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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螳螂捕蝉,谁是黄雀


出了公寓,他穿过拉都路,在福煦路转角的花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束白色的唐菖蒲。

    花店老板娘是个白俄女人,操著一口不大熟练的上海话找了他零钱,铜板叮叮当当落在柜台上。

    唐菖蒲是暗号,他和副站长黄海峰约定的见面信号。

    花要插在左手边,表示事情紧急,需要面谈。

    福煦路一八四弄,一栋新式里弄的三楼。

    黄海峰在这里租了一间房子作为秘密联络点,对外称是洋行买办的寓所。

    郭牧上楼的时候,楼梯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木质的踏板已经被踩出了凹槽。

    他敲了三下门,间隔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黄海峰穿著一件半旧的驼绒睡袍,头发乱蓬蓬的,像刚从睡梦里被拽起来。

    现在才八点,想不到他睡的挺早!

    黄海峰是军统沪市站的副站长,四十六岁,河北人,从力行社时期就在戴老板底下干活    算起来,他在军统系统里干了十年,经历过412,也经历过武汉会战和长沙大火,可以说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的眼睛里总有血丝,那不是熬夜,是在上海待久了的人都会有的那种疲惫,像是眼睛里蒙了一层灰。

    「进来。」黄海峰侧身让郭牧进门,把门关上之后又插上了铁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内只有一盏台灯亮著,光线黄得发腻。

    桌上摊著几份报纸和一把花生壳,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茶味。

    郭牧没坐,先把唐菖蒲从纸筒里抽出来,看了看四周,没有花瓶,就搁在桌角。「站长那边怎么说?」

    黄海峰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戴老板的急电我给他看了。他脸色不太好看,说是让你全权负责,他只管后勤和撤退路线。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做得干净些。』」

    「千万不要留下把柄!」

    做得干净些。郭牧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这意思很简单,不是要他抓人,是要他杀人。  

    黄海峰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你把行动方案跟我说说。」

    「我要心里有数,万一出了岔子,我好给你擦屁股。」    郭牧把随身带的一张纸铺在桌上,上面画著巨籁达路22号的简图。

    「印刷厂不大,一楼是车间和库房,二楼住人,正面朝南是铁门,临街,硬闯动静太大。」

    「我打算带人从后巷进去,后门是一道木门,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三秒钟能打开。」

    「我带吴峰和高权从后门进,控制一楼楼梯口。其他三个人守住前后出口,任何人不得离开。」

    「目标在二楼?」

    「按照情报,丁汝绅住在二楼朝南的房间。平面图上标得很清楚。进去之后,高权跟我上二楼,吴峰在楼梯口警戒。遇抵抗就地解决,不抵抗就控制住,带出来。全程不超过八分钟。」

    黄海峰划著名火柴,把烟点著了。火柴燃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时间定了吗?」

    「十五号夜里十一点。那天是农历十六,法租界巡捕房夜班换岗是十一点半,我们有半小时的空窗期。」

    黄海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盯著那张简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看著郭牧。「老郭,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当回事。」

    郭牧抬起头。

    「最近法租界多了很多日本人的狗。」黄海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巡捕房的,是梅机关的那些便衣。以前他们主要在虹口和杨树浦活动,现在敢往法租界跑了。」

    「我的人在霞飞路,金神父路、吕班路都见到了生面孔,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训练过的,腰里别著家伙。」    「还有,公董局那辆雪铁兰你知道吧?那辆车本来停在萨坡赛路114弄口,前天挪了个位置,往南挪了两百米,正好能盯住从辣斐德路往巨籁达路方向的所有车辆和行人。」

    郭牧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桌沿。

    黄海峰说的这些,他大部分都注意到了,但从副站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那辆车我见过三次,您的意思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我不确定。」黄海峰把烟灰弹在地上,用拖鞋碾了碾。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如果日本人已经知道了巨籁达路22号这个地址,那他们不只是在看著我们,他们是在等著我们。你说,他们等什么?」

    郭牧没有立刻回答。

    台灯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想起那个特派员沈旭在金丝眼镜后面那双三角眼,想起信封内侧那半截日本机关的圆形红戳,想起弄堂口公董局车里一闪一闪的烟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上面有戴的亲笔手令,时间限定在十一月五日前,他已经把行动日期定在了十五号,如果再不动手,他就是公然抗命。

    「也许是在等我们动手。」郭牧最终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黄海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你想过没有,如果这是个圈套,戴老板的手令是怎么回事?」

