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人间历练,山中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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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人间历练,山中窥视
街面之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姜义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人流之中,挤出几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衣衫粗朴,面色晒得发暗,眉眼间却都透著一股子山野行走惯了的精悍。
为首的那个,不是旁人。
正是他那离家六载的外孙,刘承铭。
六年光景,这小子黑了不少,也壮实了许多。
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贴在身上,臂膀上的筋肉线条,在日头下隐隐起伏,结实得很。
若不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干净。
乍一看去,倒不像是个修行中人,反倒更像个常年在山林里讨生活的精干猎户。
他身旁跟著的那一众师弟,本也是当年刘庄主在两界村里,亲手挑出来的修行苗子。
一个个根骨不俗,心性也算稳当。
可此刻站在街上,却个个都成了这般模样。
有的作樵夫打扮,肩上横扛著一柄柴刀,刀口磨得雪亮,显然不是摆设;
有的披著旧蓑衣,头戴斗笠,一副渔户行头,手里还提著只半旧的鱼篓,篓中水声轻晃,似乎还有什么活物,不时扑腾两下,溅出几点水花来。
这一行人,身上带著山风水汽。
怎么看,都不像是出山历练的修行中人,倒更像是一群刚从林间水泊里,讨完生计回来的寻常百姓。
半点仙气也无。
却偏偏,多了一股子踏实。
刘承铭确认自己没认错人,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立时绽开一个亮堂的笑。
他快走两步,上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姥爷。」
这一声唤得干脆,又稳。
他身旁那几个师弟,也忙不迭地凑了上来,一个个放低了姿态,连声称呼:「姜老。」
声音不高,却都带著几分拘谨。
那不是装出来的恭敬,而是自小听著传说长大,对那位「古今帮之祖」,自然而然生出的敬畏。
他们家中长辈,多半是古今帮草创之初,头几批投身其中的老人。
姜义这两个字,于他们而言,早已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段旧事,一面旗帜。
姜义笑著应了一声。
目光却在自家外孙这一身行头上,来回打量了两眼。
粗布短打,满是风尘;
肩背挺直,气息沉稳。
他眼中带笑,语气却淡得很:「怎么是这副扮相?」
「嗨,这是袁先生给咱们派的历练。」
刘承铭咧嘴一笑,牙白得晃眼,笑容里尽是少年人的爽朗与得意。
「这回是去青衣江,帮张师弟抓雅鱼」。姥爷您是不知道,那东西滑得很,在水里跟抹了油似的,费了我们好大一番手脚。」
他说著,像是怕这话没分量似的,顺手从旁边那位渔夫打扮的师弟手中,把那个还在轻轻扑腾的鱼篓接了过来,往前一递。
动作自然,带著点献宝似的殷勤。
姜义也不多言,只随意往里头扫了一眼。
鱼篓底下,伏著一条通体乌青的怪鱼,鳞光细密,气息内敛,周身隐约有一线灵光浮动,确实算得上是个异种。
只是那点灵性,要说有什么道行,却也远远称不上。
姜义将目光收回,语气不轻不重:「平日里,那袁先生,便是如此教你们历练的?」
「是啊。」刘承铭点头点得干脆,半点不觉有何不妥,「有时是下水打渔,有时是上山砍柴,有时是栽种瓜果。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眼睛一亮,又补了一句:「还得学作诗呢!每个人都得学,少一个字都不成。」
这话一出,姜义眉心不著痕迹地动了动。
他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这一行少年身上轻轻掠过。
樵夫、渔户、市井行头,一样不少。
倒是活得像个人。
只是,这究竟是历练修行,还是误人子弟,他却有些拿不准。
片刻后,才像是随口想起一桩小事,问道:「那你们,又是如何知晓,要到这儿来寻人的?」
他记得清楚。
在那袁先生惹出许家这桩风波之前,便已把这些小子尽数支走。
而此刻。
那老道才刚从地牢里放出来不久。
这一行人,却不早不晚,偏偏就在这许府门前的大街上露了面。
时间,未免也太巧了些。
姜义心中,已悄然生出几分疑窦。
刘承铭闻言,却是想也不想,直接答道:「临行前,袁先生便已交代清楚了复命的时日与地点。我等正是掐著时辰赶来此处,寻先生复命的。」
他说得笃定。
身旁那几个师弟,也纷纷点头应和,显然并非临时编的说辞。
「对了,姥爷您怎么会在这儿?」
刘承铭左右张望了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著,又问道:「可曾见到我阿爷,还有袁先生?」
姜义并未立刻作答。
他的目光,仍落在袁先生方才离去的那处街角。
人已不在,尘烟却未散尽。
那双向来平静如水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凝色。
时辰、地点、人来人往。
若说这一切,皆是巧合————
