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舌尖上的味道

    要把一个在黑暗中浸泡了十年的杀人工具变成一个有理智的同伴，第一步不是教他如何战斗，而是教他如何像个人一样去生活。

    「我明白了。」陆走上前，拿起那个信封，塞进口袋里。

    他走到黑零柒面前，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只是极其自然地指了指门外。

    「走吧。

    外面今天的阳光很好。

    紫外线有助于皮肤合成维生素D。」

    黑零柒没有动。

    他看著陆，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这是陷阱吗？暗部不需要阳光。

    暴露在空旷地带，会增加被狙击的概率。」

    「这里是木叶村的最中心，不是战场。」惠美也走了过来，她注意到黑零柒左手不自然地颤抖，便刻意站在了他右侧的安全距离外，「池泉老师说了，今天是治疗。

    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得听医生的。」

    黑零柒转头看向池泉，似乎在等待某种强制性的命令。

    「去吧。」池泉转过身，重新看向显微镜，「如果你们在天黑前没有把信封里的钱花完，明天全体绕著死亡森林跑二十圈。」

    听到这个惩罚，陆和惠美同时打了个寒颤。

    「快走快走！」陆一把拉住大门；「黑零柒；跟上：

    黑零柒迟疑了片刻。

    左手那种微弱的刺痛感似乎在催促他迈开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如同迈向一片未知的雷区一般，跟著陆和惠美走出了实验室。

    从阴冷的地下二层走到阳光普照的街道上，黑零柒经历了短暂的生理性失明。

    木叶村的初秋，阳光金黄而温暖。

    街道上人声鼎沸，包子铺的蒸气、拉面店的汤底香味、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以及远处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瞬间如同海啸一般灌入黑零柒的感官。

    他猛地停下脚步，身体本能地贴向旁边的一堵红砖墙。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瞳孔剧烈收缩，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一那里空空如也，他的短刀早就被收走了。

    「右前方十二点钟方向，有两个成年男性在快速靠近，心率平稳但步频很快————左侧有三个幼年体正在大声喊叫，可能会有诱饵陷阱————」黑零柒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在低声自言自语，试图用暗部的情报分析方式来处理这些庞杂的信息。

    「停下你的战术演算。」陆站在他面前，挡住了街上大部分的人流视线。

    陆没有去拉他，只是用一种极其放松的语气说道：「十二点钟方向的那两个男人是隔壁忍具店的老板和伙计，他们在搬运新到的苦无箱子，所以步频很快。

    左边的那三个小孩是在玩忍者游戏，不是诱饵。

    把你的背阔肌放松，你现在的肌肉紧绷程度，会让你在五分钟内消耗掉平时两小时的体力。」

    黑零柒死死地盯著陆。

    「太多声音了————太亮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恢复了痛觉之后，他的神经系统对外界刺激的敏感度呈几何倍数上升。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正常街道，对他来说比死亡森林还要恐怖。

    「闭上眼睛。」惠美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副从医院门口便利店顺手买来的廉价墨镜，「戴上这个。

    强光会刺激你的视神经，导致交感神经兴奋。

    墨镜可以过滤掉百分之四十的光线，能让你的大脑有个缓冲。」

    黑零柒迟疑地接过墨镜，戴在脸上。

    视线瞬间暗了下来，那种被强光刺痛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不少。

    「深呼吸。」陆引导著他，「不要去听所有人的声音。

    把注意力集中在我或者惠美的声音上。

    池泉老师说过，在复杂环境里，要学会主动屏蔽无效信息。」

    黑零柒按照陆的指示，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没有腐烂的泥土味。

    只有一种淡淡的、混合著烤红薯和桂花香气的味道。

    这种味道不致命，甚至让他的胃部产生了一阵微小的、从未体验过的痉挛一那是饥饿的信号。

    在暗部，他们只吃毫无味道的兵粮丸，只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理机能。

    「咕噜————」

    黑零柒的肚子里发出一声极其清晰的轰鸣。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捂住腹部：「我的肠胃发出了异常的物理摩擦声————是不是昨天注射的药剂有副作用？」

