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不合作,那就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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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法租界,夜晚,深春的凉意,顺著梧桐树梢慢慢往下沉,贴著草坪漫过来,将艾莎别墅花园里的那几株茶花笼在一团。
别墅是艾莎三年前买下的,西班牙式样,红瓦白墙,院子不大但打理得精致,靠围墙那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楼下的客厅亮著灯,光线从落地长窗里漫出来,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陈阳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微微晃动。
他没有喝,只是端著,让杯壁贴著掌心,感受那种凉意一点一点被体温熨热的缓慢过程。
他的对面,艾莎坐在一张天鹅绒面料的扶手椅里,姿态松弛,但眼神专注。
「达令,那份电报,」艾莎终于开口了,用的是德语,「我觉得如果消息属实,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阳将威士忌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泰勒怎么说?」陈阳温柔的看著艾莎!
艾莎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收到电文之后,我让泰勒从三个独立的源头交叉验证过了。」
「这三个源头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泰勒调查之后给出的时间窗口和兵力部署高度吻合,所以,基本可以确定,这不是巧合,这是事实。」
陈阳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给出的时间?」 「最早六月中旬,最晚不会超过七月初。」
艾莎认真回答道:「元首在东线已经集结了差不多两百个师,从波罗的海到黑海,全线铺开。这不可能是一个局部动作,他在倾尽全力。」
「德国跟苏联一旦打起来,整个欧洲的格局就会彻底重新洗牌。」
「英国会跟苏联站在一起,不管他们心里愿不愿意。」
「美国的态度呢,现在还不好说,但罗斯福对德国的敌意是摆在明面上的,他会一步步靠向英国和苏联那边,到那个时候,沪市会变成什么样子?」
「艾莎,沪市不会变。」陈阳的回答快得有些出人意料,「至少,表面上不会。」
「日本人不会因为德国跟苏联开战就改变他们在上海的战略。」
「这里是他们的钱袋子,是他们的情报中心,是他们与华夏方面博弈的棋盘。」
「只要战争还在继续,沪市依旧会保持现在这种状态,表面繁华,底下暗流涌动。」
「我说的不是日本人的战略。」艾莎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著陈阳,「我说的是我们的生意。华富基金会的生意。」
「欧洲和亚洲之间的海上通道是通的。如果德国对苏联开战,战火很可能蔓延到整个欧洲大陆,」
「波罗的海会被封锁,地中海不安全,大西洋上德国潜艇像狼群一样游荡,从欧洲到亚洲的航线随时可能被掐断。」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要趁战争还没开始之前,把需要的东西运进来!」
「你是说?」艾莎瞬间想到了什么!
「药品。」陈阳的眉毛微微上扬,「据我所知,美国那边已经把盘尼西林列为战略物资了,民用市场的供应在急剧萎缩。」
「但欧洲那边,尤其是德国占领区的药厂,手里还囤著一批货。」
「艾莎,向泰勒再确认一遍,四月底之前,他能调集多少盘尼西林!」
「如果真如情报所说,六月份开战,那么,我们要在两个月内,完成所有准备!」
「你的意思是,」艾莎蹙眉,「在德国和苏联开战之后,我们做中间人?把盘尼西林从德国人手里弄出来,卖给苏联人,从苏联人手里换石油,再把石油卖给……谁?」
「日本人。」陈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我不明白!」艾莎没有转身,「把盘尼西林卖给苏联人,等于是间接帮助苏联打仗。」
「把石油卖给日本人,等于是间接帮助日本人打仗。这两件事,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件,都是掉脑袋的买卖。两件一起做,你就是同时得罪了所有的人。」
「生意就是生意。」陈阳的声音很平静,「艾莎,你要记住,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
「德国人会把盘尼西林卖给任何出得起价的人,特别是他的盟友!」 「同样的道理,苏联人会把石油卖给任何愿意付钱的人,日本人会把钱付给任何能搞到石油的人。」
「我们不过是在这些人中间搭了一座桥。桥本身没有立场,桥只是让两岸的人能够走到对岸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艾莎担忧道,「如果苏德开战的消息正式公布,沪市这个地方会有多少人彻夜不眠?」
「日本人会兴奋,因为北方的威胁解除了,他们可以放手南进。」
「英国人会紧张,因为他们在远东的殖民地在日本人眼里变成了肥肉。」
「美国人会纠结,因为他们既不想卷入战争,又不想失去在亚洲的利益。」
「而我们要在这些睡不著的人中间,找到愿意为盘尼西林付钱的买家,愿意为石油付钱的卖家。」
陈阳微微点头,「这你不用担心印度洋还有一条航线目前是安全的,从孟买到锡兰,从锡兰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到沪市。」
艾莎沉默片刻:「那石油呢?」
「苏联人付的石油,会通过陆路从巴库运到伊朗的阿巴丹,再从阿巴丹装船,经印度洋运到新加坡。到新加坡之后,日本人会接手。」
艾莎走到窗前,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一些,远处的街灯在雾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有人在天鹅绒的幕布上戳了几个孔,让光从别的地方漏了进来。
艾莎转过身子,看著陈阳:「我始终不明白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德国人如果知道我们在把盘尼西林卖给苏联人,哪怕是通过第三国,他们会怎么想?」
「你跟那些留在沪市的德国领事馆里的那些关系,是靠过去几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如果这笔生意曝光了,你的那些关系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全部断掉。」
「这么做,值得吗?」
「艾莎,」陈阳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做这一行,每时每刻都在冒险。你以为坐在法租界的别墅里,喝威士忌,听留声机里的贝多芬,就是安全了吗?」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你什么都没做,却眼睁睁看著机会从面前流走。」
艾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声没有发出的叹息。
「你说服我了。」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盘尼西林这条线,不能走华富基金会的帐面。我们要单独成立一个壳公司来做这笔生意,跟基金会完全切割。」
「这个空壳公司的股东不能是你,也不能是我,找两个跟我们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人来当法人。钱走香港,不进沪市。」
「当然没问题,我本来也没想过把这件事跟华富基金会扯上关系!」 夜色更深了。
花园里的雾气弥漫到了别墅的台阶上,从门缝里悄悄渗进来一丝,在温暖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无形。
远处,法租界巡捕房的巡逻车从霞飞路上驶过,车灯的微光透过雾气闪了几闪,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沪市,四月十二日,虹口特高课总部。
岗村隆一推开土肥原办公室的门时,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耷拉著,像是含了一颗极苦的药丸,想吐又吐不出来。
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军装倒是穿得笔挺,领口的扣子却解开了两颗。
土肥原坐在办公桌后面,微微抬头,说了一个字。
「坐。」
岗村没有坐。
「土肥原阁下,三天了。」岗村的声音有些沙哑,「从处决顾行舟到现在,整整三天。」
「我们在陆军医院外围布了六组人,撤掉了走廊上的便衣,打开了病房的门,连苏行远病房窗户的窗帘都故意留了一条缝。」 「只要靠近医院五十米范围内,我们的人就能注意到他。」
「但什么都没有。没有接近,没有踩点,连一个形迹可疑的路人都没有。」
土肥原并没有觉得意外,坚冰要是真的这么容易上当,也不会潜伏这么多年都没人抓到他的把柄!
