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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计划开始


狄思威路七百二十六号,

    那幢灰砖砌成的三层洋楼,在浑浊的暮色里像一块墓碑。

    梅机关本部门口没有挂牌,只插了一面脏兮兮的日章旗,旗角被雨打湿了,垂头丧气地贴在旗杆上。

    两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便衣在铁门内侧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铁栏杆的阴影里一明一暗。

    二楼朝南的房间里,晴气庆胤正坐在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

    与平时一样,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哔叽西装,领带系得很紧,领口别著一枚很小的菊花纹章别针。

    桌角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煎茶,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办公室墙上挂著沪市全图,图钉扎在虹口和法租界的交界处,上面填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蓝铅笔标。

    角落里的老式座钟,钟摆不紧不慢地晃著。

    门外传来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快不慢。

    晴气庆胤没有抬头,把电文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然后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报告。」门外有人说华夏语,带著明显的口音。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板寸头。

    他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副主任李群,身后没有跟人,独自前来。

    他进门之后先鞠了一躬,躬得比日本人惯常要求的度数还要深一些,然后才站直了身体。

    晴气庆胤用目光示意他对面那把椅子。

    李群没急著坐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双手捧著放在办公桌的边缘上,信封的开口朝外,以示没有封口。

    这是个老派的汉奸做派,任何文件都要当面呈递,不给对方留下「做了手脚」的猜疑空间。

    「晴气机关长,」李群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刚接到法租界内线的消息,军统沪市站行动组组长郭牧,今天下午在萨坡赛路114弄与重庆来的特派员沈旭完成了接头。沈旭已将全部情报资料和文件移交给郭牧,其中包括伪造的那份戴笠手令和巨籁达路22号的平面图,郭牧离开时没有发现我方监视人员。」  

    晴气庆胤听完这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伸手拿起那只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照片,拍的是萨坡赛路弄堂口的情景,画面灰蒙蒙的,雨丝在镜头前拉出一道道斜线。

    照片上能模糊辨认出郭牧的背影,呢大衣,帽檐下的半张侧脸。

    拍摄角度是从公董局那辆雪铁兰车的位置拍的。    由于是雨天,拍的有些模糊…

    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证明,郭牧的直觉果然厉害!

    晴气缓缓的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著李群。

    「那个郭牧,是什么样的人?」日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带著东京下町一带的口音,但语速很慢,像是不想让翻译转述。

    李群显然已经做过功课,立刻答道:「郭牧,三十一岁,浙江绍兴人,中央军校第七期毕业生。」

    「三年前被戴雨浓亲自选派到西康站,先从事情报分析,后参与行动,去年调任沪市站,升任行动组组长。」

    「据我们的了解,此人性格谨慎,心思缜密,在沪市站内部有『冷面』的外号。」

    「他手下的行动组一共有三个小队,共四十多人,装备精良,是沪市站最能打的队伍。」

    沪市站一百多人的队伍不全是行动组,还有一半是情报组,剩下一小撮,除了密电组便是行政人员…

    「谨慎的人。」晴气庆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泛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谨慎的人最容易在重压之下犯错误。」

    「因为谨慎,所以会反复权衡,而反复权衡需要时间,我们给他的时间只有五天。」

    「五天之内,不管他多么谨慎,都必须做出选择。」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摸出一盒「旭光」香烟,抽出一支,李群立刻递上打火机。

    晴气庆胤摆摆手,自己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烟。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扭曲著上升。

    「给我讲讲你的判断。」晴气庆胤忽然说。

    这不是考校,而是一种习惯。他喜欢听手下的人分析情报,因为华夏人了解华夏人。

    李群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他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先抿一下嘴唇,像是在给句子做最后的检查。

    「机关长,卑职以为,郭牧现在处于一个两难境地。如果他不执行重庆的命令,按军统的纪律,他会被视为抗命,轻则撤职,重则处决。」

    「如果他去执行,那他就会带人冲进巨籁达路22号。而我们安排在那个印刷厂里的人…」

    「不是我们安排的人。」晴气庆胤打断了他,语气很轻,但不容置疑。「那个印刷厂,是真正的红党地下交通站。」

    「里面的人,的的确确是真正的红党地下交通员,我们只是把情报送了出去,仅此而已。」

    李群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机关长英明。卑职失言了。」    晴气庆胤把烟灰弹进铜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沪市全图前面,用食指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从狄思威路出发,向南穿过公共租界,进入法租界,停在巨籁达路的位置。

    「李桑,你知道这场游戏最精妙的地方在哪里吗?」他没有回头看李群,「不是让军统杀了红党的人。杀人太容易了,尸体搬走就完了,仇恨过几个月也就淡了。」

    「真正能让两个对手永远无法握手言和的,是让他们相信,对方早就想杀自己。」

    「军统那边,会以为他们得到的是准确情报,杀的是中共南方局副书记丁汝绅。」

    「红党那边,会得到确凿的证据,证明国民党特务袭击了他们的交通站。」

    「两边都会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两边都会愤怒。」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之间的这种愤怒像陷在伤口里的碎玻璃一样,永远拔不出来。」

    李群站起来,「机关长的意思是,让双方各执一词,互相指责,统一战线自然就……」

    「不只是自然破裂。」晴气庆胤转身看著他,「就算他们将来为了抗日大局不得不再次合作,这份猜忌也会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时不时地疼一下。」

    「打仗是要靠信任的,李桑。没有信任的盟友,比敌人更危险。」

    李群低下头,做出恭敬聆听的姿态,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那是忌惮!

