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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他到底是什么人?


次日清晨,麦根路火车站!

    这是离物资转运中心最近的火车站!

    天色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雾裹著站台上的一切。

    一列货运列车停在二号站台上,车头喘著粗气,白色的蒸汽从车轮两侧翻滚著涌出来和晨雾搅在一起。

    车皮是满铁的灰色篷车,车厢上喷著南支会的标识,押运班的人正在做发车前的最后检查,军靴踩在水泥站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中村功站在第三节车厢旁边,手里拿著一份货物清单,正在逐项核对。

    他跟平时一样,左手夹著一支烟,右手握著钢笔,每核对一项就在清单上打一个叉。

    动作从容而利落,看上去和一个即将押运重要物资出差的满铁官员没有任何区别。

    昨晚从俱乐部回来之后,他在公寓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把所有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他判断杭州是圈套,特高课八成是要在杭州动手。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拒绝出差等于自露马脚。

    而一旦他在沪市被捕,满铁会第一个跳出来保他。    不止满铁,近卫和松冈洋右会从东京向派遣军施压,

    内田和土肥原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根本扛不住这种压力。

    他们之所以选择在杭州动手,就是要把这种压力降到最低,人在外地,消息封锁,生米煮成熟饭。

    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但他也只能接招。

    「中村主任,早啊。」

    一个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中村功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灰色薄西装的男人正从站台入口处朝他走来。

    他身后还跟著几个运输部的随从,中村看到人影,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来人是陈阳,他的眼神有些疲惫,像是没睡好,但脚步很稳,手里提著一个棕色的公事包,走到中村功面前,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中村功把清单合上,夹在腋下,朝陈阳微微鞠躬:「陈部长,这么早来车站,有什么事?」

    陈阳笑了一下,从公事包里抽出一张货单,递给中村功:「中村君,有件事要麻烦您。」

    「刚接到通知,仓库临时增加一批货,到了杭州之后,这一部分是要单独拨出来的,调给杭州警备司令部的园田大佐。」    「这是临时增加的调拨,昨天傍晚才接到的通知,我本来想打电话跟您说,但觉得还是当面交代一下比较妥当。」

    「临时增加的调拨,南支会方面好像没有接到通知!」

    陈阳笑了起来,和声道:「本来是金陵方面要我们单独运输,可在同一个时间段,我们运输也有压力!」

    「完不成任务,运输部要被斥责,我想了想,还是希望麻烦中村主任!」

    「不管怎么样,您到地方,自然会有人接手!」

    中村功接过货单,低头扫了一眼。

    货单抬头是运输部的标准格式,单独拨出的部分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注明了「杭州警备司令部园田大佐收」,货物品名是「防疫消毒用品」,数量是四十箱,军用燃油八十桶。

    跟整批货物比起来,的确不算什么!

    但中村功的目光并不在物资上,而是停留在「防疫消毒用品」这几个字上。

    现在天气还是比较炎热,并不是疫病高发季节,杭州也不是疫区,一个警备司令部要这么多防疫消毒用品做什么?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但他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抬起头,语气平淡地问:「园田大佐的东西,照理应该走军需调拨渠道,你们拨付给满铁运输?」    「好像不合规矩吧!」

    陈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慌不忙地解释:「临时通知,他们那边说是有一批物资要紧急配送到杭州,赶不上军需列车的排期,」

    「这个手续上确实不合常规,但155部队的人拿了派遣军后勤部佐藤阁下的手令过来,我这边也不好推。」

    中村功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把货单夹进了自己的清单文件夹里,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货物清单上添了一行字。

    写到一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金陵的155部队,他们不是在浙东地区监测码头仓库,怎么还要经过杭城警备司令部来统筹物资调配工作!」

    陈阳掏出烟来,递给中村功一支,两人对了个火。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的瞬间,陈阳的声音透过烟雾传过来:「这个我不清楚,上面不说,我们也不问,只管负责运!」

    有问题……

    中村功把烟叼在嘴里,看著站台上忙碌的装卸工把最后一箱货物搬进车厢。

    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脑子里,却在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信息碎片合拢在一起。

    浙东战场计划,防疫部队在各大码头仓库监测,超过原先计划三倍用量的物资补给,一车三千枚芥子气特种弹,园田大佐的杭州警备司令部。需要大量「防疫消毒用品」。

    他把这些线索一个接一个地拼起来,拼出来的画面让他不觉有些毛骨悚然。    过去几个月里,他经手过几十份情报,其中有好几份提到浙江内陆的异常军事活动。

    部队调动的规模不大,位置却很奇怪,不在前线方向,也不在交通要道,而是在一些偏僻的山区和河流沿线。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些调动是为了清剿游击队,或者是普通的防区轮换。

    但现在,另一幅图景在他脑海中清晰得可怕。

    不是清剿游击队,更不是防区轮换。是在勘察。

    勘察浙江内陆的水源、河流、水库。

    勘察哪些河流流向村庄,哪些水源被当地百姓饮用。

    所谓的「浙东计划」,那份让他参与规划的方案看起来像是一个常规的后勤运输调配方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幌子。

    防疫给水部的真正任务,不是针对杭州,宁波,台州,温岭等浙东战场,他们的目标是内陆!

