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我们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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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功回到南支那方面军司令部办公室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收了伞,靠在门边,脱下有些潮湿的军装外套挂好,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的文件还保持著早晨离开时的样子,那份关于浙东气象条件的报告。
他伸手将报告合上,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然后从钢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开始在纸上写。
他先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的左端写上「上海」,右端写上「宁波」。
然后在中间标了几个点,代表沿途的停靠站——松江、嘉兴、杭州、绍兴。
他在每个点下面都标注了距离,又用括号注明「陆直航第三大队护送范围」。
他在「杭州」和「绍兴」之间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最后,他打开那份物资调拨单的副本,这是他在运输部签完字之后,陈阳让人抄录了一份交给他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汽油配额」那一栏上,一千二百七十桶。
他合上物资清单,将那几行数据誊写到了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那个问号。
荣字155防疫给水部队专家组从金陵出发,经杭州抵达宁波、台州,沿途架设设备,检测采样,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次正常的防疫巡查。 但有一个细节让他始终无法释怀。
按常规流程,运输部只需列出物资清单和车辆数量,不会把汽油配额单独列得如此显眼。
一千二百七十桶汽油被单独列出,说明这批汽油的用途与常规物资运输不同,要么是给某个特殊车队准备的,要么是执行计划原本耗油量远超常规。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就是陈阳利用上级命令虚开汽油数量!
有可能这一千两百七十桶汽油实际只有一半!
这种可能性虽然很小,一那位陈部长在沪市的做派,还真可能会有!
所以,到底会是哪个环节出问题?
他将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节奏很慢。
如果防疫给水部队真正的目的地不是浙东沿海,那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陆直航第三大队的位置在杭州湾北岸,从那里再往西,是安徽、江西,是华中腹地。
如果特种弹的最终目的地不是沿海,而是内陆,那加配的七十桶汽油正好解释得通,车队需要绕过浙东的正面战场,穿过山谷密林,将那些箱子送到更远的地方。
中村功坐直身体,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切可能性, 然后,他搁下笔,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军装外套,抖了抖水渍,穿在身上。
他将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拉开门,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沪市,先锋日报,西里龙夫依然像往常一样坐在报社办公室里,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汪伪政权在南京推行「新国民运动」的报导稿件。
门被敲了两下,接待员走进来,将一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的信放在他桌上:「先生,刚才有人送到门房的,说是给您的。」
西里龙夫拿起信封,翻看了一下,没有邮戳,没有署名,纸质粗糙,折痕很深。
他等接待员离开后,用小刀裁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薄纸。
纸上的字迹很熟悉,也很普通,就是一首诗人王维的千古名篇!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西里龙夫的目光扫过那首诗,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持续太久。
这是中村要求紧急见面的信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突然要求紧急会面,看来事情不小!
西里龙夫将信纸折好,划了一根火柴,烧了。
他默默地看著那些字迹在火中卷曲变,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尽,才将火柴棍扔进烟灰缸,熄了台灯。 民国三十年,九月中,上海虹口。
吴淞路尽头,日军俱乐部的招牌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一圈白炽灯围著黑底金字的木匾,照得门前两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龙柏像是舞台上的布景。
这是一栋三层西式洋楼,前身是英国人开的绅士俱乐部,三年前被陆军征用,改成了虹口驻军及高级文职人员的消遣场所。
门口没有岗哨,但门廊下永远站著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侍应领班,花白头发,腰板笔直。
晚上七点半,中村功从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上下来。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呢料考究,他站在俱乐部门口,不急著进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质烟盒,取了一支烟叼在嘴上,慢悠悠地划了火柴。
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他的目光越过火柴的光晕,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后的街道。
吴淞路上车流稀疏,两辆黄包车并排停在路灯下,车夫缩在车斗里打盹。
对街的邮局门口站著一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像是在等电车。
中村功记得这张脸,三天前,这个人在满铁大楼对面的茶摊上出现过。两天前,他在自己公寓楼下的烟纸店门口出现过。
今天,他又出现在了吴淞路。 那群人好像忘记了,自己也是情报系统出身,还是满铁为数不多的高级调查员!
用这种小孩子的把戏来对付他!
不知所谓…
火柴烧到了指尖,中村功把它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朝门廊走去。
侍应领班认得他,微微欠身,用一口流利的日语说:「中村先生,晚上好。」
中村功点了点头,用中文回了一句,「晚上好」,径直走了进去。
俱乐部的大厅里散坐著七八桌人,大多是陆军军官,穿著便服或军便服,有的在打桥牌,有的在低声交谈。
角落的留声机转著一张民谣唱片,小号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被暖气和酒精泡酥了。
日本人的音乐一向喜欢用小调,听上去哦哦啊啊的。
中村功穿过大厅,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这张桌子背靠著墙,整个大厅的进出都在视线范围之内。
他要了一杯苏打水,没有要酒。服务生把杯子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七点四十分。
距离九点钟还有一个多小时。
这一个多小时里,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在场的理由。
俱乐部的领班带来了陪酒的艺伎,但是被中村拒绝了!
