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桌子底下的交易,药品兑换石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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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虹口特高课总部。
岗村隆一站在土肥原的办公桌前,将一份厚厚的调查卷宗放在桌上。
卷宗的封面贴著红色标签,上面用钢笔正楷写著「一二八运输部物资损耗案·嫌疑人筛选报告」几个字。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但精神看上去还不错,像一个熬了几个大夜终于把作业赶出来的学生,疲惫里带著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土肥原阁下,」岗村翻开卷宗,「根据您上次的指示,我对运输部民国二十九年十二月八号的物资损耗案进行了全面梳理。」
「查阅了原始单据、报损记录、经办人签字、批准人签字,交叉比对了仓库出库单,运输途中各检查站的通行记录,发现有多个环节存在疑点,目前筛选出三名嫌疑人。」
土肥原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
岗村站在他旁边,指著卷宗里的内容,开始逐条介绍。
「第一个,日晖港物资运输处处长冯剑。」
「他是这批物资从仓库调出后的第一站经手人,负责将物资从上海运往苏州。」
「根据运输记录,这批物资在日晖港停留了四十八小时,比正常的中转时间多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冯剑的解释是当时天气不好,码头风浪大,不敢装卸。」 但气象记录显示,那两天日晖港完全在正常通航范围之内。」
土肥原翻到冯剑的资料页,上面贴著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胖男人,圆脸,小眼睛,嘴角向下耷拉著,看著就是一副精明算计的长相。
要知道几年前还在通济办公室的时候,冯剑还是个帅小伙,几年就成了这副模样!
土肥原拿起他的资料,资料栏里写著他的职务、籍贯、年龄、履历!
旁边还附著几张照片,拍的是他在法租界的一栋小洋楼,楼前的花园里停著一辆簇新的轿车。
冈村继续说,声音里带著不满:「冯剑这个人,是日晖港运输处处长,月薪不过法币三百元。」
「但他现在住的地方是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栋花园洋房,市价至少十万法币。」
「家里雇了两个佣人,一个厨子,出入有小轿车,吃饭顿顿有鱼有肉,烟抽的是三五牌,酒喝的是白兰地。」
「他太太脖子上挂的金项链有小拇指那么粗,手上的翡翠镯子成色好得不像话。」
「据我估计,以他的薪水,就是不吃不喝干上一百年,也买不起他现在住的这栋房子。」
土肥原没有抬头,目光停留在冯剑的照片上,「冈村君,这个人,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冈村微微一怔,「为什么?」 土肥原将冯剑的资料页翻过去,露出下面附著的那几张照片。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点在那栋花园洋房和那辆轿车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叹气。
「一个在汪伪系统里做了好几年的人,贪点钱,捞点外快,买房子买车,这不算什么稀奇事。」
「你看他的生活方式,看他的消费习惯,这是一个张扬的人,一个藏不住的人。」
「他有钱就花,有好处就拿,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发了财。」
「这种人,做得了卧底?卧底要的是低调、隐忍、不引人注目。」
「冯剑这种性格,还没等到上线给他布置任务,就已经被自己的嘴巴和钱包出卖了。」
「最关键的一点,你没看过他的履历吗,他四年前就在通济办公室担任副主任,是陈阳一手用出来的人!」
「陈部长这个人,你可以说他贪,但决不能说他菜,要是连红党都分辨不出来,他还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得这么安稳!」
「这个人作风跟陈部长一模一样,也是一类人,你可以将他的嫌疑剔除!」
「土肥原阁下,您似乎很信任陈阳陈部长!」岗村有些不满,或者说嫉妒!
