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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引蛇出洞


四月五日,沪市虹口特高课总部二楼的办公室里,土肥原贤二已经连续抽了两包烟。

    窗台上的烟灰缸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些烟蒂没有完全熄灭,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冒著若有若无的细烟。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上海的春天总是这样,雾和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雾气、哪一层是阴云。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著三份文件。

    左边是一份关于苏行远审讯的详细记录,从四月一日夜里被捕到现在,

    四天时间,岗村隆一和他的审讯团队轮番上阵,软硬兼施,苏行远除了最开始那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之外,几乎没有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中间是一份活动轨迹分析报告,根据樱花小组和特高课情报员在过去两周内收集到的零散线索拼凑而成,大部分内容都是推测,缺乏实证。

    右边是一张法租界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这是他们获悉苏行远身份以后,最后一次被目击的区域!

    沪商行会以及谷文昌提供的仁和里安全屋的位置,还有吕班路一带她可能藏身的区域。

    这三份文件,没有一份能让土肥原感到满意。

    他在椅子上靠了很久,后脑勺枕著椅背的顶端,眼睛半闭著,像一尊泥塑的佛像。

    岗村隆一敲门进来的时候,他纹丝未动,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说。」    「土肥原阁下,」岗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他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新整理出来的审讯摘要放在桌上,「苏行远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后脑的伤口有感染的迹象,左臂的骨头可能在我们抓捕的过程中出现了骨裂,但他拒绝让军医做全面检查。」

    「我的判断是,他不是不在乎自己的伤,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更不会在乎我们问他的那些问题。」

    土肥原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岗村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相信他真的不在乎?」

    岗村迟疑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审讯室里看到苏行远的那个眼神,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倔强,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笃定。  

    那个眼神他在很多地方见过,在南京城墙上死守到最后一刻的军官眼里,在淞沪战场被包围后选择集体自杀的士兵眼里。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面对死亡威胁时应该有的眼神,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只要它存在,审讯就几乎没有胜算。

    「我相信,」岗村说,「至少用常规手段,我们很难从他嘴里掏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土肥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著潮湿的水汽和街巷里煤炉子的烟味。    他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背对著岗村,「那就换一种方式。」

    「苏行远不肯开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开口就是对组织最大的忠诚,是对坚冰和藏锋最好的保护。」

    土肥原转过身来,「如果我们让他相信,他开口和不开口已经没有区别了呢?」

    岗村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

    「传一个消息出去,」土肥原说,「就说苏行远在四月十三日夜里已经招供了。」

    「招供的内容包括坚冰的真实身份以及华中局在上海的几条备用联络线。」

    「消息不用说得太具体,越模糊越可信。」

    「千万不要提及藏锋,因为,未知,才是坚冰想寻找一切答案的理由!」

    「我们,要让他自己去想,如果苏行远什么都没说,日本人怎么可能放出他已经招供的消息?」

    「日本人放这个消息,一定是因为他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想通过这种方式摧毁地下组织的信心,让剩下的人方寸大乱,自投罗网。」

    岗村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逻辑确实站得住脚。    一个情报组织在得知自己的重要成员已经叛变之后,通常会采取两种措施,要么立即切断所有与他有关的联系,要么冒险派人去核实他到底交代了什么、交代了哪些人。

    坚冰是苏行远要带走的人,是苏行远此行最重要的任务对象,他一定会想知道苏行远到底说了什么。

    而且,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哪怕是为了保护藏锋这条线,她也会想方设法确认藏锋的安全,因为如果苏行远真的招供了,藏锋很可能已经在苏行远的供词中被点名了。

    「可是,特高课守卫如此森严,他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苏行远!」冈村思忖道:「您说的这一切是要建立在他觉得有机会接触到苏行远!」

    「这是当然,」土肥原敲了敲桌子,「所以,我们要给她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觉得可以见到苏行远的机会。」

