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白霉

    「停两秒。」池泉说，「然后缓慢呼出。

    呼气的时候想像你的肋骨在慢慢合拢，像一本书被合上的感觉一不是被摔上，是被一页一页地、轻轻地合上。」

    凯按照这个节奏呼气，弹簧缓慢地下降，从五厘米降到三厘米，从三厘米降到一厘米，然后归零。

    他的呼气很均匀，没有像平时那样一口气全部喷出去，而是控制著呼气的速度，让呼气和吸气的时间比例保持在一比二。

    「很好。

    你第一次就掌握了呼吸节奏控制，比我预想的快。」池泉把计时器按了一下，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勾，「三组，每组十五次，每天早中晚各一轮。

    一周之后把弹簧弹力往上调一档。

    你用这个训练器的时候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同时做别的事一比如看你那本体术训练笔记。

    但不建议一边做呼吸训练一边看小李的训练视频，你的呼吸节奏会被他做伏地挺身的频率带跑。」

    凯把训练器从嘴里拿出来，用茶几上的毛巾擦了擦管子接口。

    他的表情很认真一不是那种在听医嘱时的敷衍认真，是他每次学新东西时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想要把每个细节都搞清楚的认真。

    「你怎么连我看小李的视频都知道？」

    「上次你来医院体检，在候诊区用手机看的。

    视频里小李在雨中做单手伏地挺身，你在候诊区跟著数数，数到了一百五十七。

    护士叫了你的名字三次你没听见，最后我出来把你拽进去的。」池泉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他在笔记本上继续写著今天的训练记录，写完之后把笔帽旋上，把笔记本放回帆布袋里。

    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天他做到三百个的时候视频断了。」

    「那你可以今天接著看。」池泉站起来，手杖在木地板上敲了一下，「今天的复健结束。

    弹力绷带你晚上睡觉前缠在肋骨上，不要太紧，两指的松度。

    明天早上九点我再来。」  

    他把帆布袋提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凯一眼。

    凯还坐在客厅中间的地板上，手里拿著那个呼吸训练器，像拿著一个不太确定该怎么对待的新武器。

    阳光从凯家朝东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把他皮肤上的汗珠照成一层极薄的、发著微光的膜。

    「对了。」池泉在门口停了一下，「你阳台那盆绿萝—等你能自如呼吸到百分之八十深度之后，自己浇水。

    在那之前，我明天来的时候帮你浇。」

    凯转过头看著池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池泉已经关上门走了，走廊里传来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往楼梯口移去，节奏均匀得像个节拍器。

    第二个星期的某个下午，宁次来接天天去复检，回来的路上两个人绕了点路，去了木叶东面靠山的一片空地。

    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树枝向四面伸展开来，上面挂满了正在变红的柿子。

    柿子还没完全熟，颜色是从青到黄到橘红的渐变，每一个柿子的底部都还挂著干枯的花萼。

    宁次在柿子树下停下来。

    不是走累了一他的查克拉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七十左右，日向家的体质在恢复查克拉方面确实比普通人快。

    他停下来是因为他看到了树下的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坐在柿子树下的石头上，膝盖上放著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了小半篮柿子。

    她手里拿著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很旧了，边缘起了毛边，颜色褪得发黄。

    她低头看著照片，另一只手在篮子里摸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但没有找到。

    宁次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婆婆，您在找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

    她的眼睛上蒙著一层灰白色的翳，瞳孔的边缘模糊不清，目光没有聚焦在宁次脸上而是穿过他落在了某个不确定的远处。

    她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扎在脑后，发带的颜色已经洗得褪了，边缘有几根线头散开。

    「我在找我孙子的照片。」老太太把手里那张照片举起来让宁次看—虽然她看不到宁次在哪里，但她能感觉到有人蹲在她面前，「就是这个小家伙。

    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这棵柿子树的柿子，每年秋天我都带他来摘。

    他爬树很厉害，能爬到最高的那一枝，我在下面用篮子接他扔下来的柿子。

    但这张照片是夏天的，你看他穿著短袖，手里举著一只蜻蜓，」

    宁次看著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笑得很开，门牙掉了一颗，手里抓著一只红蜻蜓的翅膀。

    蜻蜓在照片里已经泛黄了，但还能看出翅膀上细密的纹路。

    「他在哪？」宁次问。

    「他在铁之国。」老太太把照片收回来，用拇指摸了摸照片上男孩的脸，「前年冬天跟著商队去做生意，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爹说他在那边开了个铺子，生意好，忙，没空回来。

    但我总想著他哪天忽然就跑回来了像他小时候那样，从村口一路跑到这棵柿子树下面，跑得满头是汗，然后大喊一声奶奶，我要吃柿子」。

    所以我每年秋天还来这棵树下等他。

    我想著万一他回来了，柿子还没熟透，他就吃不到了。」

    天天的脚步在旁边轻得几乎没发出声音。

    她走到柿子树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柿子，然后低头看了看老太太膝盖上的篮子。

    「婆婆，我帮您摘几个熟的吧。」天天蹲下来，把声音放得很轻，「树顶上那些朝太阳的，应该已经可以吃了。」

    老太太听到天天的声音，转了转头，朝天天的大致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脸上的皱纹在笑容里挤得更深了，但眼睛的方向是暖的。

    「谢谢你啊，小姑娘。

    但他小时候爱吃的那种柿子要等到霜降之后才甜，现在摘的太涩了。

    我不用你帮我摘—我就是来这里坐坐。

    树还在，我就觉得他还在。」

    天天在老太太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宁次站在她们旁边，靠著柿子树的树干，抬头看那些正在变红的柿子。

