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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危机,坚冰暴露


四月十三日,沪市,特高课总部以东三百米,有一家名叫「福井」的日式旅馆,

    旅馆上下三层,灰墙黑瓦,门口的布帘上印著一个几乎已经褪了色的「福」字。

    旅馆是特高课的外围产业,专门用来安置那些不能公开身份但又需要「保护」的人。

    谷文昌就被安排在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房,窗户对著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特高课的后墙。

    从房间里看不到大街,大街上的行人也看不到这扇窗户。

    上午九点,岗村推开了谷文昌的房门。

    他没有敲门,门是虚掩著的,站在门口的便衣向他微微点头,示意里面的人没有离开过。

    房间不大,十来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立著一只藤条箱。

    窗帘拉开著,光线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书桌上摊开的一本日文杂志上。

    谷文昌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坐在书桌前面,手里捏著一支铅笔,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看到岗村进来,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铅笔放下,把杂志合上,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岗村队长,」谷文昌的声音不高不低,「今天怎么有空来?是给我送行,还是给我送钱?」    岗村没有接他的话。

    他走到窗边,伸手将窗帘拉上了一半,然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椅子里的谷文昌。

    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大,但岗村站著,谷文昌坐著,这种高度差本身就意味著某种不对等。

    岗村是故意这么做的,他要让对方从第一眼就感觉到这不是一次平等的对话。

    「谷先生,」岗村从军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捏在手里,没有递过去,而是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拍了两下,「你在上一次的会谈中说过,只要第一笔款项到位,你就会提供第二部分资料,第一笔款项的三万大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谷文昌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钱装在信封里,人站在对面,嘴里说准备好了,手却不肯伸出来。  

    这不是给钱,这是在钓鱼。

    「岗村队长果然爽快。」谷文昌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伸出一只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岗村没有把信封给他。他将信封收回口袋里,两只手背在身后。

    「钱在这里,但有一个小问题。」岗村说,「大洋,我们没有。这三万块,我们给的是法币。」

    谷文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根被突然冻住的树枝。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红,而是一种阴沉沉的青灰色。

    「法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岗村队长,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岗村的脸上确实没有任何笑意。

    谷文昌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插进裤袋里,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著岗村。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人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岗村队长,你知不知道法币现在是个什么行情?民国三十年之前,一块大洋能换法币两块钱。到了今年,你知道换多少吗?」

    「八块,十块,有时候十二块。而且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变,你今天拿到手的法币,明天就不值那个价了。」

    「三万法币,换成大洋,连三千块都不到。」

    「你让我用三万法币换我手里的情报?你打发叫花子呢?」

    岗村耐心地听完了这段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谷文昌会有这样的反应。    法币贬值不是秘密,重庆政府为了支撑战争,法币的发行量年年攀升,购买力年年下跌。

    上海的黑市上,大洋和法币的兑换比率每天都在变,有时候上午和下午都不一样。

    「谷先生,」岗村等他说完,慢慢开口,「你说的情况,我都了解。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你能坐在这间屋子里跟我说话,而不是坐在特高课的地下室里跟老鼠说话,本身就是我们对你最大的诚意。」

    「法币也好,大洋也好,能花掉的钱就是钱。」

    「你拿了这三万法币,可以换美金,可以换英镑,可以换任何你想换的东西。」

    「沪市的黑市上,什么都能换到,只要你舍得花。」

    「舍得花?」谷文昌的嗓门提高了一些,「我的东西值多少钱,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三万大洋,少一分都不行。如果你今天带来的只有法币,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走吧,什么时候凑够了大洋,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本日文杂志,重新翻开,低著头看了起来。

    这是一个逐客的姿态,也是一个谈判的姿态他在表明自己不是没有退路的人。

    他有情报,情报就是他的命,只要情报还在他手里,他就还有底气。    岗村站在原地,看著谷文昌的背影,看著他那件灰白色衬衫下微微隆起的肩胛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谷文昌这种人,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会有。