「你把三天的记录再跟我说一遍。」
岗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将苏行远送入医院的消息放出去当天,陆军医院周边一切正常。」
「我们的人观察到两名可疑男子在医院门口徘徊,经查实是汪伪76号的暗探,他们想打听苏行远是否真的被送到了医院。」
「次日,我们从法租界巡捕房那边收到线报,说有人在吕班路一带见过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等樱花小组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就目击证人跟现场痕迹判断,不确定是不是坚冰。」
「昨天,全天无异常,医院周边没有任何可疑人员接近,病房里的监听设备只录到了苏行远的咳嗽声和翻身声。」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因为根本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沉默片刻,他声音低了下去:「土肥原阁下,我认为她不会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土肥原静静的开口,「理由是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顶级特工。」岗村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种罕见的敬意,「他对危险的嗅觉比我们任何人都灵敏。」
「我们以为自己撤掉了所有的盯梢,以为医院是一个可以自由进出的环境。」
「苏行远被转移之后,医院里没有任何异常的安保升级,走廊上没有便衣,病房门口没有警卫,一切都显得太正常了。」
「而一个被捕的地下党特派员被转移到一个日军医院之后,周围居然没有任何看守,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我怀疑,三天前的押送路线上,他曾经出现过,」
土肥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很可能已经识破了。」
冈村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土肥原会这么爽快地承认。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冈村问。
「两条路。」土肥原转过身,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一条,继续等,坚冰虽然识破了我们的陷阱,但这不等于他放弃了对苏行远的关注。」
「第二条路,换一个方向。」
岗村的目光凝聚起来。
「谷文昌,」土肥原缓缓说道:「这个人,我们现在对他的控制力到底有多大?」 「完全在掌控之中,」冈村恭敬地说道:「九次郎跟长野君贴身跟著,他的一切都照顾得很好!」
岗村在说照顾的时候特别加重了语气!
谷文昌自从被特高课「请」回来之后,一直住在虹口一家指定的旅馆里,由九次郎「照顾」他的起居,长野一夫「保护」他的安全。
但谷文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他不可能感觉不到自己周围的那些「照顾」和「保护」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他知道特高课需要他手里的情报,也知道自己暂时是安全的,但这种安全感是有期限的。
随著时间的推移,他手里那些还没有交出来的情报的价值会逐渐贬值,而他的危险系数会逐渐升高。
他也在算,也在等,也在找一个最佳的时机把自己手里的牌打到最高的价钱。
「谷文昌那边,」土肥原缓缓说道,「我正要跟你说。你明天去见他。」
「我?」岗村微微一愣。
他和谷文昌打过几次交道,但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岗村是一个行动型的人,他对这种在谈判桌前讨价还价的事情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在他看来,谷文昌不过是一个叛徒,一个出卖自己同志的小人,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坐在谈判桌前跟他们讨价还价? 换成他做主,早就把谷文昌扔进地下室,用电棍和老虎凳让他把知道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但土肥原一直不同意这么做,他认为对谷文昌用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打草惊蛇。
「你去见他,」土肥原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我们没有耐心了。三天之内,他要交出全部资料。」
「不是一部分,是全部,如果他愿意配合,他可以活著,我们会给他一个新的身份,送他去满洲或者朝鲜,随便他想去的地方。」
「如果不配合……」
「那就杀了他。」冈村替他说出了下半句。
「对。」土肥原语气透著阴狠的味道,「杀了他。这个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他不站在我们这边,他就不能站在任何人的那边。」
冈村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不是高兴的微笑,而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再演戏了轻松。
他等待这个命令已经等了很久了。
「如果他在最后关头答应了呢?如果他愿意交出全部资料,我们真的给他一个新身份,送他去满洲?」
土肥原看著冈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谷文昌这种人,他今天能背叛红党,明天就能背叛军统,后天就能背叛我们。」
「他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没有信仰的人就没有底线。」
「跟一个没有底线的人做交易,最好的办法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各走各的路。」
「他交出全部资料的那一天,就是他对我们失去所有价值的同一天。一个失去价值又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呵呵,」冈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笑容!
恭敬地朝土肥圆微微鞠躬,「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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