    阳光从柿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白色的瞳孔里投下了斑驳的、不停晃动的光点。

    「他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天天问。

    「他说第二年秋天就回来。

    现在已经过了两个秋天了。」老太太把手伸进篮子里，摸到了一个柿子，柿子还没有完全熟透，手感偏硬。

    她把柿子拿出来，在衣角上蹭了蹭，递给天天，「给你。

    这个是前天掉在地上的，我捡回来的，有点硬，但能吃了。

    你尝尝。」

    天天接过柿子，咬了一口。

    柿子确实还涩，涩得她的舌根在那一瞬间缩紧了一下，但她没有皱眉。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很甜。」

    宁次看著天天，没有戳穿她。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找猫找狗找柿子找蜻蜓的事情越来越多。

    不是因为木叶忽然之间多了很多丢失的东西，是因为四个人从雉羽谷回来之后，池泉不能用查克拉，凯不能做剧烈运动，宁次在恢复期不能过度训练，天天倒是四个人里恢复得最快的—她头上的绷带拆了，左眼上方的疤痕成了一道很细的白线，几乎看不出来。

    但静子说她眼角膜被划伤了一点，虽然不影响视力，但要定期复查。

    四个人的活动范围忽然从战场和任务缩小到了木叶的街道、公园、训练场和柿子树下，他们开始注意到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比如某家的猫跑到隔壁的屋顶上下不来，比如某家的爷爷丢了老伴留下的一根发簪，比如村口那个卖烤红薯的大叔因为腰痛弯不下腰翻烤炉里的红薯。

    这些事情对忍者来说太小了，小到正常情况下一个D级任务都不一定排得上。

    但四个人现在刚好没有别的任务一火影办公室给他们批了一段休假期，静子医生给池泉的「医疗禁足令」涵盖了一个月内不准接任何需要查克拉的任务。

    所以他们开始做这些事。

    池泉接到的第一个「非正式任务」是帮一家花店的老板娘救一盆快死的君子兰。

    老板娘姓山口，花店开在木叶商业街的拐角，店面很小，但门口的花架上总是摆得满满的。

    山口太太的君子兰放在店里的窗台上，叶子从翠绿色变成了黄褐色，叶尖开始发黑卷曲，根部的土面上长了一层白色的霉菌。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山口太太站在花盆前面，双手在围裙上反复地蹭，「这盆君子兰是我老伴留下的，他走了八年了。

    这八年我一直按他教我的方法浇水施肥，从来没出过问题。

    上个月开始叶子忽然就黄了。」

    池泉拄著手杖站在花盆前面，低头看了大概十秒。

    他没有用手碰植物，只是看—看叶子的颜色变化规律，看霉菌的分布范围，看盆底的排水孔有没有水渍。

    十秒之后他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放大镜，对著叶片的背面照了一下。

    「你的浇水习惯是什么？」

    「每天早上浇一次。」

    「冬天也是？」

    「冬天也是。

    但我冬天浇得少一」

    「问题就在这里。」池泉把放大镜收起来，用手杖指著花盆底部的排水孔，「君子兰原产南非，有肉质根，能储水。

    你春天夏天秋天每天早上浇水，勉强在它的耐受范围内。

    但冬天它的代谢变慢，肉质根里的水分消耗不掉，还继续每天浇水，根就开始烂了。

    根烂了叶子就黄。

    白霉是根腐病的继发感染。」

    山口太太瞪著眼睛听完，嘴巴动了半天，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南非在哪里？」

    池泉把帆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小瓶稀释好的高锰酸钾溶液、一把小铲子、一包新配的营养土。

    他蹲下来—蹲的时候右腿还不能吃全重，所以他把身体重心放在左腿上，右腿半跪在花店的地砖上。

    「先把烂根剪掉，然后用高锰酸钾消毒，再换新土。

    换了土之后冬天一周浇一次水就够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小铲子把君子兰从花盆里起出来。

    根部的土壤翻开之后，一股腐烂的气味弥漫开来肉质根已经烂掉了将近一半，烂掉的部分变成了深褐色的、软塌塌的、一碰就断的糊状物。

    池泉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把剪刀，剪刀的刃口很锋利，他用左手捏住根茎，右手操作剪刀，一根一根地把烂掉的根须剪掉，留下健康的白色的根。

    他的手在剪的时候很稳，每一刀都剪在腐烂组织和健康组织的交界处，不多剪一毫米也不少剪一毫米。

    山口太太在旁边看著池泉剪根，她的花店里有铃兰的香味和潮湿泥土的味道，门口挂著的风铃被风吹得偶尔发出「叮」的一声。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池泉医生你在医院里也是这么剪东西的吗？」

    「差不多。」池泉没有抬头，手里的剪刀继续精准地修剪著根须，「人体的组织和植物的根系在某些层面上有相似性都需要把坏死的部分清除干净，保留健康的部分，然后给它们一个干净的、有养分的环境重新生长。」

    他把剪好的君子兰放进高锰酸钾溶液里浸泡，粉红色的溶液在玻璃瓶里冒著极细小的气泡。

    他趁著浸泡的时间把花盆里旧土倒掉，用铲子把花盆内壁的霉菌刮干净，在盆底铺了一层碎瓦片做排水层，然后填上新配的营养十。

    营养土是他前天晚上在公寓阳台上配的一腐叶土、珍珠岩、河沙，比例是三比一比一，全部用筛子筛过一遍。

    君子兰泡了十五分钟，他把它从溶液里捞出来，放在干净的纱布上晾根。

    根的切口在高锰酸钾的作用下变成了浅棕色，腐烂的臭味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略带一点消毒水味道的气息。

    他等根晾到半干——用手背碰触根的表面感觉不到明显的水渍——然后把它种进新土里，覆土的深度刚好盖过根茎交界处半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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