    陆和惠美愣了一下，随即两人对视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同时笑出了声。

    「那不是副作用。」惠美笑得捂住了肚子，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那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需要摄入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了。

    简单来说，你饿了。」

    「饿？」黑零柒咀嚼著这个词，在他过去十年的记忆里，饥饿只是一种需要用兵粮丸去消除的「状态异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伴随著那种诱人的香气，产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吞咽的冲动。

    「走吧，完成池泉老师任务的第一步。」陆拍了拍自己口袋里的信封，「去吃烤肉。

    我听说秋道一族开的那家烤肉Q」，五花肉的脂肪比例是最完美的。」

    烤肉Q的店面里弥漫著浓郁的油脂焦香和炭火的烟熏味。

    由于不是饭点，店里的人不多。

    陆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让黑零柒坐在最里面，背靠著墙壁一这是为了照顾他那种必须掌握全场视野才会有安全感的暗部习惯。

    服务员端上了两个炭火盆，以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顶级牛肉和牛舌。

    火炭燃烧著，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黑零柒的脸颊有些发烫。

    他依然戴著墨镜，身体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死死盯著那盆炭火，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起爆符阵。

    「炭火的温度大约在六百度左右。」惠美一边用夹子把牛肉平铺在铁网上，一边用她那种标志性的结构学思维分析著，「牛肉的纤维在高温下会发生美拉德反应，表面的胺基酸和糖类在受热后重新组合，产生那种独特的焦香味。

    这也是为什么烤肉比水煮肉更能刺激食欲的化学原因。」

    「吡啦肥美的牛肉接触到滚烫的铁网，瞬间冒出浓烈的白烟，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一团小小的火苗口黑零柒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左手手背上，那种恢复痛觉后的微弱刺痛感，在面对火光时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

    「你的肌肉又紧绷了。」陆拿起筷子，熟练地翻动著烤肉，「这是食物，不是武器。

    你的手既然治好了，就试著自己拿筷子。」

    陆将一双木筷递给黑零柒。

    黑零柒看著那双筷子，犹豫了很久，才伸出右手接了过来。

    他的握刀姿势无可挑剔，但拿筷子的姿势却极其僵硬，就像是捏著两根随时准备掷出的千本。

    「左边那块熟了。」惠美指了指铁网边缘的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舌，「蘸一点那个褐色的酱汁，那是用苹果和芝麻熬的，可以解腻。」

    黑零柒僵硬地伸出筷子，戳中那块牛舌，在酱汁碟里胡乱地点了一下，然后直接塞进嘴里。

    「小心烫」陆的提醒还没说完。

    黑零柒已经一口咬了下去。

    滚烫的肉汁瞬间在他的口腔里炸开。

    刚刚恢复痛觉没几天的神经系统，面对这种超过口腔黏膜承受极限的高温，直接给大脑发出了最高级别的报警信号。

    「唔！」

    黑零柒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间瞪大。

    如果不是因为墨镜的遮挡，陆和惠美绝对能看到他眼底泛起的水光。

    他想把那块烫嘴的肉吐出来，但暗部的训练又让他觉得吐出食物是浪费资源的死罪，只能硬生生地在嘴里倒腾，最后连嚼都没怎么嚼，直接咽了下去。

    滚烫的肉块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热流。

    黑零柒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舌头被烫得发麻，左手不自觉地紧紧抓住了桌子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好痛————」他沙哑著声音，额头上全是汗水，「这种高温物理伤害————会破坏口腔里的味觉感受器————」