    按照汽油补给的额度配比推算,他们的目标是沿著杭金衢往浙中地区进发!

    金陵的防疫给水部队,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分支,在金陵当地被称为「荣字155部队」。

    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真正面目是731部队,而金陵的这个分支,干的是一样的勾当,生化武器研究,人体实验,毒气弹的实战测试。    中村功对这一点毫不陌生。他在满洲的时候,就曾经经手过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物资调运,他知道那些写著「防疫用品」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他们要往浙江的水源里投毒,把那里变成毒气战的试验场。

    中村功深吸了一口烟,把烟蒂丢在地上,「陈部长,请放心,园田大佐的那批货,到了杭州之后我会单独安排好。」

    「你跟155部队那边回个话,就说满铁中村功亲自经手,不会出纰漏。」

    「那就有劳了,」陈阳朝中村功点了点头,转身朝站台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中村功一眼。

    两个人在晨雾里对视了一瞬,陈阳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中村先生,到了杭州之后,凡事多小心。」

    说完这句话,陈阳脸上露出一个耐人寻味得笑容,然后,消失在车站!

    沪杭线上,列车在晨雾中穿行。

    中村功坐在专用车厢靠窗的位置上,这节车厢是满铁为南支会高级职员配备的,

    车厢不大,但布置得还算舒适,一张樱桃木办公桌,两把皮椅,靠墙是一个嵌在壁板里的文件柜。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蒙蒙变成了郊野的枯黄色,九月中旬,稻田收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立在水田里,远处的村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用淡墨画在宣纸上的。    车厢有节奏地晃动著,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押运班的军曹来敲过一次门,递上了货物清单的副本请他签字,他签了,军曹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之后车厢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桌上的茶凉了,他没有续。

    他在想一个人,陈阳。

    中村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今天早上在站台上发生的那一幕从头到尾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的记忆力很好,这是多年情报工作训练出来的本能,

    作为一个高级调查员,他能记住一场对话中对手每一个表情变化的节点。

    陈阳今天早上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阳最后那句「到了杭州之后,凡事多小心!」让他印象深刻。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笑,眼睛直直地看著中村功。

    中村功睁开眼睛,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他站起来,走到车窗前,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和枯树,脑子里的齿轮在一格一格地转动。    在中村功的印象里,陈阳是一个典型的生意人。

    精于算计,八面玲珑,在沪市这座被各方势力瓜分的城市里游刃有余。

    几乎所有高层都知道,他既和日本人做生意,也和南京方面的人做生意,还时不时和红党做生意…

    总而言之谁的生意他都做,谁的礼他都收,谁的底他都不交。

    他在运输部的帐目上做手脚,吃差价,拿回扣,倒卖军需物资,这些事中村功心知肚明。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没有人会去告发他,陈阳的关系网太密了,从派遣军的后勤部门到码头的帮会,处处都有他的熟人。

    动他一个陈阳,牵扯出来的人够装一卡车。

    嗯,这个形容词还是不准确,应该能装一列车!

    这样一个欲壑难填,自私自利的商人,今天早上为什么要亲自跑一趟?

    这就是中村功脑子里那个过不去的地方。

    几十箱「防疫消毒用品」,八十桶汽油,外加几十箱常规补给物资,这批货对于陈部长而言,那就是一碟小菜!

    区区这点货,陈阳完全可以派一个调度员来交接,甚至打个电话到满铁办公室说一声就行了。    他是运输部长,手下管著几百上千号人,码头上每天进出上万吨的货物,他犯得著为了这点东西赶一个大早,在清晨的寒风和雾里站上半天?

    天没亮就起床,穿过大半个沪市,跑到麦根路火车站的站台上,就为了跟中村功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陈阳是个懒人,中村功知道这一点。

    陈阳贪财不假,但他也贪舒服。他不做没有好处的事情,更不会做又辛苦又没有好处的事情。

    他对人客气,但那种客气是精打细算过的,对有用的人客气,对没用的人敷衍。

    像今天早上这样,就为了送一个跟他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满铁职员出差?

    他到底在图些什么?

    中村功把烟点著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的脸在影子后面若隐若现。

    只是瞬间,一个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想法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型,这个想法让他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陈阳出现在麦根路火车站,还跟他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他的目的是有意引导他往某个方向想的。

    看似在交代货物,实则是在给他提供一套完整的推理链条,让他能够分析出特高课的真实目的!    问题是,陈阳为什么要这么做?

    中村功在车厢里来回踱了几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也许陈阳根本不是在引导他,也许陈阳是在测试他。

    可陈阳是运输部部长,即便他掌握了沪市情报联盟,根据南支会对情报联盟所有动作的分析,他们存在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某张网络顺利运行而设立的!

    他们接触情报的核心都是为了覆盖整个南方五省闽浙苏皖粤的物资交易!

    所以,他到底要干什么?

    中村功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列车正在驶过一座铁桥,桥下的河水是枯水期的灰绿色,河面上漂著几艘渔舟,渔网撒开在水面上,像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中村功没有心情看这些,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这位陈部长到底要干什么!

    从常规逻辑上,中村功根本无法分辨他的行为!

    说他是敌人算不上,但说他是同志,那就更加荒谬…

    渐渐的,远处出现了山峦的轮廓,那是进入浙江地界的标志。    杭州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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