」
岳玲连忙说道:「应该的,我有责任帮老邬报仇。」
「行,岳同志,你好好休息。」周克坚弯下腰,把滑落的被角轻轻掖了掖,然后直起身,朝她行了一个极短的军礼。
「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特务,老邬跟小韩,小蒋他们不会白死。」
说完,他拉开窑洞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几十个保卫干事已经在等著了。
周克坚站在台阶上,没有兜圈子,也没有提高嗓门。
「同志们,根据岳同志提供的消息,我做了一点分析,首先,对方是一个人。」
「熟悉密档室格局,知道钥匙位置,知道内间柜门开法!」
「就这几点可以肯定他对密档室工作非常熟悉,因为密档室档案柜门不是一把,而是要内外两把同时使用才能开。」 请收「藏「得」「奇」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而这两把钥匙分别在小韩同志跟老邬同志的身上。」
「其次,这个杀手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入室,杀人,取档,撤离。」
「这就证明他不是泛泛之辈,显然是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
「在这里,岳同志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杀人者跟老邬同志交手时,老邬同志曾经开过一枪,有可能击中了对方。」
「这点很关键,所以,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一个对密档室工作非常熟悉,身手了得且很可能受了伤的男人。」
「现在,命令,所有人分成四路。」
「第一路,把城北到桥沟这一线的所有出口全部封死。」
「第二路,把院子里昨晚的值班名册重新拉一遍,一个都不能漏。」
「第三路,去把最近三天因病因伤请假的人全部找出来,一个一个核实。」
「第四路,查所有近期想离开根据地或找借口去国统区的人。」
「特别是跟密档室跟机要科沾过边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众人低声领命,各自散开。
几支小分队沿著不同方向消失在灰蒙蒙的川道里。
周克坚独自在院门口站了很久。风从山梁上刮下来,吹得那件旧羊皮袄的下摆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他的腿。
他摸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含在嘴里,用牙齿咬著烟尾,像在咬著一根怎么也嚼不断的筋。
只要那个人真的受了伤,他就一定会露出痕迹。
周克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转身大步朝保卫处走去。
保卫处的调查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整个特科机关的人都被翻来覆去筛了不下三遍。
桌上堆著保卫处和各口子送来的调查材料,每一摞都有一尺来高,
保卫干事们把机关和直属单位近三百号人逐一过了目。
无论是贴膏药说腿疼请假去卫生队的,还是推脱说自己头天晚上摔了一跤蹭破膝盖的,全部登记在册。
之后再一个个覆核,验伤情,问来历,查口供。筛到最后,剩下三个人。 一个叫赵满囤,运输队的,右腿上周赶车时被骡子踢了,整块小腿肚都是紫的。
有人作证,那骡子踢他时七八个人在边上看著,假不了。
一个叫孙茂才,印刷厂的老师傅,右膝有旧疾,早年坐过国民党的牢,落下了病根,一到天冷就伸不直。
最后那个,就是李明。
李明,二十八岁,社会部调来刚满一年的文书,平日就在密档室外间帮著整理来往卷宗。
人长得白净,戴一副银边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写得一手好字。
他原先在南方局做过几年机要工作,后来因病转到后方,调来特科之后一直住在机关后面的单身干部窑洞里,深居简出,少与人交往。
调查组的人把李明叫来问话。
他说自己右腿前些日子站柜子取东西时扭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又撞在杂物上,破了一大块,走路有些不得劲,还卷起裤腿给看了。
小腿上确实肿了一大片,伤口更是血肉模糊,看样子不像是子弹造成的贯穿伤。
问他在哪个柜子上磕的,他说是外间最东头那个高柜。
问他什么时候磕的,他说是二月十七日,就是密档室出事的两天前。 周克坚拿到三人的供词后十分为难,三人表面上的伤口都不像是子弹造成的。
但唯一能肯定的是,三人受伤的位置都是腿部,
赵满囤的伤口是被踢坏的,不但肿,表皮还破了一大块,
孙茂才有旧伤,腿有点瘸,伤口位置倒是没有破损,
最后一个干事李明,他的伤口肿得位置不大,但血肉模糊,子弹显然是做不到这样。
思忖良久之后,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
让人盯著赵满囤跟李明,孙茂才本身有残疾,理论上一个残疾人不可能有这种反应跟身手。
而且,岳玲说的很清楚,那个杀手行动迅速,显然不是腿部本身有残疾……
可就是,这一盯,就盯出了更多疑点。
有人看见二月十九日深夜,李明不在自己的窑洞里。
那晚的哨兵老秦回忆,大约后半夜,他见李明提著一只铁皮水壶从西边回来,说是去打水。
可水站离单身干部窑洞不过百步,他去了快一个钟头,问他怎么回事,说是在水站跟人聊了几句。 这就很不合理,半夜去找人聊天,谁这么得好的兴致陪他聊一个小时?
