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陆先生,是不是跟我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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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卿笑了,他的笑容是如此的肆无忌惮,落在岗村的耳中,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侮辱。
「你不相信?」陆云卿摊手,顺势扯动了身上的锁链,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
「你们最器重的运输部陈部长就是红党,也就是你们一直想要追查的特工藏锋,」
「你觉得这个答案很荒谬,可我已经很老实的交代了。」
「你现在就可以拿著口供将我们一网打尽。」
岗村强压下怒火:「陆先生,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证据?」陆云卿轻笑道:「你们还需要什么证据,把陈部长抓起来,特高课所有的刑罚给他用一遍,到时候你不要说他是藏锋,就算你说他是华夏国父,他也肯定会承认。」
这不就是讽刺他们屈打成招!
岗村实在没有耐心再跟陆云卿扯皮,怒喝道:「陆先生,这里是特高课,你不要逼我对你用刑。」
「我再问你一次,藏锋究竟是谁?」
陆云卿认真道:「岗村阁下,你是不是耳朵有什么毛病,我都说了好几遍了。」
「这个答案如果你不满意的话,你可以说一个名字,我可以按照你的要求来。」 「八嘎雅鹿,」岗村咆哮道:「你简直冥顽不灵,给我用刑,我看他说不说。」
时间缓缓流逝,直到傍晚,岗村走上二楼,敲响了土肥原办公室的门。
土肥原一直在等他。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土肥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著浓烈的烟草味。
土肥原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窗前,两只手背在身后,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瘦削,颧骨的阴影打在面颊上,像一道深深的沟壑。
冈村将笔录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将审讯的过程简要地汇报了一遍。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只是把陆云卿交代的事情一条一条地摆了出来,
他如何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如何交代了刺杀谷文昌的动机,如何供出了藏锋的姓名、职务。
土肥原听完了他的汇报,没有立刻表态。
他转过身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笔录,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首需要反复咀嚼才能品出味道的古诗。 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移动,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纤毫毕现,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
他看完最后一行字,将笔录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陈部长是藏锋?」
「岗村,」土肥原声音有些沙哑,但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你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
冈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土肥原会问这个问题。
「我觉得,」冈村斟酌著措辞,「除了陈部长之外,别的东西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土肥圆阁下,他已经被捕了,没有必要再隐瞒。而且他交代的信息非常具体,不像是临时编造出来的。」
土肥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冷空气涌入房间,将烟雾冲散了一些。他伸出手去,感受著指缝间流动的风,像是在感受某种只有他才能察觉到的振动。
「你说得对,」土肥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交代的信息很具体,具体到不像是临时编造的,但也正因为太具体了,我才觉得不对。」
冈村皱了皱眉,没有听懂。
「你想想,」土肥原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个在莫斯科受过专业训练,在沪市,金陵这种大城市潜伏了五年的顶级特工,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应该是冷静的、理智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感情用事的人。」
「但你看他今天的表现,为了给顾行舟报仇,在明知道福井旅舍是一个陷阱的情况下,还是去了。」
「杀了人之后,没有跑掉,被我们抓了。抓了之后,几乎没有抵抗,很快就供出了藏锋的全部信息。」
「这不像一个顶级特工,岗村。这像一个……」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说法,「这像一个故意来送死的人。」
岗村站在办公桌前面,脸上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成了凝重。
他不是一个善于进行复杂心理分析的人,但他跟随土肥原多年,知道他的直觉很少出错。
土肥原的直觉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建立在对无数情报、无数次审讯、无数个案卷的深入分析之上的。
他说不对,那就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您的意思是,」岗村的声音低了下去,「坚冰是故意让我们抓到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如果跑了,我们未必能抓到他,也未必能锁定藏锋是谁!」
「我觉得他似乎没有理由这么做!」 土肥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幕布,他的脸在幕布后面忽隐忽现。
「冈村君,你不要告诉我你对这个坚冰的行为一点都没有怀疑?」
「杀谷文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冲动?不计后果?」土肥原弹了弹烟灰,摇了摇头,「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谷文昌的住处是保密的,知道他在福井旅舍的人不超过十个。坚冰是怎么知道的?如果我没猜错,坚冰一定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但问题是,他既然能查到谷文昌的住处,难道就查不到那个住处周围布满了我们的暗哨?」
「一个顶级的特工,在动手之前不会不踩点,不会不了解目标周边的安保情况。所以,他应该知道福井旅舍是一张网。那么,这个答案就变得有趣了,他知道,但他还是来了。」
「当然,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不小心,或者说是因为急于求成,行动鲁莽,那么,他怎么可能在沪市,金陵这样的城市安全潜伏五年?」
「再说下一个问题,他杀了谷文昌,任务完成了。」
「然后。他没有跑掉,被我们抓了。被抓之后,他几乎没有经过什么像样的审讯就招供了。」
「你问什么,她答什么。姓名、职务、代号、动机、下线,全部说了。你说这是顶级特工?」 「我告诉你这不是。这是有人在演一出戏,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拉陈部长下水,而是要混淆我们的视线。」
「南方运输部的部长是他的下线,这样的结论就算你敢回复本土,本土的人也不会相信。」
「证据没有,证物也没有,就凭坚冰的一句供词?」
「你不觉得你交上来的审讯记录非常荒谬吗?」