    「手令是真的。」郭牧在这件事上已经反复想过无数遍。「戴老板的笔迹我认得,印章也没问题。」

    「就算日本人掌握了我们的密码本,他们可以截获重庆发往沪市的电报,甚至可以伪造电文,但也不可能未卜先知。」

    「沈旭说手令是上个月二十八号签发的,我核对过日期和格式,没有问题。但沈旭本人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

    黄海峰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楼下弄堂里的情况。

    一个卖馄饨的挑子刚刚经过,竹梆子敲得「笃笃」响。

    街对面二楼阳台上挂著几件晾晒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一切都很正常。

    「十五号,照常行动。」黄海峰转过身来,「但我要你做一件事,行动之前,派人在巨籁达路22号周围摸一遍,看看有没有日本人的眼线。」

    「如果有,不要惊动,记下来。如果没有,照计划执行。」

    「做完之后,不管成功与否,第一时间撤到安全屋,不要回站里。」

    郭牧好像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干脆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黄海峰的意思,如果事情败露,站里可能已经不干净了。    「还有,」黄海峰走回来,拍了拍郭牧的肩膀,「老郭,如果真的出了岔子,记住一句话:活著比什么都重要。上海这个地方,死人是一文不值的。」

    「我明白,您放心,就算要死我也会死出个人样来!」

    十一月十五日。夜。

    农历十六的月亮果然被云层遮住了,乌黑的天空看不到没有一颗星星。

    巨籁达路的路灯只亮了三盏,其余的都被人为破坏掉了,十点多的时候巡捕房来修过一次,但修好不到半小时又灭了。

    这倒是帮了郭牧的忙。

    十点四十五分,他和吴峰、高权等五个人在巨籁达路东侧的一处废弃工棚里集合。

    五个人都穿著深色衣服,脸上抹了锅灰,手枪全部装好了消音器。

    郭牧最后一次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然后逐一分发了巨籁达路22号的内部简图和撤退路线。

    「记住,」他压低声音说,「二楼朝南的房间,目标人物。」

    「如果房间里有人反抗,可以用枪,但要打躯干,不能打头,要能辨认身份,其他人尽量不要杀伤,控制住就行。」

    「还有,你们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慌。八分钟之后,不管得没得手,全部撤出,在贝当路口集合。」    五个人齐齐点了点头。吴峰是最年轻的那个,只有二十三岁,去年才从息烽训练班毕业派到上海,眼睛里还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高权岁数大一些,三十二岁,沉默寡言,但手上功夫过硬,从民国二十六年至今,在沪市站干了三年,从没有失过手。

    十一点整,郭牧打了个手势,六个人鱼贯而出,贴著墙壁朝巨籁达路22号的后巷摸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

    后巷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头顶上是各家各户伸出来的晾衣竿,被单在黑暗里像幽灵一样飘荡。

    郭牧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22号后门口蹲下来,从腰包里掏出两根细铁丝,插入锁孔。弹子锁质量很差,他用了不到五秒钟就听到了「咔嗒」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峰就在他身后,手里已经握住了手枪。

    高权和其他三个人按照分工,两个人绕去前门把守,两个人跟在吴峰后面准备突入。

    郭牧缓缓拉开门,一道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左手边是通向一楼的楼梯,右手边是一个堆满纸张的小仓库。

    通道尽头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他跨过门槛,后脚刚落地,头顶上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巨响。

    一盏雪亮的探照灯从楼梯转角处猛地亮起,白光像利刃一样刺进他的眼睛。

    郭牧本能地抬手遮眼,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枪声,是金属碰撞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一整箱铁器倒在了水泥地上。

    「别动,动一下就打死你。」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探照灯后面传来,说的是带苏北口音的普通话。

    郭牧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强光,但他在那一刹那已经看清了,楼梯口、通道尽头、楼梯上方,至少七八个人影从暗处涌出来,每一个人手里都端著一支步枪或短枪,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他和身后的吴峰、高权。

    吴峰反应极快,手里的枪已经抬起来,但对面有人比他更快。

    「啪」的一声,一个枪托砸在吴峰的手腕上,手枪飞了出去,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滑到角落里。高权刚想拔枪,后脑勺就顶上了一根冰冷的枪管,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兄弟,别找死。」

    专业的,不像是情报人员的身手?