    岗村的眼睛亮了一下。

    土肥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提前画好的一张简图。

    他将纸铺在桌上,指著图上的几个点位。

    「四月八日,后天,我们会以『就医』的名义,将苏行远从特高课的地下室转移到虹口日本陆军医院。」

    「转移的路线我已经初步选定了,从特高课出发,经狄思威路转施高塔路,最后抵达陆军医院。」

    「全程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这条路线的中段有一段相对僻静的路段,两侧是老式弄堂,岔路多,便于设伏,也便于跟踪。」    「我们会安排一辆伪装成普通军用卡车的囚车,车上押送人员六名,全部穿陆军制服,但其中有两个人是我从行动队抽调的,枪法极准。」

    「沿途我们会布置三组外勤,负责监视是否有可疑人员跟踪或接近囚车。」

    「如果坚冰要确认苏行远的情况,不管是想亲眼确认他是否还活著,还是想从他嘴里听到只言片语,这次转移是她最好的机会。」

    「苏行远被捕后一直被关押在地下室,没有任何外人能够接触到。」

    「坚冰不可能冲进特高课来劫人,但她有可能在转移途中动手。」

    「土肥圆阁下,我觉得他没那么容易上钩,也不会轻易动手。」岗村很肯定地说,「从我们现有的资料判断,坚冰不是行动型特工,是情报型特工。」

    「他的优势在于隐蔽,伪装和信息分析,而不是武装劫囚。」

    「我认为更可能派人或者是自己跟踪囚车,确认苏行远确实被转移到了医院,然后想办法以某种身份混进医院接触他,而不是在路上动手。」

    「你说得很对。」土肥原将赞了一句,「所以我们的重点不在路上,而在医院。」

    「陆军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苏行远会被安置在住院部三楼靠楼梯口的一个单人病房,病房门口的走廊上会有便衣警卫,但不穿军装,不佩枪,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病人家属。」

    「病房的窗户正对著医院的后院,后院有一道小门通向一条巷子,那条巷子我们会故意留一个缺口,只留两个人在远处监视,不设明哨。」

    「如果坚冰足够谨慎,他会先花一两天时间踩点,观察医院的布防情况,然后选择在某个她认为最安全的时机潜入,到时候,我们只需要守株待兔。」    岗村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专注逐渐变成了某种类似于忧虑的神色。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反驳上级的人,但以他作为特工的经验判断,一个五年都没被怀疑过,没有暴露过半点痕迹的特工,其谨慎程度是他职业生涯中少见的。

    「土肥原阁下,我有一个顾虑。」岗村斟酌著措辞,「我们在仁和里的安全屋布控过一次,如果他曾到过现场而没有被我们发现,这说明她的警觉性极高,对环境细节的观察力极强。」

    「这样的人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会轻易出手!」

    「陆军医院这条线,我们布了这么多人手,就算再隐蔽,也难免会有破绽。」

    「比如走廊上的便衣警卫,他们可以不穿军装,可以不带枪,但他们站在那里,眼神和姿态跟真正的病人家属是不一样的。」

    「我要是坚冰,只要靠近病房区域,就会发现这些人的异常。」

    「所以,」岗村终于说到了最后,「我的结论是,如果我们想把坚冰引出来,就不能让她觉得这是一张网。」

    「而要让她不觉得这是一张网,我们就不能让她在苏行远周围看到任何一张网。所有暗中盯梢的人,全部撤掉。」

    全部撤掉。

    这四个字说出口,两只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岗村脸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钟。    「全部撤掉?」他重复了一遍,仿佛想再一次确定。