那这巧合,也未免太过工整了些。
「姥爷?姥爷!」
刘承铭见他出神,连唤了两声。
姜义这才收回目光。
那点沉凝,如风过水面,只留下一圈微澜,转瞬便又归于无痕。
「他们还有些事要办。」他语气平淡,「既是让你们在此处等,等著便是。」
话说完,他抬起手,在身前那片空处,随意一招。
下一刻,一个沉甸甸的竹篓,便凭空落在了他手中。
篓子不大,却装得满满当当。
各色灵果层层叠叠,颗颗饱满,色泽温润,一眼望去,便知不是凡物。
甫一现身,一股清甜的果香便随之弥散开来,混著淡淡的灵气,在这喧闹街市之中,显得格外分明。
刘承铭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齐齐亮了起来。
这些灵果,皆是经后院那方星辰土气慢慢滋养出来的好东西。
刘承铭早年离家时,尚未遇上这等机缘。
此刻乍然得见,只觉那果香入鼻,连多日奔波的疲惫,都悄然散了几分。
刘承铭忙不迭地将竹篓接了过来,嘴里已是含糊不清地笑著念叨:「还是姥爷疼我————家里的果子,比往年还香。」
话还没说完,便已迫不及待地叼了一个进嘴,咬得汁水四溢,这才想起身旁那一圈早已眼巴巴等著的师弟们,赶紧将竹篓往前一递,挨个分发。
那一众青年自是连声道谢。
灵果入手,一个个都收敛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磕碰了去。
可那眼底里闪动的光,却怎么也藏不住,姜义只在一旁看著,并未多言。
既是刘家那位老祖宗早早布下的路,他也不好横插一手。
只是在临别前,淡淡叮嘱了外孙几句,让他跟著袁先生安心修行,莫要贪快,也莫要偷懒。
说罢,便挥了挥手。
刘承铭还欲再说什么,眼前那道青衫身影,却已悄然淡去。
街角无人处,青烟一缕,直上云头。
待云气散尽,姜义已落在了两界村外。
他并未先回自家院落,而是脚下一转,熟门熟路地,朝村尾那片药田行去。
田垄整齐,草木分明。
药田之中,华神医佝偻著身子,手持一柄小巧药锄,正细细地将一株新生灵草旁的杂根拨开。
动作极慢,神情极专,仿佛这天地之间,便只剩下那一抔土、一株苗。
便是姜义走到近前,他也未曾察觉。
反倒是他身旁,那个蹲在地上研磨药材的年轻人,眼角一瞥,先看见了来人。
「姜祖宗!」
李当之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迎了上来。
一边连声道著「您老人家怎么来了」,一边又忍不住回头,朝著那仍在田中忙碌的老者望去,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敬仰。
「您是不知道,」他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兴奋,「师父他老人家这几日,又琢磨出了些新东西来。」
说话间,已是从怀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草纸,双手捧著,递到姜义面前。
那纸上字迹潦草却密实,旁边还夹杂著些歪歪扭扭的图谱,显然是随手所记,却被他视若珍宝。
姜义也不细看,只随意扫了一眼。
那一瞬间,纸上所载的脉络、推衍、药性变化,便已尽数映入神魂之中。
他笑了笑,将草纸递还回去。
「华神医,果真是神人也。」
一句话,分量却不轻。
他又转头看向李当之,见这年轻人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得意,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温和。
「你也照料得用心。」
「日后这医书若真能传世,当记你一功。」
话音未落,他已自壶天之中取出几枚灵果,灵光莹润,香气清冽,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当之怀里。
李当之一愣,随即大喜,忙不迭地抱紧了,连声道谢。
而那药田之中,华神医却依旧低著头。
他手中药锄起落极轻,将灵草旁最后一点杂根细细剔净,神情专注得近乎刻板。
仿佛方才的赞誉、赏赐,与他半点干系也无。
自药田回来,姜义也未急著回屋,只信步绕进了后院。
仙桃树下,枝叶扶疏,清风徐徐,灵气裹著果香,丝丝缕缕地漫散开来,落在身上,说不出的熨帖。
树屋之中,柳秀莲气息绵长而匀稳,显是正行功入定,心神沉浸其间,不曾为外物所扰。
姜义便在树下盘膝坐了。
这一趟蜀郡行走,虽称不上凶险,却终究费了些心思。
此刻回到熟悉之地,四下皆安,他只觉肩背一松,便缓缓合上双目,打算静坐片刻,将一路风尘与暗里盘算,尽数沉下去。
心神方才归于澄静。
神魂深处,那原本安分流转的阴阳二气,却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并非紊乱,也无半分失控之兆。
更像是————被什么隔著一层薄纱,远远地碰了一下。
姜义的呼吸未乱,面色依旧平和,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
可那方才松下来的心弦,却在这一瞬,无声地绷紧。
他没有放出神念。
反倒将已然抬头的警惕,又按回去几分,任由神魂看似松散下来,仿佛对此毫无所觉。
可他心底,却已翻起暗涌。
因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窥探之感,来得极稳,也极准。
不在天上,不在村外。
竟是从身后,那后山之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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