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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自投罗网


土肥原的目光逐渐深沉,仿佛在考虑什么。

    岗村停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如果谷文昌的消息和我们处决顾行舟的消息同时放出去,一前一后,间隔不超过两天,坚冰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两条消息都会让他觉得,局势正在以超出他控制的速度恶化,他必须马上行动,不能再等了。」

    土肥原重新坐回了椅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停留了片刻,然后从鼻孔缓缓喷出。

    「谷文昌手里还有一半的情报没有交代。」

    「如果我们现在动他,那另一半情报可能永远都拿不到了。」

    「那里面很可能包含藏锋的真实身份,甚至可能有更重要的东西,关于苏联方面的联络渠道,关于红党国际科的核心机密,这些东西的价值,岗村君,你考虑过吗?」

    岗村反驳道:「土肥原阁下,您说得对,谷文昌手里还有情报没有交代。」

    「但我们现在面临的选择是:是要那另一半情报,还是要坚冰?」

    「如果我们选择要情报,那我们就继续跟谷文昌周旋下去,继续讨价还价,继续从他嘴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掏东西。」

    「但在这个过程中,坚冰可能已经撤走了,藏锋可能已经消失了。」

    「苏行远可能已经在狱中死去或者变得彻底没有利用价值了。」    「等我们终于从谷文昌嘴里拿到全部情报的时候,我们要抓的人已经跑得一个都不剩了。」

    「到时候,那些情报还有什么用?写在纸上寄回东京当档案存著吗?」

    「如果我们选择要坚冰,那我们就必须冒谷文昌另一半情报丢失的风险。」

    「但我认为,坚冰的价值,应该会比谷文昌手里那一半情报的价值大得多。」

    「恕我直言,他只是一个军统派出来的诱饵,目的是让我们跟红党开战。」

    「只要这个目的没有达成,军统派出来的间谍,就不会只有一个。」

    「只要国共之间的斗争还在继续,就会有下一个谷文昌,甚至下下个!」

    「我们今天从他身上拿到八成的信息,明天从别人身上拿到另外两成,天塌不下来。」

    土肥原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谷文昌这个人比你想像中的聪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把他吓跑!」

    「跑?交易没有完成,他能跑去哪里,戴雨农会放过他?」冈村语气有些不屑!

    「那是要看这个人有没有价值,」土肥原皱了皱眉头,叹气道:「冈村君,欲速则不达!」

    「先搞定处决顾行舟的事,你去安排,时间定在四月九日上午,地点选在虹口刑场。」    「消息要提前放出去,让沪市所有的地下渠道都知道。」

    「坚冰很谨慎,现在这种情况绝对不会使用之前的渠道!」

    「我们想要让他知道那些情报,那就得通过这些下九流的情报贩子!」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岗村,「还有,现在这种情况,谷文昌的事,我不动他,你也别动他。」

    「我们先放一条线出去,看看坚冰的反应。」

    「如果处决顾行舟之后,坚冰出现了明显的活动迹象,那谷文昌这条线就继续留用。」

    「如果处决顾行舟之后,坚冰没有任何反应,我们再考虑动用谷文昌这条线。」

    岗村皱了皱眉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土肥原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岗村君,我知道你的顾虑。」土肥原声音很低,「这是节奏。每一张牌都有它出的顺序。」

    「顾行舟是第一张,谷文昌是第二张。先出第一张,看看对方怎么接。」

    「然后再决定第二张是打出去还是收回来,如果我们一次性把所有的牌都推上桌,对方只要一次判断对了,我们所有的牌就都废了。」

    岗村立正,微微低头:「明白。」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土肥原的背影。

    下一刻,他果决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月九日,法租界吕班路。

    顾行舟被处决的消息是在这天清晨传到坚冰耳朵里的。

    他当时正坐在那间从未启用过的安全屋里,面前摊著一张《申报》,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送消息的人没有露面,只是在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今日凌晨,顾行舟押赴虹口刑场,验明正身,当场枪决。」

    坚冰将纸条凑近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三遍。

    半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苏行远还在特高课手里,生死不明,之前,他按照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去仁和里的安全屋准备撤退,

    但他在距离目标十米的地方感觉到了异常,凭借他多年特工经验,坚冰能判断,这个点暴露了,没有进屋,没有停留,转身走了。

    沪市这么大,法租界这么大,他这么一个大活人要想藏起来,总能找到办法。    坚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窗帘掀开一条缝。

    楼下吕班路的街面上人来人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正在吆喝,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拄著拐杖慢慢走过,两个巡捕房的华捕骑著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任何盯梢的痕迹。

    只不过,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年代里,每一个走在街上的人都可能是密探,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眼神都可能在记录她的行踪。

    放下窗帘,走到房间角落的那张写字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信纸和一支钢笔。

    他握著钢笔深吸一口气,在上面写下一段密码组成的文字…

    沪市,法租界,华富基金会办公大楼!

    下午三点,基金会二楼的小会议室里,艾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英式红茶和一份刚刚从壳牌公司欧洲本部辗转寄回来的回复邮件。

    壳牌总部还是拒绝了艾莎的要求!

    艾莎提出来的石油交易数字为一百万吨,按照现在七桶石油约等于一吨的比例!

    这也就是七百万桶石油!

