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猫鼠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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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气君,海军部的行动我可插不了手。」陈阳的语气有些无奈。
那是对海陆双方纠缠不清关系的无能为力,即便他能够在双方阵营中都得到利益,可改变不了什么!
情报联盟内部,海军仍旧是我行我素,一副谁都别来沾边的模样!
「陈桑,近三个月来,海军特别事务调查课从华富基金会支取的行动资金已经超过三十万。」晴气满脸不忿道:「这群马鹿从我们的口袋里面抢钱,还要破坏我们的行动。」
「真是太过分了。」
「更何况,沪市市面上抓捕红蓝阵营的事情跟他们有半毛钱关系吗?」
「它们现在的行动就是在浪费我们的资金。」
「晴气君,稍安勿躁,你也不能这么说。」陈阳揉了揉眉心,「海军部的行动要向平田参谋长负责。」
「陈桑,您不要被北原这个混蛋骗了。」晴气气鼓鼓的说道:「上次佐藤那件事,你给他们情报,他们转头把你带进海军陆战司令部。」
「这些人压根就没想跟我们好好合作,我看,干脆把它们踢出去。」
陈阳抬手道:「晴气君,沪市的情报机构各自有各自擅长的点!」
「北原君的目的不在于跟你们争抢功劳,你们之间应该没有利益冲突,为什么你一定要把他推出去!」 「晴气君,你做事可不可以不要只盯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北原君在这张网里,他要做的事情我们都能知道。」
「可他要是不在这张网里,他或许不能成事,但绝对可以坏事!」
「孰轻孰重,你考虑过吗?」
晴气愣了一愣,半晌,缓缓说道:「陈桑,我也不是非要这么做,」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居中协调,希望他们千万不要破坏我们梅机关接下来的行动!」
「拜托了…」
沪市,法租界,
郭牧踩著满地的梧桐落叶走进吕班路。
深秋雨水浓郁,沪市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天,法租界的排水系统向来只照顾公馆区,到了吕班路这一带,路面便成了烂泥和碎石的混合物。
他把呢大衣领子竖到最高,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腋下夹著的《沪报》被雨浸透了半边,铅字洇成一团一团的墨渍。
三点四十分。距离接头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他沿著萨坡赛路往南走,脚步不快不慢,鞋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每走过一个弄堂口,他会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侧一下头,不是回头,只是稍微偏转一个角度,足以让余光扫过后方三十米内的任何异动。
这是他做了六年情报工作养成的肌肉记忆,比呼吸还自然。
萨坡赛路和吕班路的交叉口有一家修鞋铺,伙计正蹲在雨棚底下打瞌睡。
郭牧从修鞋铺门前走过时,公董局那辆黑色雪铁龙还停在马路对面,和昨天同一个位置。
车身上溅满了泥点,说明至少停了一夜。
车窗贴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前挡风玻璃内侧有一小块雾气,说明有人在里面待了不短的时间,呼吸凝结在玻璃上。
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
一个正常的路人不会在雨天注意到一辆公董局的公务车,更不会对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产生任何好奇。
他只是在经过的瞬间把这些信息塞进脑子里,就像往口袋里装进一颗子弹一般,不声不响。
拐进萨坡赛路114弄,弄堂两侧的狭窄把天空裁成一条窄缝,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交握,雨水顺著枝条往下滴,发出稀碎的声音。
弄堂不长,大约五十米深,尽头是一道死胡同的砖墙。这种地形在法租界很常见!
原本是开发商偷工减料留下的格局,却被情报人员利用成了一处天然的验证明哨, 任何跟踪者进入这条弄堂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进来,发现自己进了死路,要么停在弄堂口,成为一个活靶子。
两声短促的口琴音从弄堂深处飘来。
《魂断蓝桥》的旋律,三个音符,断在「友谊地久天长」的第一个重音前面。
这是郭牧三天前通过秘密渠道向山城报告的接头暗号,对方能准确吹出这个变调,说明至少拿到了军统沪市站最新的行动密码本。
他不动声色地往里走。
第三根电线杆旁站著一个人,背风划火柴。
雨水顺著电线杆的铁箍往下流,浇在火柴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郭牧很是自然地从裤袋里摸出打火机,拇指拨动滚轮,「啪」地一声,火苗亮起,也照亮了对方的脸。
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颧骨很高,脸颊瘦削得像刀削过。
灰呢西装已经穿了很多年,袖口的经纬线都磨散了,露出里面的衬里。
金丝眼镜的鼻托歪了一些,左边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指节细长,中指第一个关节左侧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请问,去鸿运当铺怎么走?」对方吸了口烟,客气地问了一句!
「你有什么东西要出手?」郭牧很自然地回了一句!
「一座金佛,六寸八分。」来人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
「往前走,别回头!」
暗号没错,「郭组长?」
对方灭了香烟,声音刻意压著,带著川东一带的尾音。
郭牧没答话。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腕。
对方的掌心朝上,摊开来,露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图章,青田石的,上面刻著一个篆书的「福」字。
郭牧用大拇指的指腹将图章翻过来,背面刻著两个蝇头小楷「齐五」。
笔画端正,是标准的颜体,每一个转折都带著锉刀般的锐利。
这是毛齐五亲自设计的暗记,刻章的人是军统局机要室的一名篆刻高手。
「毛副主任近来身体可好?」郭牧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的目光在对方左边领口的位置停了半秒,按照总部规定,特派员应当在中山装领口内侧缝一条红线暗记,但这个人穿的是西装。
西装没有领口内衬一说。
「毛主任胃病犯了,上月刚去歌乐山疗养。」对方答得很流利,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背诵一篇已经练习过很多遍的台词。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总部急电,要你亲自签收。」
郭牧没立刻接,雨丝顺著他呢大衣的下摆往下淌,他能感觉到西装裤腿已经湿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我在沪上待了这么久,头一次见特派员挑这种时候来。」郭牧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眸中明显有一丝怀疑!