    「所以吃热东西要吹一吹啊，笨蛋。」陆虽然嘴上在骂，但眼里却带著笑意。

    他倒了一杯冰水，推到黑零柒面前，「喝点冰水降降温。

    痛觉是为了提醒你避开危险，但如果你懂得控制温度，这种痛觉就会变成味觉的辅助。」

    黑零柒端起冰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冲刷过被烫伤的食道，带来一阵极致的舒爽。

    当口腔里的刺痛感渐渐褪去后，那种留在舌根的、浓郁的牛肉香气和苹果酱汁的甘甜，才终于迟迟地浮现出来。

    这是兵粮丸永远无法提供的东西。

    黑零柒愣住了。

    他回味著嘴里那种复杂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再体验一次的味道。

    那种感觉，让他的大脑深处分泌出了一种奇妙的化学物质。

    「多巴胺————」黑零柒喃喃自语，他想起了池泉在实验室里说过的词汇，「这就是多巴胺分泌的感觉吗？心率没有加快，但神经末梢处于一种极度放松的愉悦状态。」

    「别光顾著分析了，肉要烤焦了。」惠美把自己烤好的一块五花肉夹到了黑零柒的盘子里，「这次慢点吃。

    感受一下肉的纹理是怎么被牙齿切断的。」

    黑零柒看著盘子里的肉，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吞咽药丸一样狼吞虎咽。

    他学著陆的样子，吹了吹肉片上的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油脂在舌尖化开，酱汁的甜味和炭火的焦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没有了高温带来的刺痛，只剩下纯粹的美味。

    黑零柒紧紧地抿著嘴唇，他依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他咀嚼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像是在极其认真地对待一件精密的手术。

    「在死亡森林的时候。」陆一边吃肉，一边非常自然地开启了话题，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为什么没有切下那个日向家家伙的脖子？按照你们暗部的作风，斩首是最干净利落的做法。」

    黑零柒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咽下肉，看著陆。

    「任务目标是获取卷轴，不是歼灭敌方有生力量。

    在确保对方丧失反抗意志的前提下，进行不必要的物理切割，会增加刀刃的磨损，同时血液喷溅可能会暴露移动轨迹。」黑零柒用极其理性的暗部逻辑回答道。

    「就这？」惠美挑了挑眉毛，「没有一点点觉得，大家都是同村的忍者，不该下死手的恻隐之心？」

    「恻隐之心是废用性情绪。」黑零柒机械地回答，「它会降低挥刀的速度。」

    陆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可是，当你面对那个红头发的怪物时，你明知道会断手，明知道会死，你还是冲上去了。

    那个时候，你的理智去哪了？」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黑零柒逻辑的死角。

    他沉默了。

    左臂上的疤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在暗部，没有后退的指令。

    排除高威胁目标是最高优先级。」良久，黑零柒才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

    「所以你才成了一个被报废的工具。」陆一针见血，语气和池泉如出一辙的冷静，「不怕死不等于勇敢。

    不懂得退缩，只是一种病理性的愚蠢。

    池泉老师把你从暗部捞出来，不是为了让你换个地方继续当工具。

    他是要教你，怎么像一个人一样去权衡利弊，去贪生怕死，然后再为了真正值得的东西去挥刀」

    口黑零柒看著盘子里剩下的烤肉，炭火的光芒在他的墨镜上跳跃。

    「贪生怕死————」他在嘴里反复咀嚼著这个词，这是一个在暗部被视为绝对禁忌的词汇。

    但现在，坐在这个充满了肉香和市井气息的烤肉店里，看著面前这两个曾经在森林里用极其理智的方式活下来的同龄人，他突然觉得，活著，感受著舌尖上的味道，似乎————并不那么令人厌恶。

    这顿烤肉吃了整整两个小时。

    黑零柒从一开始的僵硬抗拒，到后来，他甚至学会了自己用夹子翻动铁网上的肉片。

    虽然他的动作依然像是在进行外科手术一样精准刻板，每一块肉受热的时间都被他在心里默默倒数著秒数，但他至少不再把食物当成补充体能的药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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