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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烽火南传


第842章  烽火南传

    狼烟,一簇接著一簇,如同大地上陡然竖起的黑色标尺,沿著起伏的山脊线,急速向南延伸。只一刻钟不到,警示的烟迹便已掠过荒野,逼近了龟城外围那片喧嚣忙碌的工地。

    当最后一簇靠近龟城的狼烟,在北方天际线上笔直升起时,原本充满了各种噪声的城外工地突然开始安静了。

    「唉唉唉!你看!」

    工地边缘,一个正巧面朝北方的朝鲜民工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埋头铲土的工友。

    「看什么?」那工友直起发痛的腰,茫然地望著那民工。

    「那边!你看那是什么?」那民工遥指道。

    「嗯?这是......」那工友顺著指引望去,只见湛蓝的天空下,一道浓黑如墨的烟柱,正从远山的轮廓线上缓缓升起,直刺苍穹。他眯著眼看了片刻,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烟?该不是哪里烧起来了吧?」

    越来越多的民工停下了手头的活计,直起身子,或转头,或踮脚,朝著北方狼烟升起的方向张望。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很快便连成了一片。劳作的声音如同被无形的手给掐住了,迅速地衰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

    「你们干什么呢!还不赶快.......」在土埂上逡巡监工的朝鲜小吏,本能地皱起眉头,张嘴就要呵斥。可呵斥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们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被天际线上那几道突兀而刺眼的黑色烟柱吸引了过去。

    他们仰著头,愣在那里,脸上渐渐露出了同样的神情。

    诡异的寂静和隐隐兴起的悸动,就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很快便蔓延到了工地深处。一段即将完工的壕沟底部。

    李大铉刚将一铲硬土铲进运土的竹篓,正用袖子抹汗,忽然发觉周围的声响有些不对。他停下动作,疑惑地抬起头,只见沟上沟下,许多人都在朝北边张望,指指点点。他也顺著众人的视线望去,立刻便看到了那几道高高升起的烟柱。  

    李大铉心下莫名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顺著脊椎爬上来。「三顺叔,那个黑色的————」他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刚想说点什么,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的李三顺便不住地颤抖了起来:「是狼烟......这是狼烟!」

    「狼烟?」李大铉骇然。

    「喂!真的是狼烟!」不远处,另一个明显带著恐慌的声音接了上来,「之前奴贼打朔州的时候,官军就点过这种黑色的烟!亲眼看见的!」

    「这么说.....」又一个声音紧跟著响起,「这是鞑子打过来了?!」

    哗..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鞑子」一词的催化下,工地上的窃窃私语,迅速转化成了饱含惊疑的声浪。秩序开始松动,恐慌不断蔓延。

    「上!进去维持秩序!」

    就在人心浮动之际,一直在工地外围巡逻的明军士兵作出了反应!

    在军官的带领下,数十名的明军士兵,同时从好几个方向插入了民工聚集的区域。

    「干什么!不要擅自走动。」

    「快回去,回自己的工位上去。」

    「唉!你们还愣著什么?」为首的队官一面维持局面,一面大声招呼那些同样陷入慌乱的朝鲜军吏,命令他们和明军一起维持秩序,「还不快去弹压!非要等到鼓噪起来才说话吗?」

    那些朝鲜军吏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稳住了心神。他们重新挺直腰板,扯开嗓子,挥舞起手中的藤鞭或木棍,跟著明军士兵一起呼喝起来:「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有什么好看的,不关你们的事!天塌下来有王师顶著!」

    「唉!你说什么呢!不许交头接耳!」

    「狗日的听不懂人话是吧!快滚回去干活!」

    在明军士兵和朝鲜军吏的联合弹压下,骚动逐渐被平息了下来。尽管不少民工确实知道「狼烟」意味著警情,但他们却并不清楚烽燧的具体规制。

    既然天兵如此笃定地要他们继续工作,他们也只得压住心中的惶恐,重新拿起工具。

    不过狼烟未散,骚动便很难完全平息。监工的军吏一走,民工们便又开始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起来。

    实际上,那些围拢过来、弹压地面的明军官兵,远不像表现得那般轻松。尤其是那几个带队的明军军官,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寇至百人者,举一烽。至五百人,举二烽。至千人以上,举三烽。至五千人以上,举四烽......」一个站在土埂上的明军队官,死死地盯著烟柱,声音低沉得就像是在嘴唇上坠了个铅块。「....这是要拼命了啊。」

    「嘚嘚——————  ————」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得仿佛要撕裂空气的马蹄声,自北面狼烟升起的方向急速逼近!那声音如此之急、如此之猛,几乎只一瞬间便压过了工地上的所有嘈杂!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一匹浑身汗湿的战马,驮著一个背插三角形小旗的明军士兵,以堪称疯狂的速度,朝著城门的方向,亡命般地飞驰而去!