对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戴老板对于你们的进度非常不满意,这么久,你们还没挖出红方全部的地下情报网络!」
「他们还在源源不断的发送情报!」
郭牧沉声道:「沈专员,这里是沪市,你难道想让我们明刀明枪跟红党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起冲突?」
「那会把我们所有弟兄都搭进去!」
沈旭摆手道:「郭组长别误会,」 「山城的意思是,擒贼先擒王,中共南方局副书记丁汝绅现在落脚在巨籁达路22号,开了一家小印刷厂做掩护。」
「你们站里的内线已经确认过三次。」
「总部希望你们能够有所建树!」
巨籁达路22号,那条路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地带,北面是青帮头目林学义的地盘,南面是法巡捕房第十分局的辖区。
任何一方的力量介入,都会让行动变成一场不可控的混战。
更关键的是,丁汝绅是南方局的副书记,三个月前才从苏北秘密绕道香港来沪。
军统总部为了追这条线,动用了三个独立的情报渠道,花费了将近半个多月的时间,才确认他已经进入沪市。
而现在,山城那边比他这个沪市站行动组组长还清楚丁汝绅躲在巨籁达路的哪一间屋子里。
「这件事需要站长亲自点头。」郭牧把手插进裤袋里,「我无权单独……」
「来不及请示了,戴老板的亲笔手令。」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挥手打断了郭牧的话,从内兜里面拿出一封信?
郭牧下意识整理了下衣物,这才郑重地接过信封,拆开后,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军统局专用的竖格毛边纸,左上角印著红色的「绝密」二字。
字迹是戴雨浓本人的无疑,那种习惯性的竖折勾,每一笔都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道。 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详细指导,只有「迅即办妥」四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下方写著日期:民国二十九年十月廿八日。
日期下面盖著军统局的方形大印。
郭牧盯著这四个字看了三秒钟。他太了解戴的用词习惯了。
「迅即」意味著三天内,「办妥」意味著不要求活口。
这是军统一贯的作风,对于红党高级干部,能抓就抓,抓不了就杀,绝不能让对方再次溜走。
「时间呢?」他把信纸折好,连同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塞进大衣内袋。
「最迟十一月十五日。」对方说,「山城在等消息。」
十一月十五日。郭牧在心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日,也就是说他只有不到五天的时间来完成包括侦察、布控、行动、撤离在内的一系列工作。
对于一次抓捕南方局副书记级别的行动来说,这个时间几乎是开玩笑的。
「还有一件事。」对方忽然压低了声音,「上次你们对红党交通站的突袭行动,总部怀疑你们站里高层有人走漏了风声。」
「这次行动的知情范围,你自己掂量。」
郭牧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上次行动进行到一半,日本人的海军特别事务调查课闯了进来!
这也给了那群红党逃离的机会,原本可以将那个联络点七名红党尽数擒获,就因为日本人的出现,最终就打死了一个放哨的!
事后复盘行动,大家的意见是意外,可沈旭居然说内部有间谍!
这怎么可能?
军统沪市站是军统在沦陷区规模最大的情报站,全站上下二百余人,光行动组就有多个。
如果总部的情报显示内部出了问题,那问题就绝对小不了。
「我知道了。」郭牧沉声道:「要查吗?」
「排查工作不用你们管,」对方把打火机推回郭牧手里,手指在碰到郭牧掌心的那一刹那稍微用了点力。「还有,你刚才的火,点得太久了。」
哼,郭牧面不改色地把打火机揣回裤袋,转身往外走。
皮鞋踩在弄堂的水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一直竖著——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那个特派员应该还在原地站著,也许在看著他离开,也许在销毁某种痕迹。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他用余光往马路对面扫了一下。 公董局那辆黑色雪铁龙还在。
但驾驶座上多了一个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有人在车里叼著烟,烟头的火光随著呼吸一明一暗。
郭牧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那个抽烟的人是巡捕房的暗探,那他和特派员刚才在弄堂里的对话就存在被监听的可能。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如果那个抽烟的人不是巡捕房的人,又会是谁的人?
雨越下越密,几乎是垂直地往下砸。
郭牧把大衣裹紧,沿著萨坡赛路往东走。
他没有直接回站里,而是在法租界绕了一个大圈,先后穿过金神父路、辣斐德路、贝当路,最后在霞飞路的一家西药房门口停了一停。
他假装在橱窗里看著一瓶维他命广告,实际上是在观察身后的每一个行人。
没有人跟梢,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但他脑子里那个念头却一直压制不住的反复滚动著,丁汝绅的行踪是军统沪市站的最高机密,知情人只有站长、副站长、情报组组长和他这个行动组组长,一共四个人。
而山城那边,隔著上千公里的距离,隔著日军层层封锁的电讯监听,怎么可能比他还清楚巨籁达路的门牌号? 除非那个特派员有问题。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郭牧的脚步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不对,图章是对的,口令是对的,戴老板的笔迹也是对的。
又或者,那个特派员是真的,但山城方面掌握的信息来源,本身就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诱饵。
可这个诱饵是谁给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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