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提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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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秋风卷著梧桐叶在福鼎楼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打著旋。
这是一家老字号馆子,门面不大…
楼上雅间窗纸糊得严实,灯影朦胧,隔著街看不到里面的人影,闹中取静,适合谈那些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话。
夜晚八点,陈阳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在二楼靠里的包间坐下,面前一壶龙井。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虚掩的门外,等著那个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
七点五十五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门被推开了一半,沈清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一件深蓝色旗袍,外面套了件灰呢短大衣,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盘著。
她进门后径直走到对面坐下,将皮包放在桌角。
「陈部长,约在这种地方见面,看来事情不太顺。」她的声音沉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预料到的事实。
陈阳没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缓声说道「沈小姐,中村功的事,我现在只能跟你说一句实话,那就是我没有办法把他从特高课带出来,那是死路。」 「唯一能争取的,是保他一命。让他活著,不被处决,不被秘密处理,刑期长短不重要,只要活著,就有机会。」
沈清瑶端起面前那杯茶,朝对方举了举,「陈部长,没有别的可能性吗?」
「你知道的,我们还可以再加筹码!」
陈阳笑了笑,「沈小姐,我知道你们愿意付出超乎寻常的代价,但是,中村主任的案子不一样!」
「不止是你们,还有别人也在关注中村主任的一举一动!」
「坦白说,案子是特高课那边督办的,不是我一个运输部部长能插手的。」
沈清瑶眉眼微蹙,「陈部长,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
陈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杯沿上,「虽然我没办法带他出来,不过,我可以尽力保他一条命。」
沈清瑶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保他一条命,这跟放人有什么区别?」
陈阳将茶杯放回桌上,淡淡的说道,「当然,这其中的区别很大,他是被特高课抓了现行,强行带他出来,那是不可能的。」
「我只能说让他在里面活著,不被处决,不被秘密处理。」
「审讯还会继续,但他的命不会丢。」 沈清瑶看著陈阳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多少钱?」
陈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不收你们的钱。」
「但我有一个要求,你们那批石油卖给我!」
沈清瑶低头思忖片刻,「陈部长这批石油是组织上特批,用来救命的!」
「呵呵,」陈阳轻笑一声,「中村主任的命不是保住了吗?」
「你们手里握著这些石油也没什么用!」
「你们没有工业设施,没有飞机,重卡等食油怪!」
「最好的处置办法,就是拿出来换钱!」
「或者说,除了换钱,还可以换一些急需救命的物资!」
「比如说盘尼西林!」
「沈小姐,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是童叟无欺,货真价实!」
沈清瑶眉眼微动,「陈部长,我想知道这批石油能换到什么东西!」 「三批盘尼西林,每批两百箱。」
「不走运输部的帐,走华富基金会的渠道进沪市。」
「你拿到之后,可以换物资,也可以换军火!」
「你在沪市这么久,应该知道这东西的价格!」
沈清瑶显然是有些心动,但她很快冷静下来,「陈部长,你的提议很吸引人,不过,盘尼西林太扎眼。」
「现在市面上的药都被盯得很紧,一批两百箱,三批就是六百箱,不可能不被注意。」
「那就换军火,我知道你们缺,枪械,弹药,炸药,重机枪都行,分两批,从宁波上岸,你安排运输部的人接货。」
沈清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显然是有些心动!
陈阳观察力非常敏捷,很快就看出了她的情绪变化!
不过,他并没有急著下结论,毕竟0我愿意这几个字要从她嘴里说出来才有效!
「陈部长,擅自改变物资用途,我需要向上面请示!」
陈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沈清瑶。 窗外的沪市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暧昧的红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同等价值的军火,一共分两批,从宁波上岸,你们把货准备好,至于中村主任的命,我会尽力保下来。」
「你回去请示一下,有什么急需的把清单发给我,我替你们准备!」
沈清瑶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衣领,拿起桌上的皮包。「陈部长,那就拜托了。」
她转身走出了包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陈阳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福鼎楼门口那盏煤油灯的光晕里。
杭城,十月十四日,上午。
特高课办公楼的审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中村功在这里已经被关了三天,
他的外套被收走了,只穿著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灰色西裤,
除了手腕上有两道淡淡的淤痕,没有别的异常,显然,这痕迹是是手铐留下的。
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内田,是一个穿著茶色风衣的男人,手里提著一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站在门口停了一步。
中村功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晴气君,在这种地方看见你,还真是有些意外!」
「中村主任,我也觉得挺意外,你一个帝国高官,怎么突然间成了赤色分子!」晴气庆胤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
正说话间,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人还没出现,声音倒是远远的传了过来!