而且,李明住处对门的一个干事反映,这几天李明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在门口泼水扫地,勤快得不正常。
还有人见他去卫生队要过两回碘酒和纱布,说要处理擦伤。
综合种种异常举动,保卫处认定李明嫌疑最大。
二月二十三日凌晨,天还没亮透。
周克坚亲自带了四个保卫干事,摸黑穿过院子,朝李明住的窑洞摸过去。
那排单身窑洞依山而建,门户彼此相连,东边是几株老枣树,西边是一道一人多高的黄土坡。
李明住在从东数第三间。
周克坚让两人守住后窗,两人守在门口,自己掀开门帘,用枪托在门上敲了三下。
「李明,保卫处找你谈话。把衣服穿好,出来。」
里面没有声音。
周克坚等了三秒,猛地抬脚一踹,木门哐当一声向里撞开。 屋内很暗,靠窗的土炕上被子掀著,人不在。
但炉子里还有微弱的炭火,说明人才离开不久。
「人跑了,火还没熄。」他低喝一声,「看来没跑远,搜!」
话音未落,后窗方向忽然响了一枪。接著是第二枪,第三枪。
周克坚踢开后门冲出去时,李明正沿著屋后那道土坡往上爬。
守在西边的两个干事已经追了上去,其中一个捂著肩膀坐在地上,显然中了枪。
另一个追到坡腰,被李明返身一枪压得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不敢抬头。
周克坚贴著一棵枣树半跪,瞄著那个正在攀爬的身影。
李明回头又开了一枪,子弹贴著周克坚耳边划过去。
周克坚将枪口准星落在那个影子的右腿上。
砰…
李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右腿的支点,膝盖一折,从坡上滚了下来,手里的枪也甩出老远。 他滚到坡底时还在挣扎,用一条左腿蹬著地,两只手往那支手枪的方向拼了命地爬。
周克坚跨上两步,一脚将他刚摸到枪的手踩在土里。
「带走。」周克坚说,声音冷得像刀。
两个干事扑上来,将李明按住。
有人拿绳子捆他的手,有人用破布去堵他右腿上那个血洞。
李明疼得浑身打颤,但嘴里却还在笑。
「你笑什么?」周克坚蹲下身,逼近他的脸。
李明喘著气,断断续续地说:「你打死我也没有用……」
「那东西…你们…找不回来了…」
「找不找得回来,你说了不算。」周克坚指挥道,「先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我要活口。」
李明被抬走后,周克坚带著人把他的住处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对于周克坚这种老革命来说,从一个房间里找出暗格,显然是容易不过的事情, 很快,他们从暗格的油布包里翻出五卷档案,正是密档室丢失的那六样物件中的五份。
三卷华北交通线名册,两卷南方局部署,都在。
独独少了装有藏锋密档的匣子。
他将油布包重新合上,让干事拿回保卫处登记,登记完就送回密档室。
密档室曹主任听说案卷找回来了,心里一块大石刚落地,下一秒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最关键的那样,关于藏锋的档案居然没了。
他紧赶慢赶来到李明住处,周克坚还在寻找住处线索。
看到老曹进来,周克坚不等他说话,直接说道,「他不可能把匣子送出去。」
「我们动作不算慢,密档室出事不到一个钟头,城里城外的哨就全加了。」
曹主任叹了口气道:「周处长,也许,事情还有转机,因为,这匣子不好动。」
「怎么讲?」
曹主任解释道「这是苏联的东西。」 「外面这层是防爆壳,里面有个隔层,装的是点火药。」
「钥匙孔跟普通的锁具不一样,不是原配钥匙,根本插不进去。」
「要是有人拿工具硬撬,或者想把它砸开,只要外面这层壳承受的力度超过一定限度,里面的点火药就会引著。爆炸半径……至少十五米。」
「也就是说,就算有人拿到了匣子,没有钥匙,也打不开。」
「强行打开,呵呵呵,那乐子可大了,十余米之内,所有人难逃一死。」
「所以,现在您这边问题更严重…」
周克坚皱了皱眉头,「是啊,李明没跑出去,但东西不见了,那就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他还有同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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