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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刁难


第835章  刁难

    「参见李总镇!」

    毛文龙身后,一众明军将官、亲兵,以及龟州都护府的朝鲜官员,也齐刷刷地撩袍屈膝,跟著跪倒。

    李如柏维持著那掏出来的笑意,不紧不慢地扶鞍下马,来到毛文龙跟前。

    「呵呵呵......」李如柏笑著走上前,亲切地扶住毛文龙的肩膀,向上一托。「毛游击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谢总镇!」毛文龙顺势起身,随即又后退半步,再次躬身作揖。

    「诸位,也都起来吧。」李如柏伸出右手,向上虚抬。

    「谢总镇。」毛文龙身后的文武官员们这才纷纷起身,自掸膝尘。

    「毛游击,你这阵仗....——.」李如柏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道路两侧依旧跪伏在地的朝鲜民众,最后又落回到毛文龙脸上,假意嗔怪道:「未免也搞得太大了点吧?李某何德何能当得起这般欢迎?实在是折煞李某,不敢生受啊。」

    「总镇此言差矣!」毛文龙连忙上前半步,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拱手道:「这阵仗哪里是末将搞来的?分明是朝鲜百姓,久仰总镇威名,得知总镇亲临龟城保境安民,这才自发聚集,前来恭迎大驾!」

    「尹都护,您是龟州的父母官,」毛文龙微微侧身,将身后一位身著四品朝鲜官服的中年人让到身前,「您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被点名的龟州都护府使尹伯谚先是一愣,仿佛没料到话头会突然甩到自己这里。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躬身,用带著浓重朝鲜口音的没语回道:「是是是!

    毛将军所言句句属实!三十年前,总镇老爷提兵入朝,灭倭复国,威名远震。百姓仰慕已久!得知总镇驾临,皆是箪食壶浆,翘首以盼,只为能一睹总镇威仪!」

    李如柏的目光在尹伯谚诚惶诚恐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又扫过毛文龙那看似憨直的笑容,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好啊,好啊!既是百姓自发聚集,那本镇也就腆著脸生受了!」

    李如柏笑声稍歇,毛文龙立刻转身朝著龟城方向一摆手,恭敬地说道:「总镇一路风尘,鞍马劳顿,定是辛苦了。末将没敢搞什么大阵仗,只在城中衙署略备薄酒粗肴,为总镇接风洗尘,不成敬意。还请总镇赏光小坐,让末将略尽地主之谊。」  

    「毛游击有心了。」李如柏笑著拍了拍毛文龙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了大半天,李某确实也有些饥渴了。有劳毛游击前面带路吧。」

    「是。」毛文龙应了一声,却未立刻回头,而是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李如柏那匹枣红大马的缰绳,摆出了一副准备为李如柏牵马坠镫的架势,「请总镇上马。」

    「这如何使得?」李如柏连忙摆摆手,「李某自有马弁伺候,怎能劳得堂堂游击将军为我牵马?不妥,不妥。」

    毛文龙拉著缰绳,坚持道:「末将当年在宁远伯帐下效力时,就时常为宁远伯牵马执镫。如今,总镇子承父业,雄镇一方,英武更胜当年。末将见了您,便如同见了伯爷一般,岂敢或忘根本?还请总镇上马,容末将略效微劳。」

    李如柏眼神一闪,但依旧摇头,并伸手虚扶住毛文龙的手臂:「毛游击的心意,李某心领了。毛游击虽曾在先人帐下效力,但如今毛游击已是奉敕守边、独当一面的朝廷命官了。为李某牵马,于礼不合,于法不容。如果毛游击不嫌弃,就请搭把手,扶我上马如何?」说著,他便伸出了左手。

    毛文龙见李如柏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他伸出双手,稳稳托住李如柏递来的手臂,微微用力:「那就请总镇上马。」

    李如柏借势一蹬,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鞍桥。「多谢。」

    毛文龙退后半步,再次拱手。「总镇请!」

    「请。」李如柏在马上坐定,对毛文龙及众人微微颔首。

    毛文龙这才退回自己的坐骑,与一众明、朝官员一起,簇拥著李如柏,朝著龟城城门的方向缓缓行去。

    李如柏的到来,并没有给那些在烈日下跪迎了数个时辰的难民们带来任何实质的好处。

    刚吃过午饭,催促上工的铜锣和呵斥声便再次在难民群中响起。李大铉等人甚至来不及回窝棚看李天正一眼,便被驱赶著,重新扛起铁锹、扁担、铲子等工具,回到了龟城外围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上。

    尽管明军进驻朝鲜的时间还不满一季,但在明军的严厉督管和大量朝鲜民工的日夜劳作下,这座边陲小城的外围防御体系已然初具规模,显出几分森严气象。

    原本低矮的夯土城墙不但被明显地加高、拓宽,还外包了一层灰青色的砖石;城墙之外,纵横交错、蜿蜒环绕的壕沟已然挖出了好几道,仿佛大地皱裂的伤口;砍伐来的粗大原木要么被扎成拒马、栅栏,放置在沟壕之间,要么就被分割、削尖,铺在坑洞底下,制成隐蔽的陷阱。城墙雉堞后,新旧不一的火炮探出黝黑的炮口,城下关键处也设置了炮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铁灰色光泽。

    李大铉拖著酸软疲惫的身体,下到一段尚未完工的壕沟底部。他深吸一口气,挥起手中的铁铲,将一铲又一铲夹杂著碎石和草根的硬土奋力扬起,抛到沟沿的土埂上。尘土被风吹散,扑面而来,混合著汗水,黏在脸上,又痒又涩。