岗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想起审讯时坚冰的表情,那种不正常的平静,那种过于配合的态度,那种像是早就排练好了的、一字一句都不带犹豫的供词。
「可是,这些信息如果我们去核实,很快就能知道真假。如果他说的是假话,我们一查就查出来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有没有好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很可能是为了掩护真正的藏锋离开,为他争取时间!」土肥原敲了敲桌子,「时间很宝贵,我们必须要在他之前找到藏锋,不能让他离开!」
岗村微微鞠躬:「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两件事,」土肥原沉声道:「你去盯著坚冰,尽可能找到突破口!」
「让安藤去找一趟陈部长,这件事跟他关系不大,但坚冰提到了他,无论如何,程序上我们也要做做样子!」
「哈衣,我马上去安排!」 四月十五日下午四点,上海虹口特高课总部。
安藤真一中佐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关于法租界抗日分子活动情况的报告。
他是陆军士官学校出身,在特高课系统里服役将近十年。
土肥原派他去传唤陈阳,说明这件事在土肥原心里分量不轻,安藤不是那种跑腿的角色,他出面就是因为旁人去根本叫不动陈阳。
安藤没有拒绝,带著两个宪兵登上了停在特高课楼下的一辆黑色轿车。
从虹口到南方运输部的驻地,车程大约四十分钟。
安藤坐在后座,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文件,文件上是坚冰供词,土肥原在交给他的任务指令中写得很明确:先去南方运输部传唤陈阳。
安藤看著文件叹了口气,陈阳是南方运输部部长。这个部门负责华中、华南地区的军用物资调配,权力不小,油水更大。
安跟陈阳的关系可不一般,说他是红党的卧底,安藤心里存著几分疑问,但他的职责不是判断,是执行。
南方运输部的办公地点设在公共租界苏州河北岸的一栋三层洋楼里,灰白色的外墙,拱形的门窗,门口挂著两块牌匾,
一块是「大日本帝国南方派遣军水陆联合运输部」
另一块则是「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南方运输部」 安藤的轿车在门口停下,他没有让宪兵跟进去,独自一个人走进了大楼。
带人去见陈阳,他也不怕陈阳把他们打出来!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穿军装的、穿中山装的、穿长衫的,形形色色,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嘈杂的集市。
安藤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三楼,走到部长办公室门前,门半开著,里面传出打电话的声音。
「我说了,那批汽油明天一定到位,井野课长亲自去仓库盯著。」
「你不要跟我说困难,第十一军处境比你们困难多,一天你都等不了,那你自己跟佐藤部长说明!」陈阳的声音隔著门板传出来,带著一种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但语气果决,不容商量。
安藤收拾了一下服装,上前敲了敲门!
陈阳在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了电话,对著门外的方向说了一声,「进来,门没关。」
安藤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洁,一张大办公桌,两把皮椅,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桌子上堆满了文件,文件夹子、卷宗、帐本摞得像小山一样高。
陈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看上去不像一个手握重权的部长,更像一个文艺青年,儒雅且富有修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睛看到安藤,愣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安藤君?稀客啊!」陈阳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意外,「您怎么来了?请坐,请坐。」
「陈桑,我,唉…」安藤站在办公桌前,一言不发的从文件夹里取出那张传唤令,放在桌子上,推到陈阳面前。
传唤令是用中文写的,落款是上海特高课本部,上面盖著土肥原的印章。
「陈桑,奉土肥原阁下之命,请您跟我去特高课一趟,有些事情需要您配合调查。」
陈阳低头看了看传唤令,又抬起头看了看安藤。
他的脸上没有出现安藤预想中的慌乱或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困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道没有解出来的数学题。
「安藤君,」陈阳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能不能先透露一下,是什么事情?」
「我这边手头的工作还没处理完,如果是小事,我让人去解释一下就行了,免得耽误你们的时间。」
安藤看著他,没有正面回答:「请您配合。」
陈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著话筒说了一句,「李秘书,今天下午的所有安排取消,我有事出去一趟!」
然后挂断电话,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走吧,」他说,「不要让土肥原阁下等太久。」 安藤带著陈阳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几个职员都看到了。
他们停下脚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著自己的部长被特高课的人带走。
陈阳没有看他们,脚步不快不慢,走在安藤身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轿车在特高课大楼门口停下,陈阳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的建筑,然后跟著安藤走了进去。
他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会客室,不是审讯室。
会客室里有沙发,有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陈阳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等了大约一刻钟,土肥原推门进来了。
土肥原换了一身便装,深藏青色的和服外褂,脚上穿著日式木屐,走起路来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在陈阳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一个礼节性的微笑都没有。
他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打开,取出坚冰的供词复印件,推到陈阳面前。
「陈先生,」土肥原缓声道,「冒昧请您来,是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陈阳放下茶杯,拿起那份供词复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将复印件放回茶几上,端端正正地摆好,然后抬起头来,看著土肥原。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茶几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像一把把金色的尺子,量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陈阳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土肥原阁下,我能不能先问一个问题?」
土肥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问。
陈阳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类似于苦笑的东西!
「陆先生,是不是跟我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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