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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沪市,法租界一隅。

    一幢外表寻常的三层小楼,正是中共南方局在沪核心机关所在。

    二楼,会议室,

    这里的装饰十分简单,一张长桌几张凳子,周围几位南方局的同志面容绷紧,甚至无人去碰手边已然凉透的粗茶。

    「无耻,果党这是在逼宫,这是举著抗战的大旗,行取缔异己之实!」

    「形势险恶!」主持会议的南方局书记陈石眉头深锁,目光紧紧盯著地图上皖南山区的千峰万壑,「何、白二人的署名,代表著国府急于解决我党武力的呼声已达成一致。」

    「从另一个方面说,这也是在肯定我们近期的行动所获得的成就!」

    「他们害怕了…」

    「准确来说,是忌惮,」坐在下首位置的陆绍之沉声道:「皓电以『军令』『政令』统一为辞,要求我们放弃经营多年的江南敌后根据地,其狼子野心心昭然若揭!」

    「他们这是逼我们退出长江以南,将我们挤到黄河以北、倭寇与伪军正面压力最大的区域,方便他们分割、包围,甚至……在抗日战场的泥淖里,消磨、削弱乃至消灭我们!」

    「这是是图穷匕见!他们算准了,大敌当前,任何对抗中央军令的举动,都可能被扣上『破坏抗战』的罪名,成为他们发动大规模军事摩擦的绝佳借口!」

    南方局行动处的罗川猛地一拍桌子:「那就打回去!欺人太甚!皖南是我们的,是老百姓用血汗支撑起来的抗日前哨!凭什么拱手让人?」    「打?」陈石缓缓摇头,「新军在皖南的部队,对比被调动而来的三战区顾祝同部精锐,力量悬殊!」

    「而且,盯著皖南新军的除了顾祝同还有上官云相…」

    陆绍之附和道:「没错,打,风险太大,我们背后是数万手无寸铁的根据地群众!」

    「一旦开战,难免牵连过大,玉石俱焚,不仅消耗我们宝贵的抗日力量,更给了日寇坐收渔利的机会!」

    「到时候,全国民众会怎么看?所有海外支援抗战的目光会怎么看?他们会说,是我们不服从中央,是我们挑起了内战!这正中对方下怀!」

    陈石敲了敲桌子,「绍之同志说的很对,这一枪我们不能先开,上级指示,我们现在不能跟果党正面起冲突。」

    「避免给他们借口,发动更大规模的行动,我们必须以最大的政治智慧,忍痛退让,服从所谓的『军令』,将皖南的新四军部队全数撤往长江以北!」

    「全数撤往江北?」在座几位同志难以置信地低呼。

    「对!全数!」陈石斩钉截铁,「唯有如此,才能堵住对方的嘴!我们服从命令,撤出皖南,他们若再寻衅,便是自食其言,自毁统一抗战的招牌!」

    「这虽是一步险棋,却是当下唯一的解决方式,也是立足全局的定策!」

    「上级发来的指示,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我们不要在乎一城一池之得失,重要的是走出去!」    「大家还有没有什么意见?」

    所有人沉默半晌,全都摇了摇头。

    众人表决之后,陈石要选出人手,尽快将组织上的决定通知皖南叶军长!

    可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这条由魔都通往皖南山区的交通线,早已成了日寇宪兵队,汪伪特务和国民党军统密探布下的天罗地网。

    「我去吧,」陆绍之起身道:「沪市通往外头的路我比较熟,」

    陈石凝视著他,沉吟片刻:「绍之同志,你有没有把握?」

    「现在沪市局面紧张,我们能做的著实有限,只要你可以走出去,路线自定,方式自定,宗旨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将命令安全送达!」

    陆绍之没有多余的话语,身体微躬,行了一个极其简捷的旧式拱手礼:「使命必达!」

    沪市,外滩呜咽的汽笛声被甩在身后,陆绍之的身影在租界复杂如蛛网的里弄间无声穿行。

    他熟稔地避开了几个巡捕房探目的视线。

    在一家挂著「苏北面馆」幌子的小铺后厨边门,一个满脸油光、正低头用力揉面的壮汉极其隐蔽地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名壮汉的手上沾满面粉,却精准地将一个油腻的小布包塞进陆绍之掌心。    陆绍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从后巷走了出去。