    「让开!给我让开!」

    龟城并不宽阔的主干道上,那名背上插著三角形红色令旗的明军传令兵,正策马狂奔。身体前倾,双目圆睁,只是不断挥鞭催马,喉咙里发出近乎嘶哑的催促。

    路上的行人见状,无不骇然变色,慌忙地闪到街道两侧。

    战马一路疾驰,穿过混乱的街市,直抵城中心那座仍旧挂著龟城都护府匾额的游击将军府。

    「吁——」传令兵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动两下,又重重地落在府衙门前布满车辙、蹄印的空地上。

    传令兵不等马匹完全站稳,便已扶著鞍桥矫健地纵身跃下。他顾不得喘口大气,随手将手里的马缰扔给迎上来的门卒,随后便如一阵旋风般朝著府衙内冲去。

    「报—!!!」传令兵一边朝著后堂的方向全力奔跑,一边扯开沙哑的嗓子,用尽肺腑之力,鼎声高呼。

    后堂签押房内,游击将军毛文龙原本正悠然地靠著一张榆木圈椅,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著一盏温茶。冷不丁的一声惊报破空传来,刺得他猛一激灵。

    毛文龙浑身一震,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滚烫的茶水飞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恍若未觉。

    「报—!!!」几乎就在毛文龙抬眼的瞬间,那名背插令旗、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已经穿过前院,到了签押房门前,随后又毫不犹豫地大步迈入。

    传令兵冲入签押房,在距离毛文龙约一丈远的地方,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半喘著说道:「启禀......启禀将军!四烽连举,狼烟次第,自北前哨连环传至本台!应有敌大举入寇,逾五千众,直逼我营防区!请将军速作定夺!」

    毛文龙脸上残留的闲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刀锋出鞘般的锐利和凝重在极短的时间内攀上了他的眉眼。毛文龙霍然站起,「哐」的一声放下茶盏。

    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签押房一侧,那个披挂著全套甲胄的木架旁。

    「来人!」毛文龙震声高呼。

    「在!」两名亲兵应声而入,小步快跑到毛文龙身侧。

    「伺候著甲!」毛文龙展开双臂。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帮他褪下身上那件标志著四品武官身份的绯色虎豹补服,露出里面的贴身中衣。紧接著,他们便从那个木架子上,取下了一套深蓝色的戎服,快速地帮毛文龙套上。

    「你台只看见狼烟吗?」毛文龙一边伸展胳膊配合亲兵穿戴,一边将目光投向那个仍然跪在地上的传令兵,「有没有哨骑回报?」

    传令兵摇摇头,汗水顺著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回将军,目前我台只看见烽烟自北向南次第燃起。暂时不见前线哨骑驰回禀报。」

    一名亲兵举起沉重的铁叶裙甲,熟练地环过毛文龙的腰部,随即系紧侧面的皮质束带。毛文龙配合著微微提气,同时继续追问:「那你台看见烽烟之后,可曾派人前去核实?」

    「当然!」那传令兵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们唐什长一看见烽烟,立刻就派了三名精干的弟兄,往烽烟兴起处查探去了!」

    毛文龙活动了一下刚刚套上精铁护膝的双腿,确认关节活动无碍后,才向那传令兵一摆手:「回去告诉唐大用,让他严密监视敌情,一旦有新的消息,无论巨细,立刻来报!

