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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这暗箱操作也太暗了吧


十月的沪市,秋意渐浓。

    法租界金神父路那家维也纳咖啡馆,是老派欧式装潢,墙上是暗红色的丝绒壁纸,壁灯用磨砂玻璃罩著,光线氤氲。

    留声机里放著一首柔和的音乐,是一首法国的民谣,音符在咖啡厅内缓缓漂浮,不急不躁地落向每一个沉默的角落。

    靠窗的卡座里,沈清瑶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

    她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咖啡,杯沿的口红印微微渗开,像一朵在潮湿空气中慢慢晕开的浅红色花瓣。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中产女性,在秋日的午后出来喝杯咖啡,等人。

    但她的目光不像是在等一个普通的约会对象。

    陈阳迟到了大约五分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四处张望,径直朝沈清瑶所在的卡座走去。

    他将帽子放在桌角,在她对面坐下,将一份菜单竖起来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沈小姐,找我什么事?」

    沈清瑶没有绕弯子,手指在咖啡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陈部长,中村功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陈阳靠在卡座的皮靠背上,「嗯,听说了。被抓了,关在杭城特高课,审讯还没出结果。」

    沈清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陈部长,有些话我就不绕圈子了,有人希望他平安出来。」

    「想要他平安出来,那你去找土肥圆啊,这事我可不行!」陈阳一口回绝!

    」别急啊,陈部长,我们愿意花钱赎人,数目你开,只要我们能拿得出来。」

    沈清瑶说得很慢,但表情却很轻松,仿佛吃定了陈阳会帮忙!

    陈阳的目光在沈清瑶脸上停留了很久。

    「沈小姐,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但这个案子,已经不是花钱就能摆平的了。」

    「中村功的身份太过敏感,又是南支会方面负责的军情大佐,特高课花了大半个月才锁定的目标,不可能因为有人出钱就放人。」  

    沈清瑶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那就出一个能让陈部长你无法回绝的价。」

    「我给你准备了五万桶石油,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搞来的!」    「你觉得这事能不能办?」

    五万桶石油不是斯蒂庞克?

    嗯,还好石油比斯蒂庞克值钱多了,特么的,就算陈纳德开的那辆也花不了几万桶石油的价格!

    按照陈阳对红党生产力评估,五万桶石油差不多是他们在陕甘宁边区一年的产量!

    为了捞人,他们真舍得!

    陈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像金色的尺子,量著两个人之间那张桌子的宽度。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沈小姐,你跟红党的关系有多深,我不管。」

    「但中村功这件事,如果我插手了,你我都知道后果。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

    沈清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陈阳,仿佛在衡量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半晌,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从皮包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推到陈阳面前。

    「这是我们的底线,请您回去务必考虑一下我们的诚意,如果想通了,打这个电话。」她站起身,拿起皮包,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像一段乐曲的尾声,被秋风吹散在空荡荡的街道里。

    「真是,麻烦啊,」陈阳喃喃说了一句,起身,整理好衣服,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纸条,摇了摇头,还是收了起来!

    沪市,南方运输部!

    傍晚。

    暮色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把办公室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昏沉的暗黄色。

    陈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著一支钢笔,面前摊著一份调度报表,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中村功在杭城被扣的消息是昨天传到沪市的,虽然特高课封锁了详情,但瞒不过他!

    「对不起,先生,这里是部长办公室,您不可以进去,先生,先生…」

    李宁玉的声音响起,下一刻,门没敲就被推开了。

    陈阳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来人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头,皮肤白净,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浑身都透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

    他的大衣是上等的英国呢料,袖口绣著精致的暗纹,手里提著一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包上的铜扣件擦得锃亮。    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著一种气息。

    不是沪市的气息,不是沦陷区的气息,而是东京的气息,是手里握著上方宝剑的权力气息。

    「陈部长?」来人开口了,日语带著京都口音的柔和,「我是外务省支那事务课的铃木真悟。」

    「今天冒昧来访,失礼了。」

    陈阳站了起来,挥手示意李宁玉退下,朝对方微微鞠躬,用日语回答:「铃木先生,久仰。请坐,请坐。」

    铃木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等秘书出去把门带上了,才开了口。

    「陈部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运输部的公事,是为了一件比较敏感的事情。」

    「你在沪市手腕通天,想必也听说过中村功的事情了吧?」

    陈阳点了点头,端起秘书刚送进来的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没有急著说话。他

    等著铃木自己往下说。

    「中村功先生是满铁南支会的主任,在满铁任职多年,与本土政经两界关系深厚。」

    「藤原阁下特意叮嘱我来沪市处理此事。」    「藤原阁下的意思很清楚:中村功的事情,不能闹得太难看。」

    陈阳抿了一口茶,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铃木先生,藤原老师的意思我当然不敢置喙。」

    「但这件事,说实话,中村先生是在杭城被特高课扣下的,不是宪兵队!」

    「您是外务省的人,您比我更清楚,特高课的人只对内务省和关东军负责,而且又是异地,杭城那边我一个熟人都没有。」

    「这我知道。」铃木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特高课的确不好打交道。」

    「但陈部长,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请你出面去跟特高课打交道。我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中村功的信息你知道多少,这对我们接下来要采取的措施至关重要。」

    「铃木先生,您说的这些,我自然是知无不言。」

    「不过恕我冒昧问一句,外务省接下来打算采取什么措施?特高课那边,据说内田已经从沪市赶过去了,土肥原将军也在杭城。」

    「这两位都不是好说话的人,中村先生如果真有证据落在他们手里,光靠外务省的力量,恐怕很难把他从特高课的审讯室里捞出来。」

    铃木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陈部长,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出了这间办公室,我没有说过,你没有听过。」