    郭牧心中大骇,这里什么时候出现专业军人了,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后腰也被一支枪顶住了。

    他没有动,双手慢慢地举过头顶,手指张开,示意没有武器。

    他一眼看过周围,大脑飞速运转,这里至少有八到十个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从亮灯到缴械不超过三秒钟,这些反应证明绝不是普通的地下交通员。    他们事先知道有人要来,而且做了周密的准备。

    探照灯被人挪开了,光线不再直射眼睛。

    郭牧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人四十岁出头,黑脸膛,浓眉大眼,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腰间扎著一条旧军皮带,皮带上别著一把驳壳枪。

    这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郭牧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朝手下摆了摆手。

    那支顶在郭牧后腰的枪立刻收了回去,吴峰和高权也被松开了。

    「把他们的家伙都收了。」黑脸汉子说。几名队员上前,把郭牧腰后的白朗宁和吴峰、高权身上剩的武器全部搜走,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干过很多次。

    郭牧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他派人在周围摸过两遍,确认没有日本人的眼线才动的手,却没有人告诉他,印刷厂里面已经换了一拨人。

    「你是什么人?」郭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黑脸汉子从腰带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才点著。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朝著郭牧的方向飘散。

    「我叫洪修武。」他说,用一种像是在菜市场跟人闲聊的语气。「苏北过来的,新四军军部直属敌后武工队。」    郭牧的后脊一阵发凉。「丁汝绅呢?丁书记在哪里?」

    洪修武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动作很慢。「丁书记?你们是军统还是中统,看来你们的目标就是他。」

    「少废话,我们为党国效力,谁挡我们的路我们就杀谁!」高权叫了一句!

    洪修武若有所思,「原来是军统,实话告诉你,丁副书记在十一月初就转移了,他本来在这里住过几天,但后来发现有人在盯著,就换地方了。」

    「我们留在这里,不是等著你来,是等著盯著他的那些日本人来。」

    「日本人」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郭牧的头顶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洪修武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笑,更多的是一种洞穿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无奈。

    「怎么,你不知道有日本人在盯著?你觉得是你们军统发现了丁副书记的行踪?」

    「同志,哦对不起,你不是同志,你是国民党的军官。我是说,兄弟,你被人利用了,你知道吗?」

    郭牧脸色惨白。他想起那辆公董局的雪铁兰,想起旭光牌烟头,想起黄海峰说的「日本人的狗」。

    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梅机关故意把假情报泄露给山城,让军统来暗杀中共南方局副书记。    而中共这边,早就发现了日本人的眼线,把丁汝绅转移走了,留下武工队在这里钓鱼,钓那些盯著丁汝绅的日本特务。

    但他不是日本特务。他是军统的人。他被日本人当成了枪使。

    洪修武看他不说话,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你放心,我们不会杀你们。要杀的话,刚才你们进门的那一瞬间就可以打成筛子。」

    「我们留你们活口,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们想知道,是谁把你们派来的,你们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现在已经不用问了,你的脸色已经告诉我了。」

    郭牧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周围的武工队队员端著枪,虎视眈眈地看著他,但没有一个人开枪。

    安静得能听到探照灯灯泡里钨丝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你们在这里守著,就是为了抓日本人?」

    洪修武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对。我们接到情报,说梅机关的人最近在巨籁达路一带活动频繁,像是在等什么。」

    「我们猜他们是在等一个机会,等有人来打头阵,他们好跟在后面收网。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等著,看看是哪个倒霉蛋先撞上来。」

    他抬起头,那双浓眉下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郭牧。    「没想到撞上来的不是日本人,是你们。」

    郭牧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吴峰和高权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

    他带了五个兄弟出来,信誓旦旦地说是一次干净利落的抓捕行动,结果连门都没摸进去就被缴了械。

    更可怕的是,他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一颗棋子,被日本人捏在手里,随意摆弄!

    如果他今晚真的杀了人,不管杀的是红党还是武工队,日本人拍下照片,报纸上一登,标语一写,「国民党特务袭击中共地下组织」,国共合作抗日的大旗就会在他的手上撕出一个口子。

    而中共那边,早就看穿了日本人的计谋。

    他们把丁汝绅转移了,留下武工队等著。

    等著看谁会上钩。

    上钩的是他。

    郭牧睁开眼,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沓伪造的戴笠手令和巨籁达路22号的平面图,递给洪修武。「你看看这个。这是我们收到的情报。」

    洪修武接过去,就著探照灯的光看了一遍。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眼神变了。「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重庆特派员亲手交给我的。」

    洪修武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令和图纸折了几下,塞进了自己的棉袄口袋。

    「兄弟,看来你的这个联络员有问题!」

    没等郭牧回答,一道身影冲了进来,对方一进门迅速走到洪修武边上!

    「队长,上钩了,来了三辆车,大概二十几个人,咱们怎么办,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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