领班也没有多想,来这里的人本来就各式各样的都有,有些人只是不想一个人睡觉…
等到领班带人离开,中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是关于浙赣铁路军运调度联席会议的筹备方案。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拧开钢笔,做出一副在审阅修改的样子,但每隔几分钟,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扫向窗外。
高秋生失联已经四天了。
对于一个情报传递员来说,四天的失联意味著两件事:要么他已经被捕,要么他正在逃亡。
他几乎可以确定,高秋生已经落进了七十六号的手里。
更麻烦的是,两人确实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出现过。
特高课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会把时间线拉出来比对,会把所有在时间线上重叠过的人一个一个地筛。 中村功心里很清楚,他现在已经在筛子上了。
但这张网迟早会收紧。在它收紧之前,他必须见一个人。
西里龙夫。
说实话,这个见面的时机糟透了。
中村功知道自己八成已经被监视了。
如果他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私下见西里龙夫,等于直接给特高课送上一份大礼。
所以他必须选一个公开场合,让盯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方。
虹口陆军俱乐部是整个虹口最安全的场所之一,
没有军衔或者与军方有正式业务关系的人根本进不了这扇门,门口那个侍应领班能认出每一个生面孔。
特高课的便衣要是敢在俱乐部里闹事,得罪的就是整个陆军系统。
特高课再横,也不敢在陆军的地盘上撒野。
八点十五分,中村功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他经过大厅中央,和常驻俱乐部的一个陆军参谋打了声招呼,聊了两句关于浙东战场的事情,声音刚好能让旁边两桌人听见。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他的文件,苏打水喝了小半杯,又续了一杯。
时间一点一点地磨过去。
八点四十分,门外的侍应领班拦住了一个人。
那名领班客气而坚决地挡在他面前,微微欠身,显然在请他离开。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证件,领班接过去看了看,表情不变,但仍然摇了摇头。
那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传不进大厅,但手势开始变得急躁。
领班不为所动,只是保持著那个欠身的姿势,一只手背在身后,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
几秒钟后,俱乐部侧门里走出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站在门廊的阴影里,一言不发。
那人最终收回了证件,狠狠瞪了领班一眼,转身朝街对面走去。
中村功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看来他的判断没错。特高课确实不敢在陆军俱乐部闹事。
九点整。 俱乐部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一个穿著米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著一个棕色的公文包,进门之后不急著往里走,而是在玄关处站了站,看了一眼大厅。
领班迎上去,他微笑著说了几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领班看了看名片,点了点头,把他引进了大厅。
他经过中村功那张桌子的时候,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中村功放下钢笔,把文件合上,端著自己的苏打水站了起来。
他走到西里龙夫的桌旁:「西里君,你好像迟到了!」
「你在电话里说要约我做一个关于物资统制的访谈。」
西里龙夫朝中村功微微鞠了一躬,笑得很自然:「中村先生,打扰您晚上的休息时间了。」
「我们报社最近在做一组关于苏浙沪战时经济形势的系列报导,您是满铁南支会的主任,这方面的专家,我们社长说一定要请到您的意见。」
中村功笑著摆了摆手,邀请西里龙夫对面坐了下来,把自己的苏打水搁在桌上,招手叫来服务生,替西里龙夫的咖啡买了单。
然后他微微侧身,换了一个让窗外看不见他嘴唇的角度,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声音忽然降下来,低得只有西里龙夫一个人能听见。 「高秋生失联了,四天。七十六号动的。」
西里龙夫端起咖啡杯,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我知道。东亚书局被端了,死信箱废了。你今晚不该来。」
「不来更危险。」中村功脸上的表情仍然是那种闲适的社交微笑,「我现在是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但没有铁证。」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暗处盯著我,等我自己露出破绽。」
「如果我忽然中断一切正常社交活动,取消所有预定好的日程,反而会令他们加重怀疑!」
西里龙夫喝了一口咖啡:「你的判断是对的。但你现在的处境,比我预估的要糟得多。」
「内田这个人是条疯狗,他盯上的人,不咬下来一块肉不会松口。」
「我知道内田。」中村功淡淡地说,「他在满洲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
「中村君,你今天突然要求见面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内田的事情吧?」
中村功喝了一口苏打水,沉声道:「还是关于浙东战场的事情,:」
「不久之前,高秋生跟我见面的时候,组织上想知道从东北运输过来的特种弹会用在什么地方。」
「当时我揣测有两种可能,是长沙方面或者浙东战场。」 「高秋生失联之前,我们见过面,当时我把微型胶卷交给他,上面是关于浙东战场的战事计划,」
「但我现在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陆直航第三大队汽油调拨数量超过以往两倍。」
「如果这些汽油补给是专门针对这次计划,那么,我有理由怀疑,陆军部之前的计划很可能是诱饵。」
「那也就是说,中村君,您一早就暴露了?」西里龙夫显然有些惊讶。
「应该没有完全暴露,他们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就目前看,高秋生虽然失联,但并没有说出什么东西,否则,特高课不会只是鬼鬼祟祟的跟著,」
「我现在需要一条通道,如果能够得到确切情报,我要立即上报组织。」
西里龙夫沉默了下来:「中村君,你现在处境,如果还要坚持这么做,很可能会出事。」
「也许我不这么做,也撑不了太久,东京那边传来消息,东条阁下即将接任首相位置。」
「到时候,华夏战场很可能出现大变故,他们会抽调大部分甲种师团。」
「如果真由军部做主,西里君,恐怕土肥原即便没有证据也会动手。」
「我们,时间不多了。」
「这,,好吧,你做你的事。通道的事,我来想办法。如果三天之内我能把新通道建好,如果我建不好...」西里龙夫顿了顿,「那我就在杭州想办法见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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