    按照米纳斯跟杜邦两个油田的产量,这个数字似乎不算什么压力!    可自从日本南进计划被揭露,原本对日本一向友好,甚至有过多次合作的壳牌公司突然改变了态度!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艾莎的思绪,不等艾莎说话,大门被推开!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外国女人,三十五六岁,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工装,头发齐耳,不施脂粉,眉宇间透著一股精明能干的味道!

    「艾莎小姐,收到一份从伦敦发来的电文,需要您亲自过目!」

    艾莎放下手里的红茶,微微抬手,梅莉连忙恭敬地将电文递了过去?

    电文的纸不大,只有巴掌宽,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篇用英文字母拼写而成,

    她快速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震惊。

    电文的内容只有一条信息,但这一条信息的分量,足以改写整场战争的走向。「德国将于今年春夏之交对苏联发动大规模军事进攻。」

    「进攻发起时间预计在六月中旬,战线将从波罗的海延伸到黑海,总兵力超过三百万人。此情报来自德国国防部内部渠道,可信度极高。」

    艾莎眉头瞬间一紧,所有人都以为元首的目标会对准英伦三岛!

    就连邱吉尔都悲观地表示,现在就是大英帝国的至暗时刻。

    可谁也想不到,这个时候元首会突然改变目标,朝毛熊下手!    艾莎起身回到办公室,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达令,如你所愿,晚上准备了大餐,等你回来!」

    「好的,晚上见!」

    四月十日,天还没亮透,坚冰就出了门。

    消息是头天晚上从法租界一个包打听嘴里掏出来的。

    他不敢动用之前的渠道,因为,他不敢保证苏行远这条线还是否安全,万一,万一苏行远没能熬住!

    那么,坚冰动用之前的渠道,很可能先把自己暴露在敌人眼前!

    沪市地下世界有人走私物资,自然也有人买卖情报!

    坚冰找的那人姓洪,是个老油条,外号「洪半仙」,在南市一带混了二十多年,跟巡捕房,日军宪兵队都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但骨子里还是个吃四方饭的。

    坚冰通过一个中间人约他在老北门一家即将打烊的茶叶铺里见了面,一包小黄鱼推过去,洪半仙的舌头就软了。

    他说后天上午,特高课要往虹口陆军医院送一个要紧的犯人,押送的阵仗不小,三辆卡车,前面开道的是军用车,中间那辆厢式货车里坐著不少于八个便衣,最后还有一辆摩托跟在后头押尾。

    全过程由狄思威路转施高塔路,然后直奔陆军医院后门。    「听说是条大鱼,」洪半仙压低声音,「从特高课地下室里提出来的,上头交代了,活人要送到,死尸也要送到。你说这得多金贵?」

    坚冰没有多问,把钱推过去,起身走了。

    他可以不信洪半仙的每一句话,但信他的贪婪。

    贪婪的人不会编一个完全没有影的故事,因为那样下次就没人找他买消息了。

    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坚冰给的可是真金白银,他拿出来的东西也得对得起人家给的钱!

    这叫道义…

    四月十一日,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漏下几丝若有若无的雨。

    九点刚过,坚冰出现在狄思威路中段。

    他坐在路边一个台阶上,面前摆著几把用草绳扎好的扫帚,看上去就是一个进城卖扫帚的乡下老汉。

    这个位置是她头天晚上踩点选好的,斜对面是一家中药铺,药铺门口人来人往,不容易被注意到;

    道路在这里有一个轻微的弯道,车辆经过时速度会自然放缓;

    更重要的是,从他坐的地方能看到前方大约两百米的路面,而她身后是一条窄巷子,如果情况不对,站起身三秒钟就能消失。    九点四十分,远处传来马达的轰鸣声。

    坚冰没有抬头,眼皮微微垂著,目光从帽檐下面射出去,像一根细到看不见的丝线。

    第一辆卡车过去了,深绿色的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驾驶室里坐著的两个人腰板挺得笔直,不是普通司机的坐姿。

    然后是中间那辆厢式货车,帆布篷布遮得严严实实,车尾站著两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雨衣下面鼓鼓囊囊是枪。

    他没有数押送的人数,目光只是轻轻一扫,像蜻蜓点水,然后迅速收回。

    最后一辆摩托车从她面前驶过的时候,坚冰低下头,用手里的麻绳假装捆扫帚。

    摩托车的边斗里坐著一个戴墨镜的军官,军衔不高,但眼神像做贼一般,左右扫视。

    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汉子,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过头去!

    显然,坚冰此时的形象非常符合他这个卖扫帚的乡下人这一角色!

    三辆车拐过弯道,消失在施高塔路的方向。

    坚冰将扫帚慢吞吞地收拢,扛在肩上,起身往回走。

    他能肯定苏行远就在那辆货车的某个角落里。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他该如何接近苏行远,看今天这个架势,苏行远身边应该安排了不少人!

    为何如此笃定,那是因为他早就已经记下了几个细节……

    押送车辆的后视镜位置调得很低,说明驾驶室里的人要同时观察前后两个方向的来车!

    第二辆货车的帆布篷布靠近车尾的位置有一道新的缝合线,那是新的雨布,有缝合线是因为他们在下面开了观察口,观察周边情况,

    这些细节本身没有意义,拼在一起就勾勒出一幅完整的画面,特高课这次转移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精心策划的行动,路线、时间、人手都经过了周密安排。

    土肥圆做这场戏的目的是要引自己出手吗?

    坚冰看著车队消失的方向,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可他不理解的是,土肥圆凭什么有把握确定自己会动手!

    自投罗网?

    土肥圆觉得自己会是那么白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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