土肥原没有解释太多,合上卷宗,抬起眼睛看著岗村,目光平静而笃定,「冯剑的问题是他个人的贪腐问题,跟红党无关。」 「不用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你把这部分材料整理出来,移交给梅机关,让他们去处理。」
「这种人虽然不值得我们花太多精力,但也不能让他继续在运输处的位置上待著。」
「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他一个人贪,下面的人有样学样,整个运输处的风气就烂了。」
「哈衣,我明白!」岗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土肥原的指示,然后说道,「第二个,物资管理处副处长刘志。这个人经手的物资出入工作,在民国二十八年到二十九年之间,他签字放行的物资数量比正常情况下多了将近三成。」
「表面上看是因为前线需求增加,但比对同期各战区的实际接收记录之后,发现他签字放行的物资中,有相当一部分根本没有到达目的地。」
「刘志的履历我仔细查过,民国二十六年从重庆来到上海,之前是国民党第三战区的军需官。」
「他来上海的时间点,恰好跟红党坚冰在沪市建立情报网络的时间段吻合。」
「而且,刘志这个人跟冯剑完全相反,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不逛窑子。」
「住的是运输部提供的宿舍,吃的是食堂的大锅饭,穿的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下基本生活费,其余的全部寄回老家。」
「他的同事对他的评价是『正经过了头』,『不像个当官的』。」
土肥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个太干净的人和一个太脏的人,同样值得怀疑。 冯剑太脏,脏得光明正大,那种人容易对付。
刘志太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在汪伪系统里混了几年的人。
在一个人人捞钱、人人自保的环境里,一个不捞钱、不自保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另有所图。
「第三个呢?」土肥原追问道。
岗村翻到卷宗最后几页:「第三个,审计科科长程守拙。」
「程守拙的职位是审计科科长,负责审核运输部所有物资进出的帐目。」
「他不是直接经手物资的人,但他能看到所有的单据。」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去偷运物资,他只需要在做审计的时候做手脚,把真的改成假的,把少的改成多的,把到的东西改成没到的。」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只要他轻轻动一下笔,所有的痕迹就都抹掉了。」
「值得怀疑的是,我在他身上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次有物资报损的时间节点前后,程守拙都有加班记录。」
「有些加班是正常的月末盘点,但有些加班的时机太巧了,恰好就在物资『出事』的那几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后半夜。」
「仓库的岗哨也反应说,经常看到审计科的灯亮到很晚,但从来没有注意过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土肥原心中微微一动,将程守拙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十二岁,江苏镇江人,民国二十五年从中央大学经济系毕业,同年进入sh市市政厅工作。
二十五岁毕业,进入市政厅,三十二岁成为汪伪政府运输处审计科科长,年轻有为!
可令他诧异的是,这个程守拙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但土肥原注意到一个细节,程守拙的档案里,有一份手写的自传,其中提到他在大学期间读过俄文版的《资本论》。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俄文版,二十几岁,那就是说,在他十八岁到二十一岁这段时间内,他可能去过苏联!
中央大学可不会开设专业的俄文课…
土肥原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他在脑子里把这三个人过了一遍,冯剑太脏,排除!
刘志太干净,可疑,程守拙太正常,也值得怀疑。
「岗村,」土肥原睁开眼睛,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你带人盯刘志,让安藤中佐盯程守拙。」
「这两个人的背景、活动轨迹、社会关系,我要全部摸清楚。」 「刘志那边,重点查他的经济往来。他既然不贪不占,那他维持日常开销的钱从哪里来?」
「他寄回老家的钱到哪里去了?他老家是什么人在收这些钱?这些钱又流向了哪里?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放过。」
「至于程守拙……」
「这个人能接触到所有信息。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他比刘志更危险。刘志经手的是一时一地的物资,程守拙经手的是整个运输部的帐目。」
「刘志出了问题,影响的是一个仓库、一条运输线。程守拙出了问题,影响的是整个华中地区的物资调配体系。」
岗村合上笔记本,从椅子上站起来,立正,微微低头,「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布置刘志的监视方案,安藤那边我会跟他协调!」
「行,你先下去安排!」土肥原挥了挥手!