    他跟随日本人干了两年多,太清楚这位机关长了。晴气庆胤不止一次说过他欣赏华夏的三十六计,但和别的日本人不同,他不只是欣赏,他是真的会用。    虽然用的,嗯,的确不怎么样,但是,他背后还有一个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将所有事情掌控在手里的人物!

    「那沈旭那边…」李群试探著问。

    「沈旭的事情你不必过问。」晴气庆胤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军统的密码本已经在我们手里三个月了。」

    「那封伪造的手令,是我们最好的密码专家花了五天时间临摹的,每一个钩笔的力度都经过计算。」

    「沈旭只是负责送信的信差,他根本不知道这封信是假的。」

    「他以为他在执行重庆的命令,这才是最完美的骗局,连我们自己的人都不全是知情者。」

    李群心里咯噔了一下。

    如果连沈旭都被蒙在鼓里,那这份假情报的真实性就几乎不容置疑。

    日本人不是在用汉奸钓鱼,他们是在用军统自己的人钓鱼。

    可他想不明白,晴气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能让沈旭以为自己是特派员,并且,还能令沪市站相信沈旭是山城过来的特派员!

    只要一个验证,沈旭的身份不就暴露了,晴气凭什么认为,沪市站不会发送这个验证!

    难道说,作为一个专业情报机构领导兼警察部长,李群心中骤然一紧,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除非负责往山城发送电文的密电组组长是他们的人!    这样就能解释,沈旭到达沪市站的信息,以及沪市站发出去的验证信息,全都被日本人控制,完成完美闭环…

    「机关长,还有一个细节要向您报告。」李群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字条,「今天下午,郭牧接到了资料之后,没有立刻回站里。」

    「他在法租界兜了一个大圈,先后经过金神父路、辣斐德路、贝当路,最后在霞飞路的一家西药房门前停留了大约半分钟。」

    「我们的人不敢跟太紧,但可以确定,他一定注意到了对面公董局的监视车辆。」

    「为什么会注意到车辆?」

    「这,」李群微微鞠躬:「卑职御下不严,有人在行动的时候抽烟!」

    「或许引起了对方注意!」

    「盯梢的时候抽烟?」晴气庆胤接过字条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抽烟的人是你的手下?」

    「不能算吧。」李群的回答很快,「那辆车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抽烟的人是巡捕房的暗探,」

    「他们不清楚行动内容,我听从您的意见,没动用行动队的人,而是调来了伪警总署跟巡捕房的人跟踪!」

    「您说过,我们内部…」

    「内部问题不必查了。」晴气庆胤把字条折了一下,压在烟灰缸下面,「那些人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但这也说明一个问题,郭牧现在神经高度紧张。」    「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一个神经紧张的人,要么变得异常敏感,要么变得疑神疑鬼,敏感的人容易发现破绽,疑神疑鬼的人容易放弃行动。无论哪一种,对我们都不利。」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黑色皮面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钢笔写著一行汉字:「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晴气庆胤手指轻轻敲击在字迹上,「我现在需要做的,是让郭牧相信送到的情报是真的,同时也让他相信巨籁达路22号的确是一个红党据点,里面住的确实是重要人物。」

    「他越相信,就越会全力以赴。他越全力以赴,红党那边就越会认定这是军统的蓄意袭击。」

    李群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机关长,如果,我是说如果,郭牧没有去巨籁达路22号呢?」

    「如果他不去,」晴气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那就说明这个郭牧比我们想像的要聪明。但我们的计划也不会因此失效。因为那份假情报已经送到了重庆。」

    「戴雨浓看过之后,不管郭牧执不执行,军统总部的档案里都会留下『中共南方局副书记丁汝绅藏身巨籁达路22号』的记录。」

    「军统不是一个人的军统,这个风口浪尖,如果戴不肯执行,你觉得那个光头会怎么看他!」

    「他不会认为一切是为了抗战,他会认为自己控制不了这把刀!」

    「做刀,就得有做刀的觉悟,」

    他抬起眼睛看著李群,「信任这个东西,一旦被凿开一条缝,风就会灌进去,越灌越大,直到整面墙塌掉。」

    「戴雨农可不会冒这个险,要是没有那个光头支持,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冲上来咬他的肉!」    李群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计谋果然狠毒!