    「对,全部撤掉。」岗村重复,声音比土肥原更坚定。

    「岗村君,你告诉我,撤掉之后,就算坚冰真的来了,我们怎么收网?」

    「人撤了,坚冰见到苏行远,确认了他的情况,然后大摇大摆地从医院走出去,我们眼睁睁看著,拿什么抓他?」

    「我们不需要在苏行远身边收网。」岗村上前一步,两只手撑在办公桌的边沿,身体微微前倾,「土肥原阁下,坚冰去见苏行远,不会只是去看他一眼。」

    「他会从他嘴里确认他到底有没有招供,会从他那里获取关于藏锋安全与否的最后判断。」

    「要做这些事,就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我们的人从远处合围。」

    「我们不需要在走廊上安排便衣,我们只需要在医院的所有出入口布置人手,等人进去之后,封住所有的出口,然后一层楼一层楼地搜。」

    「医院不是我们的军营。」土肥原说,「陆军医院虽然是日军管辖的医疗机构,但里面还有大量的本地医护人员和患者。」

    「封住出口搜楼,动静太大,坚冰听到风声就会找地方藏起来!」

    「医院那么大,几十间病房,上百个房间,她要藏,你能保证一定能搜出来?」

    「最关键的问题,你怎么确定哪个是坚冰,你不会质疑一个顶级特工连基础的化妆潜入都不懂吧!」    「所以我们要给她一个她自认为安全的会见环境。」岗村恭敬的说道:「他可以进来,也可以见面,但是能不能出去,那就不知道了!」

    土肥原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几下。岗村的话在逻辑上是自洽的,而且抓住了坚冰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特工的心理特点,一个处处提防的人,最容易被真正的「空城」骗进去。

    他见过太多机关、太多陷阱、太多伪装出来的松弛,如果能确认苏行远身边确实没有埋伏,她会认为这是一个安全的会见环境,

    但撤掉所有盯梢,意味著巨大的风险。

    万一坚冰没有来,或者他来了,但根本没有上当,并没有前去接触苏行远,那特高课就失去了对苏行远的全部监控,还白白浪费了一次宝贵的诱捕机会。

    更糟糕的是,如果坚冰来了之后发现一丝安排的痕迹,以他的作风,肯定会选择就会立即撤退,并且永远不再上同样的当。

    土肥原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老式挂钟在墙上咔嗒咔嗒地走著,秒针每跳一下,声音都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叩击木头。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撤。」他说,就一个字。

    岗村挺直了腰板,等待下文。

    「但不仅仅是这样。」土肥原站起来,「单纯撤掉盯梢还不够。坚冰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就算他发现苏行远周围没有人,也不会轻易相信这是真的安全。」    「她会考虑到日本人为什么撤掉了保护?是真的疏忽了,还是故意挖的坑?」

    「她会犹豫。而我们的任务,是让她没有时间犹豫。」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岗村:「我们得给她压力。大令她不得不在短时间内做出决定。如果时间拖得太久,她会发现更多的疑点。」

    岗村的目光微微一凝:「您的意思是,」

    「处决顾行舟。」土肥原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公开处决!」

    岗村的眉头皱了起来。

    顾行舟是他们手里最特殊的一张牌,这个人从被捕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关在地下室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除了每天送饭的看守和偶尔提审的审讯官之外,没有任何人接触过他。

    「公开处决顾行舟,」土肥原缓缓道,「这可以让坚冰错误判断,苏行远说出来的东西比顾行舟更重要,他已经没用了!」

    「为了查证,或者说核实这件事,坚冰才有足够的理由冒险!」

    岗村听完之后在脑子里把处决顾行舟这个计划从各个角度推演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高明的心理战手段。

    但仅仅一个顾行舟,够吗?

    「土肥原阁下,」岗村的声音低沉而谨慎,「处决顾行舟确实能给坚冰制造压力,但我不确定这压力是否足够大到让他立即采取行动。」    「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牌特工,一个顾行舟,吓不住她。」

    土肥原看著他,没有说话。

    「要让他真正感到压力,」岗村说,「需要用到另外一个人。」

    「谁?」

    「谷文昌。」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凝固了。

    土肥原的眉头微微皱起来,那是一种出现在他脸上次数极少的表情。

    「谷文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谷文昌。」岗村的声音很稳,像一个棋手在分析一盘棋的走向,「试想一下,坚冰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是藏锋的安全。」

    「谷文昌手里掌握著多少红党在上海的情报?中央特科的绝密档案、华中局的组织架构,坚冰的侧写以及撤离路线的细节。」

    「如果谷文昌把这些情报全给了我们,那藏锋还有活路吗?」    「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岗村继续说,「谷文昌手里还有一半的情报没有交出来,他在等我们加价。」

    「这个人在情报交易上的耐心和算计,比我们预想的要精明得多。」

    「但反过来想,这种精明恰恰可以利用。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谷文昌出事了,坚冰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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