    布包里,是一件半新的打著补丁的工装,一双半旧的硬底布鞋,还有一张揉皱了落著「吴江机修厂」印戳的蓝色通行纸片。

    身份置换,他瞬间从文人模样的长衫客,变成了一个为生计奔波、跑码头的小工。

    他没有选择必须经过多重检查站的水路,也没有依赖任何可能有暴露风险的交通线关系。

    凭借著一张老旧但有效的「良民证」和那张机修厂的通行纸片,陆绍之混迹在三教九流之中,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力人,搭乘著最混乱肮脏的棚车,向城外走去!

    棚车到达第一处哨站,看守的伪军大呼小叫的把众人赶下车,一阵盘查后,领头的伪军队长目光扫过众人脸庞,冷冰冰的说了一句:「没有警察总部出具的通行证,任何人不得离开沪市!」

    有几个汉子当即边要上前理论,对方却是大大咧咧的掀开衣服,露出腰间的驳壳枪!

    真理在手,即便是再多的不满,众人也不敢多说一句!

    如此经历了两三次,陆绍之终于确定,就凭他手上的良民证,恐怕是很难离开!

    沪市,西城郊区,一家前店后院的简陋骡马店。

    陆绍之仿佛换了个人,裹著满是泥浆和风霜的旧棉袄,蜷缩在散发著霉味和牲畜气息的草料房角落,抱著一个粗瓷碗,默默地喝著飘著几片菜叶的稀粥。

    他的耳朵如同雷达,捕捉著店堂里那台笨重收音机发出的、带著沙沙电流声的广播。    「中央社消息,何部长、白副总长联合签发通电,吁请团结抗战,整饬军令政令。」

    「国府于双十节追悼罹难同胞大会上,再次重申,中央乃唯一之抗战中枢,举国上下,不容有政令军令之不统一者……」

    播音员的官样声音一直回荡在陆绍之耳中,突然间,

    陆绍之的眼皮猛地一抬,一阵不易察觉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停在草料房门外。

    陆绍之没有动,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头戴破毡帽身形精悍的汉子探进头来,低声道:「老槐树烧光了,新枝还发不发芽?」

    这是事先约定的紧急联络切口。

    「叶落终究要归根。」陆绍之沉声应道。

    那汉子紧绷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陆同志,三天没联系上你,『掌柜』急疯了!快随我来!」

    夜色渐浓,没有灯火,借著微弱的月光,两人迅疾地没入镇外漆黑崎岖的田园山道。

    夜风如刀,抽打在脸上生疼,老洪裹紧身上那件油渍麻花的破棉袄,缩著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得梆硬的田埂上。

    他身后半步跟著陆绍之,陆绍之的步子沉,连日奔波像无形的铅块坠在脚踝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夜色里更显冷硬,警惕地扫视著周遭每一片可能藏污纳垢的阴影。

    「快到了。」老洪的声音压得极低,朝前方一片模糊的轮廓努了努嘴,「『老地方』,『老板娘』在等。」    那所谓的「老地方」,不过是运河岔口边孤零零杵著的一间土坯野店。

    门楣上歪歪扭扭挂著一块破木板,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两扇糊著厚厚油垢的窗户,透出一点浑浊昏黄的光。

    店门口拴著两头瘦骨嶙峋的骡子,正有气无力地嚼著干草料。

    推开那扇木门,入眼处,几张油腻的方桌旁,散落著几个跑船的苦力,赶夜路的脚夫,

    所有人极有默契的都沉默地低著头,对付著碗里清汤寡水的面疙瘩。

    空气中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偶尔几声沉闷的咳嗽。

    角落里最暗的一张桌子旁,坐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件朴素的蓝色袄子,料子不算贵,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未施脂粉,甚至带著点刻意的灰暗,但那份沉静的气度,与这腌臜环境格格不入。