岗村微微鞠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渐渐远去。
土肥原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那份卷宗,又翻到了程守拙的资料页。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著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克制,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苦涩而绵长。
「程守拙,刘志。」 「究竟谁才是有问题的那个人?」
沪市,虹口,南方运输部,部长办公室。
四月十八日,沪市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砸在窗户玻璃上,噼噼啪啪地响,像有人在外头不停拍打。
陈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著三摞待批的文件,钢笔捏在指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一个人,这个人今天要来,不是走正门,不能惊动任何人。
大约十点半,走廊里传来两轻一重的脚步声。这是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陈阳站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门口站著一个穿灰色绸面长衫的中年男人,身量不高,微微有些发福,圆脸上架著一副黑框圆眼镜,看上去像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宁波商人。
「安德烈中校,」陈阳伸出右手,压低声音,「一路辛苦了。」
来人叫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苏联远东情报处中校。
公开身份是苏联贸易代表团的随员,但实际上他是格鲁乌(即苏联红军总参谋部情报总局)派驻远东的高级情报官员,专门负责情报合作与物资交换。 他的俄文名字叫安德烈,中文名字叫「安达仁」,取「安达」的谐音,在上海已经待了三年多,说一口带著俄语尾音的普通话,但用词地道,连上海话的「阿拉」都能对付几句。
安德烈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挂在衣帽架上。
陈阳引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著一张红木茶几。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一碟桂花糕。
陈阳提起热水瓶沏了两杯龙井,茶香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豆香。
「条约签了。」安德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没有喝,又放下了。
陈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苏日中立条约》,四月十三日在莫斯科签订,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星期。
条约规定双方维持和平友好关系,若一方成为第三国的战争对象,另一方保持中立。
消息传到上海那天,租界里的俄国侨民分成了两派,一派拍手叫好,一派破口大骂。
拍手的庆幸祖国暂时免于两线作战,大骂的愤怒苏联为了自保出卖了华夏,条约的共同宣言里公然承认了「满洲国」的领土完整,这是对中国主权赤裸裸的践踏。
校长在重庆拍著桌子骂娘,但骂完之后还得继续跟苏联人打交道。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苏联不希望两线作战,」陈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以先稳住东边的日本,把拳头腾出来对付西边的德国。我猜得对不对?」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陈部长,我跟你说实话。条约签了,但不代表日本人就真的会守约。他们需要石油,需要橡胶,需要锡矿。」
「这些东西不在西伯利亚,在南洋,所以他们会南进,跟英美的冲突不可避免。这只是时间问题。」
陈阳没有说话。他等著对方往下说。
安德烈从长衫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陈阳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阳抽出里面的东西,几页英文打字稿,纸张薄而脆,边角有些泛黄,折叠的痕迹已经深到几乎要将纸张折断。
他粗略扫了一遍,是关于盘尼西林和石油的物资清单,英文标题下面用钢笔写著中文翻译,字迹工整,但看不清是谁的笔迹。
陈阳抬起头缓缓说道,「安德烈中校,我们之前已经沟通过了,盘尼西林换石油。欧洲那边的盘尼西林送到苏联,苏联用石油来换。」
安德烈点了点头,「当然,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计划现在可以正式开始了。上面同意了。」
「但,陈部长,我要提醒你,你我都知道,这条线不能从官方渠道走。」 「一旦曝光,英美会不高兴,德国人更不高兴,所以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看起来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人。」
陈阳轻笑道:「行了,安德烈中校,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吗?没人会比我更了解这里的凶险,或许,我们可以坦白一点!」
安德烈皱了皱眉头:「好吧,看来是我想多了,那么,第一批货多少?」
陈阳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三五百箱盘尼西林,目前已经在路上,经香港转运,详细交易地点可以由你们来定!」
「伊藤阁下想要看到药品出现的时候,你们的石油运输船也能抵达指定位置!」
「安德烈中校,你觉得有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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