    就在这时,一阵轻浮的脚步声,伴随著鞭梢拖地的细微声响,晃悠悠地来到了李大铉所在的壕沟附近。

    这正是那个害得李天正吃了十记杀威棒的青衫小吏。今天,这家伙不但带著那根油光发亮的藤鞭,还在侧腰上挂了一把护身的短刀。

    那小吏在沟沿上站定,目光在沟底几个正在埋头苦干的民工身上扫过,最后定在了李大铉身上。他嘴角的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弧度,随后,毫无预兆地扬起手中的鞭子,对著李大铉身边的泥土,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鞭梢炸响,激起一小团黄尘,几乎溅到李大铉的脸上。

    李大铉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鞭响惊得魂飞魄散!他「啊」地惊叫一声,浑身上下如同过电一般,猛一哆嗦。手里的铁铲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沟底的硬土上。而他自己也跟跄著倒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沟壁上。

    「你......这是要干什么!」李大铉被吓得脸色煞白,心脏怦怦狂跳。

    「干什么......」那小吏看见李大铉这窘迫狼狈的样子,一下子就乐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当然是让你狗日的小崽子别偷懒啊!」

    「我哪里偷懒了,」李大铉惊魂未定地,呼呼地喘著大气。「我没偷懒啊!」

    「狗崽子,你还要跟老子顶嘴是吧?」那小吏捏著鞭子,趾高气扬地指著李大铉:「老子说你偷懒你就是偷懒了!你要是再跟老子顶一句嘴,老子这下一鞭子可就要抽到你身上来了!」

    李大铉的胸口剧烈起伏,拳头在身侧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知道,这狗东西就是故意来找茬的,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是是是,官爷教训的是!」李大铉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头哈腰道:「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小的这就加紧干活儿,绝不偷懒!」说著,他便慌忙捡起了铲子,卯足了力气,哐哐哐地猛铲了几下。

    「这才对嘛......」尽管李大铉的姿态放得很低,服软也服得干脆,但那小吏本就是找茬来的,哪肯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他。那小吏踱著步子,在土埂上绕著李大铉来回走动,阴阳怪气地开口问道:「唉。你那个好兄弟,就是叫那个李天正的狗崽子————现在怎么样了?屁股还好吧?什么时候能回来上工啊?这工地上可还等著他出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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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铉动作一僵,没有接话。

    「啪!」

    那小吏又往李大铉的身边抽了一鞭子。「你什么意思!老子问你话呢!」

    「肉......」李大铉强忍著怒气,闷声答道:「回官爷的话,天正哥————他伤得很重,需要静养些时日。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工地了。」

    「哎哟—」那小吏拖长音调,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了,「伤得重?不能吧?行刑的时候,我明明嘱咐了执杖的弟兄,要好好关照关照」他呢,怎么会伤得重呢?看他之前抡铲子那凶神恶煞的劲儿,我还以为他身子骨多硬朗呢!啧啧......原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啊。」

    李大铉觉得有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乱窜,烧得他喉咙发干,握著铲柄的手指关节也被捏得发白。他恨不得就这么跳上去,照著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狠狠地给上一铲子。但他上有母亲要奉养,下有弟弟要扶养,就算能教训他,也受不住朝廷乃至天朝的责罚,所以只能更用力地铲土,从牙缝里挤出含糊的应答:「是————是......是他身子不争气————」

    「所以说啊,你小子可别学他自讨苦吃。」小吏很享受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感觉,用鞭子轻轻拍打著自己的手心,慢悠悠地说,「你那兄弟是运气好,遇上严老爷心软。下次再有人敢炸刺儿————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喽。」

    「是,小人...——.」李大铉僵硬点头,含恨暗骂。「小人一定好好干活儿..

    」

    小吏得意地奸笑了两声,正准备再寻些话头继续敲打埋汰李大铉,好好出一口恶气。

    不过就在这时,身后城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大却清晰的骚动与喧哗。

    小吏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看见临近城墙的那段工地上,许多民夫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正愣愣地抬头往城墙上张望。小吏眉头一皱,正要习惯性地招呼呵斥。可当他的自光越过那些愣神的民工,落在了城墙上时,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段正在加宽夯筑的城墙垛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人。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赫然是今日晌午才刚刚入城的那位总兵官李如柏!他依旧穿著那身显眼的麒麟绯袍,只是卸去了罩甲,在毛文龙、尹伯谚以及一众明军、朝鲜官员的陪同下,背著手,沿著城墙缓步巡视。

    这小吏虽然平日里在难民面前作威作福,却也有几分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这样的微末小吏,在这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恐怕比路边的蝼蚁也强不了多少。此刻凑上去,别说讨得欢心,万一哪个动作、哪个眼神不合时宜,引起了对方的厌恶,那才是灭顶之灾。

    与其冒著引起对方厌恶的风险强行出挑,还不如缩起头来,别让他们看见自己。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小吏,迅速收敛了所有张狂之色。他不再理会沟底的李大铉,也不再呵斥那些停下观望的民工,只是若无其事般地将鞭子一圈圈卷好,别回腰间,然后背起双手,挺直腰板,换上了一副认真巡视、勤勉履职的模样,迈著小而快的步子,朝著远离城墙的方向,缓缓踱开了去。

    李大铉也被城墙上突然出现的人群吸引了目光。他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杆,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眯著眼朝城墙上望去。

    他的目光越过飞扬的尘土和忙碌的人影,恰好与驻足扫视的李如柏看了个对眼。

    这是李大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这位「李总镇」的脸。

    那张脸并不如想像中那般威严迫人,反而因岁月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他面皮微黑,皱纹深如刀刻。修剪整齐的短髯和颌下的长须,已然大半花白,在阳光下透著灰扑扑的光泽。

    李大铉莫名地笑了一下,忍不住慨叹:总镇老爷看上去真的好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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