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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393【未雨绸缪】


第394章  393【未雨绸缪】

    澄怀园文会圆满落幕,薛淮载誉而归。

    目前他的影响力还只局限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但是随著时间的推移,他在文会上的表现传扬开来,朝野上下必然会因之震惊,毕竟那四句箴言的杀伤力对于读书人来说非同一般。

    儒家有三立之说,即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所谓立言是指著书立说传之后世,成为开宗立派一代宗师,薛淮仅靠这四句箴言当然达不到那个程度,不过这能为他在士林中的地位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将来他若在这方面有所建树,在读书人看来便是顺理成章。

    刚刚回到薛府,薛淮便见到前来传旨的大太监,曾敏亲自带著天子口谕和赏赐到来,虽然只是徽墨两匣和澄心堂纸百张,但御赐之物乃是荣耀。

    送走曾敏后,崔氏忙不迭询问文会的情况,不待薛淮自夸,全程旁观的江胜就兴高采烈地讲述起来。

    崔氏大喜,当即宣布府中人人有赏,一时间阖府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不断。

    薛淮不会故作姿态让亲人感到扫兴,但他内心依旧干分平静,盖因这次他只是挫败了宁党的意图,没有让士林清议一边倒,不代表他已经大功告成。

    毕竟支持河海并举和支持完全放开海禁是截然不同的性质,薛淮想要摧毁传统农耕王朝对于范茫大海的排斥和警惕,这依旧是一个需要长期筹谋的难题。

    翌日,薛淮像往常一般前往通政司当值,一进衙门便被黄伯安请去正堂,左通政郑怀远、左右参议并各房主事皆在,众官员相继对薛淮道贺,薛淮则沉稳还礼,堂内气氛无比和谐。

    有人以为薛淮会变得更加清高孤傲,但是无论外面怎么疯传他的事迹,薛淮依旧维持著不卑不亢的态度,认认真真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随著他对通政司的事务越来越得心应手,不再需要像最开始那般每天熬到深夜,有时也能早一些散值回家。

    几天后,在一个平和安宁的傍晚,薛淮乘坐马车回府之时,在那条僻静的永宁巷再度停了下来0

    熟悉的巷子,熟悉的马车,熟悉的人。

    及至车边,薛淮还未开口,车帘便徐徐卷起,晚霞的余晖勾勒出姜璃半张精致的侧脸。

    她今日未著宫装,一身银红妆花缎的窄袖褙子,领口微,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脖颈和精巧的锁骨,俏皮中平添几分不自知的慵懒。

    只见她红唇微抿眉尖轻蹙,略显无奈道:「今日再不来堵你,我的耳朵都要被四皇兄念叨出茧子了。」

    薛淮见她这副模样,唇边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好奇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四皇兄那点算计。」

    姜璃在他面前自然不会隐瞒,先将魏王姜哗那日的话简略复述一遍,而后压低声音道:「文会结束之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派人去别苑找我,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让我问你对闽粤海商联手扬泰船号这件事的态度,让我不得清静。薛淮,闽商七大家手里攥著海图、船工和南洋商路,看起来确实是不错的合作伙伴,不知你对此怎么看?」

    晚风拂过,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拂过白皙的颈侧。

    薛淮的目光在那抹细腻上停留一瞬,随即敛回,沉吟道:「殿下莫急,也请转告魏王殿下,此事不急。」

    姜璃饶有兴致地问道:「不急?」

    「嗯。」

    薛淮微微颔首,不慌不忙道:「海禁乃大燕国策,至今未有明确的松动迹象。闽商所图不是简单的互通有无,他们看中的是陛下对我的器重,想让我继续给他们做开路先锋。如此一来,风险是我在前头担著,他们却能在后头坐享其成。若说这就是魏王和他们的诚意,未免太轻巧了些,让他们再等等吧。」

    姜璃眼波流转,伸出纤指点了点薛淮,嫣然道:「你说得对,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美事。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文会上的事情得意忘形,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更稳重。」

    薛淮这才明白她的来意,失笑道:「多谢殿下提点。」

    「嗯,孺子可教也。」

    姜璃俏脸上浮现一抹促狭的神情,而后身子又往前凑了凑,轻声道:「好啦,你的态度我定给你带到。不过现在可不是琢磨闽商的时候,你赶紧回府吧,有人可等你好一阵子了。」

    薛淮眉峰微动:「何人?」

    姜璃意味深长地说出两个字:「东宫。」

    话音落,她狡黠地眨眨眼,迅速放下车帘。

    公主府的马车随即启动,悠然驶离静谧的永宁巷。

    大雍坊,薛府。

    薛淮刚入府内,李顺便已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少爷,东宫首领太监邓公公已在花厅等候多时。」

    薛淮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道:「好。」

    花厅内灯火通明,东宫首领太监邓宏并未落座,只背著手,姿态松弛地站在一幅水墨山水画前欣赏。

    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拱手道:「薛通政回府了?咱家叨扰了。」

    薛淮的表情谦和而不失庄重,还礼道:「不知邓公公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邓宏虚扶了一把,笑容不减:「薛通政言重了,是咱家听闻通政散值,想著顺路过来叨扰片刻,未及提前知会,倒是咱家唐突了。」