    不得延误!」

    「是!」传令兵抱拳领命,迅速起身,风一般地奔出了签押房。

    「来人!」先前那名传令兵的身影还未完全消失,毛文龙便运足中气,大声喝道:「传令!」

    刚刚退到门边的传令兵脚下一顿,愕然回头。只见从签押房一侧的耳房里,赫然窜出好几名背插小旗的传令兵。他们如同猎豹般冲入签押房,在毛文龙的面前一字排开,肃然待命。

    与此同时,毛文龙身边的亲兵也并未停歇。在系紧裙甲,绑牢护膝之后,他们又从木架上合力取下了一件制作精良的青色缎面罩甲。两人一前一后,将罩甲合套在毛文龙的前胸、后背上,随后又用侧面的皮扣和系带紧密固定。

    毛文龙挺直身躯,自光如闪电般扫向排在左侧首位的传令兵:「我要你即刻前往右部驻地,给沈世巍传令!命他立刻集结所部精骑,前出二十里侦察敌情!并接应后撤哨兵。

    若遇敌零星游骑,可视敌情驱逐,不得浪战!给我重复一遍!」

    「前往右部驻地,传令沈世巍。命他立刻集结所部精骑,前出二十里侦察敌情!并接应后撤哨兵。若遇敌零星游骑,可视敌情驱逐,不得浪战。」排在左侧首位的传令兵毫不犹豫地重复道。

    「很好。去吧!」毛文龙扬头示意,平举双臂。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为他穿戴护腋、

    护肩。

    「得令!」传令兵抱拳躬身,转身疾步而出。

    毛文龙视线右移,命令接踵而至:「我要你即刻前往中军驻地,给毛承禄传令!命他立刻戒严全城,清理街道!东、西、北三门,落门上锁,不得本将手令,不得开启。南门加派双倍岗哨,许持令信者通行!敢有冲击城门、散布谣言者,立斩!给我重复一遍!」

    第二名传令兵神经紧绷,声音有些发抖:「前往中军驻地,传令毛承禄。命他即刻戒严全城,清理街道......关闭东......南,啊不。关闭东、西、北三门,没有手令,不得开门。有冲击南门及散布谣言者,斩。」

    「他娘的。」毛文龙瞪眼骂道:「南门加派双倍岗哨,许持令信者通行」,这句话被你吃了!再重复一遍!」

    第二名传令兵心下一凛,连忙集中十二分精力,仔细回想:「前往中军驻地,传令毛千总。命他戒严全城,清理街道,关闭东、西、北三门,只留南门一口出入,没有手令,不得开门......南门需加派双倍岗哨,只许持令信者通行.......但有冲击城门,及散布谣言者,立斩不赦。」

    「真是的,这点东西都记不住....——.」毛文龙翻了个白眼。「你要是传岔劈了,老子拿你祭旗。滚吧!」

    「是......」第二名传令兵转身疾走,战战兢兢,嘴里念念有词。

    毛文龙放下平举的双手,两个亲兵又快步上前,从架子上摘下垂挂的护臂,给他套上。

    毛文龙接著望向下一个传令兵:「我要你即刻前往城外难民营,传令严家训。命他立即停止一切工程,集结所有民夫,严加黔束,严防骚乱,等候指令。给我重复一遍!」

    「前往城外难民营,传令严家训。命他停止工程,集结民夫,严加黔束,等候指令。」第三名传令兵也省了不少内容,但没有关键缺失,所以毛文龙也就直接摆了手:「去吧!」

    「是!」第三名传令兵高声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一系列命令如连珠炮般发出,签押房内的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点。

    「将军,您的头盔、护颈————」两个亲兵分别捧著铁盔、顿项走到毛文龙身边,大气都不敢出。

    「已经够热了,头盔就先不戴了.....」毛文龙摆摆手,「你们立刻去召集内丁,再把自己的甲胄穿好!随后带著我的头盔和护颈,跟上便是。」

    「是!」两名亲兵齐声应命,抱著毛文龙的头盔和护颈,快步退出了签押房,奔向存放甲胄的房间。

    毛文龙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随即望向最后一个传令兵:「你还记得我给毛承禄的命令吗?」

    「给毛中军的命令......」最后一个传令兵愣了一下,说:「是不是......戒严全城,清理街道。关闭东、西、北三门。没有手令,不得开门。给南门加派双倍岗哨,许持令信者通行。有冲击城门、散布谣言者,斩?」

    「很好。」毛文龙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你也去中军驻地,把命令复传一遍,我可不想真的因为这点小事就拿那个二愣子祭旗。」

    「是!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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