    陈阳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

    「中村功的事情,外务省之所以要介入,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有多重要,当然,他是南支会主任,位置确实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牵扯的关系。」    「满铁总裁松冈洋右是外相,中村是他亲手从本土调到满铁的,」

    「不只是他,内阁的对华政策正在关键时期,如果在这个时候,满铁的核心人物被证实是赤色分子,」

    「你想想,对满铁的声誉,对即将组建的新内阁的威信,以及对陆军部内部那些本来就反对满铁的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冲击?」

    「这不是一个人在受审。」

    「藤原阁下之所以要保中村功,不是因为私人交情,而是因为这件事闹大了,谁也兜不住。」

    「现在,外务省的意思很明确,让他把知道的交代出来,如果合作,那就罪减一等!」

    「您的意思,坦白从宽,罪减一等。」陈阳语气很平淡,「铃木阁下,您要清楚,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中村先生那个人,不像是会轻易开口的。」

    「那是审讯技术的问题。」铃木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特高课的审讯手段,陈部长应该是听说过的。」

    「藤原老师的意思,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

    「如果把中村功打残了甚至打死了,他身上的情报就拿不到了!」

    「在我们看来,那些情报可能比他这个人本身更有价值。」    「坦白说,我们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中村功,一个愿意合作的中村功。这对所有人都好。」

    陈阳长长叹了口气,「铃木先生,您说得有道理,但是您找错了人!」

    「中村先生的案子,牵涉到特高课,满铁,外务省,现在又加上藤原老师和近卫首相这个级别的较量,说实话,我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铃木摇了摇头,「陈部长,你现在的意思是要拒绝帮忙?」

    「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陈阳站起来,欠了欠身,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铃木先生能帮的忙我一定帮。」

    「可我运输部的手再怎么长,也不可能伸到特高课,鄙人实在是能力所限,力有不逮的地方,还请您和藤原老师多担待。」

    铃木用一种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陈部长果然跟藤原阁下形容的一样!」

    「没有好处的事情是一点不碰!」

    陈阳脸色丝毫不变,「铃木先生说的哪里话!」

    「我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铃木正色道,「你要真有心,我可以提供帮助,让土肥原交出证据跟人,转交给梅机关审理!」    陈阳闻言吓了一跳:「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土肥原将军也不会答应!」

    「陈部长,这不是你该操心的,这件事,外务省已经在著手安排了。」

    「不过,还要等一等,现在内田和土肥原手里攥著的证据还不够硬,我们这时候出手,反而会打草惊蛇。」

    「再等等,等他们拿到的证据够硬了,我们再从他们手里把人接过来。」

    「到那时候,审讯权在梅机关手里,中村功的命就在我们自己手里。」

    「坦白从宽也好,罪减一等也好,都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擦,这暗箱操作也太暗了吧!可土肥原会愿意吗?

    铃木仿佛看穿了陈阳的想法,淡淡地说道:「陈部长,政治不是查案子。查案子讲究的是真相。」

    「政治讲究的是,谁来定义真相。」

    「所以,你先让梅机关做好准备,时机一到,立即前往杭城接收人跟证据!」

    「这么做,你没问题吧!」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陈部长,您请放心,松冈阁下不会让你白做的!」说完这句话,铃木站起身子,微微鞠躬,然后,拿上公文包,头也不回的离开办公室!

    陈阳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有些感叹,果然,不管怎么样,历史还会按照他设计的路线一丝不差的往前走!

    下午两点二十分。

    陈阳看了看手表,晴气庆胤已经迟到了十分钟,这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事情,说明他过来的路上可能遇到了什么需要绕开的麻烦。

    两点二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晴气庆胤探进半个身子,朝陈阳点了点头,然后闪身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有些蓬乱,眼袋很重,像是这几天没有睡好。

    「陈部长,你找我?」他在陈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帽子搁在桌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樱花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晴气机关长,中村功的事,上面有人开始过问了。」

    「他们的意思,希望您能接手中村主任的审讯工作,最好能让他有一个诚恳的认罪态度,交代出一部分有用的东西来。」

    「这个案子牵连很大,不能拖,拖得越久越麻烦。」

    晴气端著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水上,不知道在考虑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将茶杯放回桌上,抬起头来看著陈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让他认罪?还是让他交代?」

    陈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让他开口,说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不需要太多,也不需要全是真的,只要让他说的话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捕的人为了争取宽大而愿意配合的态度,就够了。」

    「晴气君,你要明白,中村功不是普通的犯人。」

    「他在内部待了那么多年,认识的人、知道的事,比你我加起来都多。」

    「要是他开口乱说,扯出一些不该扯出来的东西,到时候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晴气庆胤犹豫道,「那是什么意思?让他说还是不说?」

    陈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晴气君,上面的人要的是结果,一个能结案的结果。」

    「中村功被抓了,案子必须有结论,不能一直悬著。」

    「如果他能认罪,交代一些对特高课有用的情报,那这个案子就能结。」

    「上面的人有了交代,特高课有了面子,中村功也能保住一条命。」

    「这是三赢的局面,至于他交代的内容是真是假,那不是我们关心的。」    晴气继续问道,「要是他什么都不肯说呢?或者他说的东西连技术科都看不下去呢?」

    陈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晴气,「那就看您的手段了。审讯这种事,您比我熟。让人开口的办法有很多种,就看您愿意用到哪一步。」

    「晴气君,我必须提醒你,这件事办成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可你要是把这件事给办砸了,后果是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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