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二月初六，寅时三刻。

    天边尚未露白，淮河上薄雾如纱。

    下蔡城东门楼上，赵玖换上了新的圆领红袍，戴著硬翅襆头，就这么端坐在城楼上的酒席旁边，与一袭银袍的林宇从容对坐。

    在他们的旁边，还站著下蔡城与八公山的一众要员。

    赵玖放下酒杯，望向身边的太尉张俊，轻笑著问道：

    「朕昨夜带来的财货可曾尽数发了下去？」

    「请官家放心！」张俊全副甲胄，拱手俯身而答，难得严肃，「赏赐已尽数发下，甲胄军械也尽数调配妥当，刚刚也分批饱食……」

    「很好！」

    赵玖满意地点了点头。

    驻守下蔡城的张俊与寿州知州赵鼎对视一眼，犹豫一二，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可是官家，当真不需要我等出城相助吗？」

    「金军近日来固然守备松懈，日日祭祀河神，但他韩五也不过万余兵力，就算能打金军一个措手不及，又如何……」

    赵玖瞥著他脸上的神情，突然笑道：「张卿信不过朕？」

    张俊闻言一惊，连忙惶恐道：「臣不敢，臣只是心有忧虑……」

    赵玖摆了摆手，打断道：「张卿不必如此，朕知道你这些日子独立在下蔡支撑，干的都是苦活累活，更知道你为了守住下蔡，几乎算是毁家纾难。」

    「这一战你是大大的功臣，朕心里是明白的。」

    「朕不会让你白打这一仗，此战过后，定有封赏！」

    「至于现在，还请张卿稍安勿躁，且在此处静观即……」

    听到官家对自己的赞赏，张俊只觉得骨头都松了几斤，没白赌这一场。

    但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又神色一怔，忍不住与赵鼎等人面面相觑起来。

    与之相比，早已经见识过神兵营之威的众臣则是相视一笑，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在他们耳边道：