    他们没有信仰,没有立场,只有自己。他们的忠诚是一杆秤,哪边的砝码重就倒向哪边。

    岗村是一个武士家庭出身的人,在他的价值观里,背叛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过,比杀人、放火、偷盗都要不可饶恕。

    但讽刺的是,他现在的工作就是跟这种人打交道,利用他们的背叛,收买他们的背叛,甚至还要对他们客客气气。

    谷文昌翻了半页杂志,发现岗村没有走,也没有说话,余光扫了一下,心里微微有些发虚。

    他跟日本人打过不少次交道了,知道岗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更不是一个会被几句话就打发走的人。

    岗村嘴角微微上扬,大步走到书桌前,一只手按在谷文昌翻开的杂志上,将杂志从谷文昌手里抽了出来,扔在地上。

    谷文昌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岗村从腰间抽出了手枪。

    不是指著谷文昌的头,而是将枪放在书桌上,枪口朝著谷文昌的方向,保险已经打开了。

    「谷先生,我这个人不太会谈判。土肥原阁下让我来跟你谈,是看中我脾气好。但你好像不太领情。」    谷文昌的手微微发抖,但他咬著牙没有让身体往后退!

    他知道岗村不会真的开枪,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开枪,他手里还有情报,情报就是他的护身符。

    「你在吓唬我。」谷文昌声音有些发干。

    「不是吓唬。」岗村摇了摇头,「是通知。」

    「三万法币就在这里,你今天拿走,把资料给我,我们的合作继续。」

    「当然,你也有另外一个选择,如果你不肯拿,那我就烧给你!」

    「你……」谷文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岗村将书桌上的手枪往前推了推,枪口离谷文昌的手更近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枪的旁边。

    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著三万法币,崭新的钞票,在灯光下闪著青绿色的光。

    钱和枪并排摆在一起,像是天平的两端,一端是生,一端是死。

    「你自己选。」岗村说,「选钱,还是选枪。」    谷文昌看著桌上的钱和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万法币确实不值三万大洋,但他能用这些钱在黑市上换到几百块美金,够他在满洲或者香港生活一阵子。

    况且,情报的钱戴老板已经付过了,他现在拿的是额外收益!

    只要完成任务,等著戴老板召回指令,他就能跟家人舒舒服服的过下半辈子!

    但,如果不拿这笔钱,他连这几百块美金都没有,而且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这间屋子。

    岗村不是土肥原,土肥原会算计,会权衡,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但岗村不一样,岗村是一个行动队的人,行动队的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很简单,就是解决掉制造问题的人。

    「岗村队长,」谷文昌的声音放低了,「我不是不愿意跟你们合作。我上次给你们的那些东西,哪一件不是真的?哪一件不值钱?」

    「你们拿到的那些信息,放在市场上,三万大洋都是便宜的。我谷文昌不是贪心的人,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岗村几乎要笑出来,「谷先生,你跟我讲公道?你卖了你的同志,卖了你的组织,现在你坐在这里跟我讲公道?」

    谷文昌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是一个脸皮极厚的人,厚到可以在任何羞辱面前保持镇定。    他低下头,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桌上的枪,伸手将信封拿了起来。

    「资料呢?」岗村问。

    谷文昌将一份笔记本递给岗村,手还是有些抖。

    「都在里面。」他说,声音有些闷,「坚冰的真实身份,藏锋的大致范围,还有几份关于苏联方面在上海的情报渠道,这是我手里最后的东西了,一点都没有留。」

    岗村接过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字迹很工整,是谷文昌的笔迹,跟上次送来的一模一样。

    第一页写著,坚冰,真名陆云卿,男,三十六岁,浙江绍兴人,民国十六年加入中共,民国十八年至二十一年在苏联莫斯科国际列宁学院受训。

    回国后进入中央特科,曾任国际科情报员。

    民国二十四年调至上海,负责华东地区的情报联络工作。

    其父陆伯韬,绍兴商绅,已故。

    其母周氏,现居浙江嵊县乡下。

    岗村的目光在「陆云卿」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翻到第二页。    藏锋,坚冰下线,身份不详,姓名不详,性别不详。