「晴气先生,」内田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的怒火,「这里是特高课的审讯室。」
「中村功是特高课从沪市盯到杭城,布了整整半个月的网才抓到的嫌疑人。」
「你拿著一张外务省的调令就要把人带走,这是审讯权,不是儿戏。」
晴气庆胤缓缓转过身来。
面对内田的质问,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只是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来,平整地放在了铁桌子上。 文件抬头上盖著外务省的红色徽印,旁边是陆军省和内阁及参谋本部的联署印章。
晴气缓缓说道,「内田中佐,这份调令是由外务省支那事务课起草,经由陆军省情报局会签,最终由内阁情报局核准下达的。」
「印章,一枚都不少。」
「中村先生是满铁高级职员,南支会主任,他的案子从管辖权上讲,从一开始就不该由特高课独自处理。」
「你们在杭城抓人,程序上本来就存在问题。」
「你说有问题就有问题?」内田冷笑了一声,「中村功涉嫌在过去三年内向敌方传递了大量军事情报,他是赤色间谍。」
「什么时候我们特高课抓间谍也要讲程序?」
「晴气机关长,外务省的人坐在东京的暖气房里谈程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因为他泄密而死在战场上的帝国军人?」
「程序是给人准备的,不是给叛徒准备的。」
晴气退后半步,双手背在身后,「内田中佐,坦白说,你怀疑的方向,外务省也不否认。」
「中村功这个案子,外务省一直在关注,梅机关也一直在关注。」
「今天我来,不是要跟你抢功劳,而是帮你们兜底!」 「因为再由你们审问下去,这个后果,你扛不起,土肥原将军扛不起,甚至连派遣军司令部都未必扛得起。」
「八嘎,你晴气机关长,我们不行,难道你们就可以,我问你,把人交给梅机关之后,谁来审?」内田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梅机关会组织一个联合审讯组。」晴气不紧不慢地回答,「外务省,陆军省,满铁三方各派一名代表参加。」
「审讯地点设在虹口,靠近满铁总部也靠近梅机关,所有审讯记录三方共同签字存档,审出来的东西三方同时知情。」
「特高课可以作为特别观察员列席旁听,但不直接参与审讯。」
「内田课长,我知道你心里不服。」
「说实话,换了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不服。」
「但这件事的利害关系,不仅仅是牵扯到他这个人,」
「万一他真的说出一些秘密,你打算把口供往哪里送,这个烫手的山芋恐怕只有你才会当个宝贝握在手里!」
就在内田还想要争辩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也给这件事做了最后的定性!
「晴气君,人,你们可以带走。证据,你们也可以带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内田浑身一震,朝声音响起的地方看去,土肥原背负双手,缓步而来。 晴气微微侧了侧头,看到土肥原,连忙微微鞠躬行礼!
土肥原交出沉声道,「中村功开不开口,什么时候开口,开口说什么,这些你们可以自己决定。」
「唯一要求审讯结果,必须知会特高课。」
「特高课上下有权利,也必须知道我们追了这么久的猎物,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晴气看了土肥原一眼,点头道,:「可以,审讯结果出来之后,外务省会以书面形式通报特高课。」
「现在,我可以带他走了吧!」
土肥原微微颔首:「晴气机关长,你请自便!」
沪市,狄思威路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
梅机关总部的铁栅栏门紧闭,晴气庆胤的轿车在大门前停下,他先下了车,然后示意后座的两位随员将中村功带下来。
中村功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囚衣,手腕上戴著手铐,在深秋的冷风中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跟著走,像一个被通知了行程的旅客,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
会议室在二楼。 房间不大,正中是一张长桌,铺著深绿色的绒布,桌上放著三盏台灯、几个搪瓷茶杯、一摞空白信纸和几支钢笔。
窗户关著,窗帘拉了一半,室内的光线有些晦暗。
晴气让中村功在长桌一端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在他对面坐下来。随员解开了中村功的手铐,退到门口站著。
下一刻。审讯室门再度被推开了。
派遣军特务科小南吉少将站在门口,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
他的身后跟著一个穿灰色西装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是满铁调查局的青木局长
两个人在长桌两侧的椅子上坐下,小南坐在晴气左侧,青木坐在晴气右侧!
晴气清了清嗓子:「中村功,今天请你来,是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今天我们不谈刑讯,不谈逼供,就事论事。」
小南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纸张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你在支那方面的活动轨迹,我们都看过了。」
「现在的问题是,从东亚书局搜出的胶卷,里面有你经手过的绝密文件的内容。」
「你要怎么解释?」 中村功看著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碰。「胶卷上的内容,是我经手过的文件,这点我不否认。」
「但经手过不等于就是我泄露的。」
「南支会的情部门每天要处理大量的文件,每一份都在我手上过,也有其他人在不同环节接触过。」
小南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短促而有力:「那我们换一个问题。」
「你在东亚书局出现的那天,高秋生也在那里。」
「高秋生是红党的交通员,这一点七十六号已经确认了。」
「你怎么解释你和他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出现?」
中村功没有回避小南的目光:「我那天去东亚书局,是去买一本《经济学原理》的日文版。」
「那本书现在还在我办公室的书架上。」
「高秋生在那里做什么,我不知道。」
「如果他在那里接头,那只能说明他选择了一个我和他都不该同时出现的地方,但那是他的选择,不是我的选择。」
「小南君,我也是情报员,我知道你们不相信巧合,但你们是不是也该拿出一点有力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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