    薛淮侧身相让道:「公公请座。」

    邓宏微微摆手,开门见山道:「薛通政,咱家这次来是奉了太子殿下的钧旨。」

    他侧首示意一下,站在一旁的两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动作轻巧地打开带来的锦盒。

    第一个锦盒内是一套文房雅玩,一方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荷叶笔洗,一支紫檀木笔杆的狼毫笔,笔斗处以细金丝缠出松鹤延年纹样,还有一方端溪老坑的素面砚台,石色玄青朴拙大气。

    第二个锦盒稍大些,里面整齐叠放著一卷卷素雅坚韧的宣纸,纸面光洁细腻,隐有竹纹暗印,正是顶级的玉版宣。

    另有一方小巧的织锦盒,里面是两锭雕成如意云头状的御制松烟墨,墨色乌黑光泽内敛。

    「殿下听闻薛通政那日在澄怀园文会上,不仅辩才无双,更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箴言震动士林,字字珠玑令人心折。殿下心中甚慰,言道此四句道尽我辈读书人应有之抱负。」

    邓宏的声音带著由衷的赞叹,目光落在薛淮脸上,愈发温和道:「殿下特意命咱家转告薛通政,这并非官样文章的公赏,而是殿下以私人身份聊作雅赠。一则是为薛通政文会扬名贺,二则————当初薛通政身居翰林,在东宫讲学之时,析理透彻谈吐清雅,殿下每每聆听获益良多。殿下常言,薛通政乃难得的良师益友,这亦是念及昔日讲席上那份故旧情谊的一点心意。」

    东宫讲学————

    那是薛淮担任翰林院侍读期间,曾为太子讲解过几次文章经义,但没过多久他便南下扬州,从始至终和太子只见过寥寥数面,亦未曾过于深入结交,何谈故旧情谊?

    不过眼下邓宏旧事重提,薛淮却不能否认,故而神色郑重道:「殿下厚爱,臣薛淮铭感五内。

    然文会之上不过尽臣本分,实不敢当殿下如此厚赐。且昔日在东宫讲学乃臣职分所在,殿下天资聪颖勤学好问,臣不过略尽绵薄。此等重礼,臣实不敢受,还请公公代臣婉谢殿下恩典。」

    邓宏面上笑容依旧,不疾不徐道:「薛通政过谦了。殿下常说,君子赠人以言,亦不妨赠人以器。这文房之物非金玉之奢,乃清雅之器,正配薛通政这般胸有丘壑、笔蕴乾坤的雅士。若连这等清雅之物都坚辞不受,岂非显得殿下与通政之间过于生分了?殿下特意叮嘱,此乃私谊之赠,非关公事,更无他意。薛通政若执意推辞,倒叫殿下以为,通政这是心中对东宫有所介怀。」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强调这是太子的雅赠,又明确是私恩而非公赏,且先前天子已经赏了薛淮,如今太子以储君身份表达对薛淮才学的认可和赞许,这在朝堂上会被视为风雅之举,没有任何逾越之处。

    薛淮稍稍沉默,而后拱手道:「公公言重了。殿下拳拳盛意,臣若再推辞,便是矫情不识抬举了。臣薛淮谢殿下厚赐,劳烦公公代为转达臣的感激涕零之意。」

    邓宏颇为满意地说道:「如此甚好。薛通政快人快语,殿下知道了,必定欣慰。」

    他随即示意小太监将锦盒交给薛府的仆人。

    「殿下还有一言托咱家转达。」

    邓宏看向薛淮,诚恳道:「殿下言道:薛通政才具卓绝心系社稷,望通政日后无论身处何职,皆能秉持今日之初心,以国事为重,勤勉任事匡扶正道。」

    这番话没有丝毫招揽笼络之意,却处处透著倚重与期望。

    薛淮恭谨应道:「臣薛淮,谨记殿下教诲!」

    「好,好。」

    邓宏连连点头,微笑道:「话已带到,心意也已传达,咱家这便告辞了。薛通政留步,不必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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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拱手一礼转身便走,带著一种宫中大珰特有的利落。

    薛淮送至仪门外,目送邓宏带著两名小太监快步离去。

    那深青色的蟒袍背影明明带著几分佝偻,却又显得深不可测。

    薛淮独自立于阶前,四周归于宁静,唯有他心中波澜起伏。

    太子刻意强调故旧情谊,将一切包裹在雅赠与念旧的外衣之下,这份姿态放得足够低也足够高明,既示了恩,又没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把柄。

    与魏王姜哗通过姜璃表达的合作意向相比,太子这一手显然更符合储君的身份,也更显老辣深沉。

    晚风微凉。

    「太子————魏王————」

    薛淮低声自语,澄怀园文会的余波尚未平息,帝国权力中枢那看不见的暗涌便已朝他袭来。

    当下他还能维持置身事外的超然姿态,但这种状况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除非他辞官归隐不问世事,否则早晚有一天他会卷进那场风浪之中。

    若想在风浪之中站稳脚跟,他必须变得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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