    据可靠情报,藏锋可能在汪伪政府内部任职,工作性质与后勤保障相关。

    此人系坚冰长期单线联系,未曾与华东局其他部门有过直接接触。藏锋的联络方式及具体职位,需通过坚冰进一步核实。

    岗村将这两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揣进了军装的内侧口袋里。

    「汪伪后勤部门。这个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汪伪在南京和上海的后勤系统有多少人?几千?上万?你让我从这几千上万人里把藏锋挖出来?」

    谷文昌连忙解释:「藏锋的身份在特科内部是最高机密,我接触不到。」

    「我能查到的只有这么多,他在汪伪内部,在后勤部门,这个信息是通过坚冰情报整合后反推出来的。」

    他的活动范围跟情报特点不像是从地下渠道秘密输送的,更像是在汪伪的财政系统里有一条专门的线。」

    岗村盯著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谷文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抓到坚冰,坚冰一定知道藏锋是谁。」

    「或者,你们可以通过汪伪后勤系统的人员名单进行排查,结合他们的活动轨迹、经济状况、社会关系,应该能锁定一个范围。」

    岗村将枪从桌上拿起来,关掉保险,插回腰间的枪套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谷先生,」他说,「你这几天不要离开这间屋子。等我确认了这些资料的真实性,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下一步的去向。」

    谷文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岗村已经转身走出了门口。

    沪市,虹口,黑色轿车在特高课大楼门口停下。

    岗村下车,快步走进大楼,上了二楼,敲响了土肥原办公室的门。

    「进来。」

    土肥原还是老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岗村进来,放下手里的钢笔,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怎么样?」

    岗村将蓝色笔记本放在土肥原面前,「三万法币,买到了谷文昌手里最后的东西。」

    土肥原没有问为什么是法币不是大洋。

    他拿起蓝色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慢,每看一页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思考这页信息与其他已知信息之间的关联。

    「陆云卿。」土肥圆缓缓说道,「浙江绍兴,三十六岁,苏联留学。这个画像很具体。」    「跟之前我们掌握的信息对得上,男性,受过苏联训练,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

    「谷文昌这个人,虽然靠不住,但他的情报质量确实不低。」

    「还有藏锋,谷文昌的情报显示,藏锋可能在汪伪内部任职,而且是后勤部门。」岗村顺著话题说了一句!

    土肥原翻到那一页,看完,合上笔记本,将它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汪伪的后勤部门,」土肥圆眼睛微微眯起来,「范围不小,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缩小。藏锋既然是坚冰的下线,那他的任务应该包括为坚冰提供经费、物资和交通支持。」

    「一个在后勤部门工作的人,手里有调动物资和经费的权力,这样的人在汪伪政府内部不会太多。」

    「」我们可以列一个名单,结合他们的背景和活动轨迹,逐人排查。」

    「需要跟梅机关那边通气吗?」岗村问。

    土肥原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暂时不要。梅机关那边的人嘴不严,消息一旦传出去,坚冰或者藏锋都有可能收到风声。」

    「我们自己先查,查出一个大概的范围,再决定要不要让梅机关介入。」

    「顾行舟死了,谷文昌手里的东西拿出来了,现在我们知道了坚冰的名字,知道了藏锋的大致位置!」

    「三块拼图,我们已经有了两块半。剩下的半块,就是把名字和人对上号。」    「陆云卿在上海一定有一个掩护身份,他不会以真名示人,也不会在公开场合使用自己的真实经历。」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上海三百万人里,把这个人找出来。」

    「从绍兴那条线开始查。陆伯韬已故,但陆家的亲戚、旧识、产业,都可能留下痕迹。」

    「一个绍兴商绅的儿子,三十六岁,苏联留学,这样的人不可能完全从社会关系里消失。」

    「他在绍兴一定还有认识他的人,在上海一定还有跟他有过接触的人。」

    「没有人可以将自己的生活痕迹消除的一点不剩。」

    「只要有一点,我们就能抓住这条大鱼!」

    岗村立正,微微低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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