    办公室内座钟敲了九下。

    窗外的狄思威路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只亮了零星几盏,大部分路面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远处传来日本宪兵巡逻队的皮靴声,整齐划一,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晴气庆胤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望著外面。

    他的目光越过马路对面低矮的房屋,投向西南方向,那是法租界的方向,那里有郭牧,有巨籁达路22号,有他布置了将近两个月的棋局。

    「李桑,」他没有回头,「盯紧了郭牧。他在哪,你在哪。」

    「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行动。他要动,我们才赢。」

    李群再次躬身,刀疤在脸颊上皱成了一个扭曲的曲线。「哈依。」

    「还有一件事,」晴气庆胤转过身来,「明天给七十六号所有人发一道内部命令,就说最近法租界治安不好,各行动小组在外出勤时注意隐蔽。」

    「这道命令要写得大张旗鼓,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我们在做局,也要营造出我们真的在为治安操心的假象。」    「这,」李群愣了一愣:「机关长,这么做不是要把郭牧吓退了,」

    「他现在本来就在疑神疑鬼,我们还要假装行动,我怕他会退!」

    「李桑,」晴气庆胤微笑道:「我的意见恰巧跟你相反!」

    「陈桑曾经教过我,做事情不能顺著来,这些军统特工不怕困难,就怕太顺了。」0

    「如果我们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才会让郭牧打退堂鼓,我们表现的急躁,他才会相信,我们并不知道他想要干嘛!」

    「明白了,」李群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沪市,法租界一角,

    郭牧回到辣斐德路的住处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九点。

    他把湿透的大衣脱下搭在椅背上,坐到桌前,抽出那只牛皮纸信封。

    这是沈旭交给他的。

    信封里除了行动经费,三千元中储券。

    还有一张用薄描图纸绘制的平面图,标注著巨籁达路22号的房间分布。    图很粗糙,像是从某个巡捕房的档案里抄出来的。

    郭牧把它摊在灯下,鼻尖几乎贴到纸上。

    忽然,他注意到图的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数字:昭12-11。

    昭12,那是日本昭和十二年,也就是1937年。

    如果这张图来源于1937年的档案,那么上面标注的房间格局很可能已经改变。

    但更让郭牧在意的是那个连字符后面的空白,像是匆忙中没写完就被截断了。

    日本人在档案记录中习惯用连字符分隔日期和编号,这种格式他见过。

    他翻过平面图,背面什么也没有。

    又把信封拆开,在封口处的内侧发现了一小片被胶水黏住的纸屑。

    纸屑上有半个红戳,墨色发乌,是那种日本机关常用的圆形印章。

    由此可以确定,这东西是从日本人内部拿出来的。

    郭牧把东西收好,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站里,而是一身短打扮,戴了顶鸭舌帽,沿著巨籁达路走了一个来回。

    22号是一栋两层的临街石库门,一楼挂著「兴华印刷厂」的招牌,铁门紧闭。

    对面的弄堂口有个烟纸店,门口的竹椅上坐著一个老头在晒太阳。

    郭牧在烟纸店买了一包哈德门,借老头的火柴点上,目光扫过22号的屋顶。

    他看到二楼朝南的窗户半开著,窗帘后面有人影在晃动。

    这些人穿衣打扮不像是七十六号或者日本人的特工,

    以他跟红党几次交锋,可以肯定,这些人应该都是红党!

    他没有久留,顺著人流拐进了隔壁的弄堂。弄堂深处有个公用的自来水龙头,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正在洗菜。

    郭牧装作等人,背靠墙壁站了一会儿,眼睛却盯著22号的后门。

    后门开在一道窄巷里,巷口堆著几筐垃圾。

    他注意到垃圾筐旁边有两个烟头,牌子是「飞马」。

    这可是新军最多的香烟,也是皖南军队最大的资金来源!    看来,沈旭给的地址没有错,情报也相符,现在,唯一的担忧,就是那天他察觉到有人跟踪!

    那些人到底属于哪方…

    郭牧没有逗留太久,回到住处后,开始梳理整个行动的时间线。

    郭牧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升起。

    他的手很稳,但脑子里翻涌著各种可能性。

    见面时盯梢的那辆车,沈旭突然拿出的情报,

    今天考察现场,那个二楼的人影,这些事情串联一起,每一件事情,每一个动作代表的可能性…

    郭牧没想过退缩,他很清楚军统对待叛徒的方式,更清楚上级命令的重要程度!

    如果抗命不办,按军统纪律,他以「通共」论处,沪市站行动组组长的位置立刻会换人。

    如果执行命令,不管成功与否,国共关系的裂痕都将被撕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特派员临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刚才的火,点得太久了。」

    这句话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法租界的路灯透过薄雾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浑浊的光。

    郭牧掐灭了烟头,从床底翻出一只旧皮箱,取出里面的一把白朗宁手枪。

    他推上子弹,拉动套筒,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拉开门,郭牧谨慎的看过门口的情况,确定没有人盯梢,郭牧压低帽子,快步出门,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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