    「两位放心，官家自有分寸。」

    话音未落，龙纛挂起，下蔡城中集体发跑，以作讯号。

    沉寂了两个月的淮北平原战场忽然躁动了起来，近万余宋军分成数股，自金军大营之外突然现身，趁著日出之时一拥而上。

    或许是主帅被掳，河神发怒，导致金军士气萎靡，又或许是对峙了两个月，从未见过宋军主动出击，以为对方根本不敢出城。

    总之，对于宋军今日清晨的袭营，金军上下竞无一人有心防备！

    猝不及防之下，宋军毫无阻碍地冲进了金军外围的小寨分营，尤其是护卫水源的水营与看守木料的工坊营，几乎瞬间便沦陷在宋骑的铁蹄之下。

    喊杀盈天，有的士卒匆忙披甲持矛，有的甚至都来不及披甲，就这么手持长刀，神色狰狞地朝著宋军冲了过来。

    初时，宋军自然是大获全胜，首批冲入金营的士卒几乎皆有斩获。

    然而短暂的混乱过后，宋军的积弱与金军的强横便被凸显了出来。

    不少冲锋最前的宋军甲士，在借著突袭势头斩获一两个首级之后，竟然扭头折返，试图逆行军阵，向长官报功！

    前军折返，自然会影响到后军，有个别部队顿时因此而混乱起来。

    从上方望去，宋军正如潮水般踏平周边营寨，这就导致那些混乱的部队尤为明显，看得赵玖眼角抽搐，脸色殊为不好看。

    不过还好，这些事情本就在他与韩世忠的预料之中。

    应该说，这些宋军的目标本来就是金军的外围营寨，至于主力部队，赵玖从未指望过这些尚未获得热武器的甲士。

    韩世忠与杨沂中率领的一千神兵营，才是此次战役最大的杀招！

    「汉狗竞敢出城攻俺？！」

    「今日竞能见宋狗主动来攻俺？！」

    金军大营，刚刚起床的几个万户横眉怒目，破口大骂。

    但很快，他们便披甲执矛，各自率亲卫冲出营寨，一边斩杀著乱军者，一边竖著大旗将剩下的金军纠集起来。

    没过多久，金军便从被袭营的混乱中恢复过来。

    约莫三股金军，各有万人以上的兵力，如同三道洪流般在营寨中奔腾。

    然而当他们赶到周边营寨时，那些袭营的宋军早已撤去，只能远远看到他们的背影。

    望著火光连绵的工坊营，金军万户阿里脸色一黑，一双虎目怒火熊熊，当即厉声大喝，率领万余骑兵朝那些宋军追击而去。

    大旗猎猎，向前奔腾，万余骑兵当即追随，轰隆隆地奔腾而来。

    但就在他们刚刚冲出营寨时，远处的宋军却如潮水般向著两侧退去，显露出约莫一千五百米阵型古怪的宋兵。

    左右两边的一千宋兵还好说，顶多是装备豪华了些，像是宋军将领的嫡系部队。

    但中央那五百宋军就有些奇怪了，他们竟分成了薄薄的三排，第一排跪姿，后两排则错落著站立，各自举著一杆带有刺刀的古怪长矛，遥遥对准了金军。

    队列侧翼，韩世忠全身甲胄，持枪而立，目光死死盯著远处的金军，心中默默测算著双方之间的距离。毫无疑问，他们眼下的阵型，正是经典的线列战术。

    林仙长说这叫三段击，能保证神兵营火力不断，持续射击。  

    韩世忠不懂什么三段四段，但他知道，仙长的话一准没错。

    他站在队列侧翼，望著前方奔腾而来的金兵，突然大喝道：

    「射击！」

    身边亲卫当即挥舞令旗，韩世忠本人也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操练不过三日，五百把步枪自然不可能同时打响。

    但当神兵营火枪兵陆续扣下扳机的瞬间，枪声仍如山崩地裂般炸开！

    火光闪烁，硝烟弥漫。

    密密麻麻的尖头弹激射而出，呼啸著扑向前方的军阵。

    那些满脸怒容的金人骑兵，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被子弹贯穿了身体。

    在这些修理间加工的子弹面前，他们身上的甲胄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有人胸口被子弹贯穿，无力地栽下马来，有人头颅炸开血洞，身体仰面栽倒，被后续的战马铁蹄踏成了肉泥。

    理所当然的，也有人只是被命中了四肢，或者击杀击伤了战马。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会导致骑兵失衡，或是骑手惨叫著栽倒，或是战马哀声嘶鸣，连人带马一起掀翻。仅仅一轮齐射，金军前锋便人仰马翻，至少一百五六十名骑兵应声栽倒。

    后续引发的阵型混乱与踩踏事件，更是不计其数，波及数倍有余。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因为在第一轮齐射尚未结束时，第二轮齐射便已拉开了序幕。

    「砰砰砰砰！」

    又是一片弹雨倾泻而出，数百米外的金人骑兵顿时如割麦子般纷纷倒下。

    看到这一幕，韩世忠不由得面露兴奋，那五百火枪兵也是激动不已。

    他们都知道这神兵厉害，可没想到竞然厉害到这个地步！

    那些身经百战的金兵，平日里能在野战中以一敌十，但在他们手中的神兵面前，却连靠近都做不到，就这么一排排地倒了下去。

    护卫神兵营的一千背嵬军看得目瞪口呆。

    待回过神来，他们齐齐转头，望向神兵营，目光或是羡慕或是火热，就好像看到了真正的神兵下凡！然而屠杀还未持续多久，便有不少人打光了子弹。

    他们微微一愣，忍不住望向手中冒著烟的神兵，知道身边队正怒声喝骂，这才手忙脚乱地开始装填子弹。

    「换弹！快换弹！」

    厉喝声在神兵营中回荡，原本密集的弹雨也因此而稀疏了不少。

    好在此时已经有两千余发子弹激射而出，金军本就阵型密集，至少有一千三百余人直接死于弹雨之下。间接的死伤那就更多了，保守估计，绝不在三千之下。

    三千骑兵，已经占据了这群金骑的四分之一，从下蔡城东门楼望去，倒地的尸体与混乱的阵型都尤为明金人骑兵或是惊怒地喊叫，或是混乱地奔走，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才会更加惶恐，更加不安。

    惊惧之情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随后便在换好子弹后的枪声中被引爆开来。

    望著城外如麦子般一排排倒下的金人骑兵，城楼上的张俊、赵鼎等人目瞪口呆。

    就连那些早就见识过神兵的行在近臣，此时也忍不住攥起拳头，眼眶红润，神色激动地望著下方的场景整座城楼，唯有赵玖与林宇不为所动。

    后者甚至微微皱眉，摇头道：「真是乱七八糟！」

    队形散乱，装弹太慢，至少五成子弹都放了空枪，白白被浪费掉。

    赵玖赞同地点点头，但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沮丧。

    毕竟是刚刚组建，摸枪还不到两天，能打出这样的战果，他已经非常满意了。

    更何况，这里是古代的战场，哪怕是空枪也并非毫无作用，至少能惊到战马，令金人骑兵的阵型更加混乱……

    望著城外那早已超出他们理解的战场，听著金人的惨叫与雷霆的轰鸣，张俊与赵鼎等人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望向官家与林宇，口中颤声喃喃道：

    「这……这就是仙人赐下的道法？」

    赵玖笑吟吟道：「不错！」

    毕竞枪法也是法，弹道也是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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