    她面前放著一碗几乎没动过的面汤,手里捏著半块干硬的杂粮饼,目光低垂。

    然而,当老洪和陆绍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捏著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目光在陆绍之脸上极快地掠过,确认无误后,又垂了下去。

    老洪领著陆绍之,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赶路人,径直走到沈青瑶对面坐下。    老洪粗声粗气地吆喝:「老板娘,两碗面,快著点!赶路呢!」

    陆绍之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沈青瑶脸上。

    沈青瑶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寒暄,只有深不见底的忧虑和急迫。

    她将手中那半块杂粮饼推到了陆绍之面前。

    「吃口垫垫,路远。」

    陆绍之接过饼,入手便觉分量不对。

    那粗糙的饼子中间,被巧妙地掏空了一小块,里面塞著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看上去比火柴盒略大的硬纸片。

    他不动声色,借著桌面的掩护,手指灵巧地探入,将那硬物抠了出来,

    陆绍之的目光落在上面,那东西赫然便是这几天他想尽办法也搞不到手的七十六号颁发的「通行证」,上面贴著显然是新近照的一张微微发黄的半身免冠照,照片里的人表情木然,竟与他本人有六七分神似,只是更显苍老憔悴一些。

    证件边缘崭新,但纸张的质地和印刷的油墨闻都透著一股子衙门里特有的味道,证件一旁旁边印刷著「中华民国旅行许可证」字样,右上角清晰地盖著「苏州河警务所」的蓝色方形印章,日期却是三日前的。

    两张纸片的夹层中间,竟还小心地嵌著两张不同轮船公司两天后开船的船票,微小的字迹清晰可辨。

    「这东西放好了,七十六号弄出来的,虽然不能走的太远,不过,金陵周边,嗯。通行苏浙沪皖没问题…」    沈青瑶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听我的,沪上不能再待了,日本人嗅到味儿了,所有情报机构都在盯著,只要国府那边逼得紧,这边稍有动作,他们立刻就会借机生事,把水搅浑!」

    老洪在一旁紧张地扫视著门口和店堂里其他人,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著沈青瑶的每一个字。

    「绍之同志,你的任务很重,」沈青瑶沉声道:「风声紧得很,日本人在华北的清乡运动随时可能发动。」

    「日本人在华北吃了大亏,现在就等著看我们自相残杀…」

    话音刚落。野店大门嘭的一声被人踹开!

    几道带著黑色帽子穿著伪警制服的男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陆绍之下意识就将手摸向身后,沈青瑶却是比他更快,抬手按住了他的右手,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下一刻,她脸上那股温顺表情瞬间消失殆尽,剩下的是一种上位者独有的优越感!

    她按著陆绍之的手力道极大,硬生生压下了他应激的冲动,身体前倾的姿势,配合著另一只手瞬间的抹动,将桌上刚刚倒出一点水渍的破碗轻轻带歪,浑浊的温水泼洒而出,在桌面上肆意流淌。

    「你要干什么?」沈青瑶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市井妇人的泼辣和不满,

    「不就是冯大哥托我捎个家里的急信儿!家里的老房子塌了半角,老娘腿脚不便,房梁掉下来惊著了!问你借三块五角修房顶的银钱你就『咔哒』?」

    「看看你这身,像逃难似的!钱呢?差一点都不行…」    「老板娘,您不能怪我呀,」陆绍之反应贼快,立马装出一副可怜又窝囊的模样!

    「您给我这点脚力钱也就能走出沪市,我们也得吃饭,不吃饱哪有力气走路!」

    「更何况,我们办的这个证,那可是花了不少钱的!」

    「去你妈的,想在这里唬我,你当我没见过通行证?」

    「见过?」陆绍之轻哼一声,一把将沈青瑶给他的证件拍在桌子上。

    「瞅瞅。这是我托关系找七十六号弄的。」

    「整个上海滩,有几个人能有这般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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