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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龟城墙上


第836章  龟城墙上

    「毛游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上次来龟城的时候,这一片————」李如柏左手扶著墙垛,右手向外轻轻一摆。「....还都是关厢民居吧?」

    「总镇真是好记性!」毛文龙连忙上前半步,堆笑说道:「您上次来的时候,末将正忙著疏浚护城河,还没来及得拆屋建壕,广设工事。那段时间,末将成天提心吊胆的,夜里都睡不踏实,就怕奴贼趁著城防未固,突然杀过来。」

    「这么短的时日,就能将工事修葺到如此地步......」李如柏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不错,不错。」

    「全赖总镇指导有方!」毛文龙连忙拱手恭维。

    「嗯?」李如柏愣了一下,莫名笑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时候指导你了?」

    「怎么没有?」毛文龙一脸真诚地说:「您上次来的时候,不是一再训示,要末将加高城墙,深挖堑壕,广设陷阱,以备虏骑冲突吗?如今这城墙加高三尺,墙基拓宽五尺,还新增了瓮城,或深或浅的壕沟挖了干数条,纵横交错。拒马鹿砦,陷坑尖桩,更是遍布城外要冲。这不都是遵照总镇的方略,一步步做出来的吗?」

    「哈哈哈哈......」李如柏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城头传开,引得附近的几名官员都侧目看来。「毛游击啊毛游击!你这————你这可真是————」李如柏先拍了拍毛文龙的肩膀,摇头道:「会给我揽功啊。但凡守城,哪有不加高城墙、不深挖壕沟、不广设障碍的?你这强加的功劳,我可不要。」

    毛文龙「嘿嘿嘿」地跟著笑了几声,脸上看不见一点尴尬的神采。「这分明就是嘛....

    「」

    笑声渐歇,李如柏也将目光重新投向城下。只见飞扬的尘土中,无数瘦削的身影如同工蚁般在沟壑土埂间蠕动,铁器碰撞声、号子声、监工的呵斥声隐约传来,汇聚成一片难以细致分辨的沉闷噪声。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下面,有多少人在施工啊?」

    「唔....——.」毛文龙略一思忖,答道:「五六千人吧。大概。」  

    「五六千人?」李如柏眼眉一挑,露出些许疑惑,「龟州有这么多成年男丁可供征发吗?」

    朝鲜北部边境,历来地广人稀。龟州虽然称号称「都护府」,但要是放在大明境内,恐怕连个中等县都未必比得上。二十多年前,李如柏跟随兄长李如松入朝征倭,征东提督行辕对这类边地小城的丁壮要求,也不过是「每站预备人丁五百名待用」而已。

    「总镇明鉴!」毛文龙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若单靠龟州一地,自然是凑不出这么多人手的。但防务事急,末将便协同尹都护,从邻近的宣川、泰川、博川等地,借调了一部分民夫前来助役。此外————」他顿了顿,声音略微低沉了些,「朔州城破之后,又有数千难民涌入龟州地界。其中的精壮男丁,亦被编入工役,参与筑城。几处来源合计,才有了您眼下的这番景象。」

    「朔州————城破......」李如柏点点头,顺著往下问道:「毛游击,朔州究竟是如何失守的?」

    毛文龙思索片刻,缓缓说道:「据侥幸逃出的朔州官吏所述,朔州之所以失守,是因为负责守城的兵马佥节制使郑从信,在奴贼攻城的前一天晚上弃城逃跑了。城中守军因此群龙无首,不战自溃。」

    「守将弃城————」李如柏抬起头,遥望向西北方朔州所在的莽莽群山,沉声问道:「那朔州城内的其他官员呢?也跟著跑了?」

    「这个————」毛文龙摇了摇头,「末将就不甚清楚了。末将猜测,他们要么死于乱军之中,要么就是被俘了。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也还没有朔州的官员逃到龟城来。侥幸逃来的那些人,也不知道他们的消息。」

    「那你的人呢?」李如柏收回远眺的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到毛文龙脸上:「在奴贼进攻朔州之前,你应该也派了人手过去吧?」

    毛文龙凝神答道:「不瞒总镇,末将派去朔州的人,早在城破之前就已经撤回来了。」

    「撤回来了?」李如柏眉梢微挑,「是的。」

    「为什么?」李如柏往下追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因为朔州那个地方,本来就是守不住的。」毛文龙从容解释道,「它离宽甸实在是太近了。过了鸭绿江就是苏甸,长甸,那一带现在都被奴贼占著,就连镇江地方的夜不收也很难摸进去。而且鸭绿江上游,冬季冰封可渡,根本无法倚作天险。最重要的是,朔州的城防极其简陋,城高不过七、八尺,墙厚不足一丈,经年失修,形同虚设。奴贼既已决心东犯,绝不会坐视我军在彼处加固城防。加之朔州至龟城一路,山道崎岖,补给输送极为困难。死守朔州,消耗大而收益微,纯属徒耗兵力。因此,早在袁监护经行镇江,与诸将商议定策时,便已将朔州划为了不守之地」。」

    他稍作停顿,看了一眼李如柏的脸色,继续道:「此前,末将遣人前往,也只是为了传檄安民,示以朝廷监护安邦之意,并无固守危城之打算。奴贼前锋一动,他们便按照预先制定的方略,及时后撤到了大馆,与大馆守军汇合。」

    「后撤到了大馆————」李如柏目光微转,落到了面色骤紧的苏有功脸上,「苏把总,派往朔州的人马,都是你麾下的?」

    苏有功眼角一抽,愣愣点头。

    「也就是说————」李如柏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是先将派驻朔州的人马撤回了大馆,然后才在大馆设伏,奇袭了奴贼的哨探?」

    「是。」苏有功又点头。

    「那么敌情如何?」李如柏紧接著问道。

    「敌情......」苏有功深吸一口气,说道:「那些奴贼哨骑,实在是彪悍难缠。末将在大馆城内、城郊隘口,乃至其撤退路上,连环设下三重伏击。可那些鞑子硬是凭借著悍不畏死的气势,强行冲开阻截,杀了出去。若非大馆周边地势狭隘,不利于骑兵展开,未将恐怕都留不下那么多首级。」

    李如柏背著手,沿著城垛缓步前行,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遇到的,恐怕是奴酋麾下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这些兵,即便在弓马纯熟的建州真鞑中,也是百里挑一的悍卒。不过————」他话锋一转,侧头看向跟在侧后的苏有功,「.....我想问的,不是你伏击的那些哨骑有多悍勇。我想知道的是,奴贼此番入寇,究竟有多少兵力?领兵的主将是谁?你部最先接敌,应当有所判断。」

    「综合各处探报及俘虏口供来看......」苏有功加快脚步,穿过其他将领侧身让出的小路,亦步亦趋地跟到毛文龙和李如柏的身后,低声回禀道:「此番渡江南犯的奴贼战兵,恐有数千之众。如果再加上被其驱役的汉夷奴仆、朝鲜民夫,总数估计得逼近万人。

    至于领兵的主将,据擒获的奴兵交代,应该是一个叫作.....」他略微想了一下,「....叫作何和里」的老将!」

    「「何和里」?何和里」————」李如柏脚步一顿,口中喃喃重复这个人名,眼里闪烁著追忆的神采。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诧然问道:「嘶————你说的何和里」该不是栋鄂部的「好好里」吧?」

    「呃————这个————」苏有功一愣,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尴尬。「.....或许是吧?」

    一旁的毛文龙见状,适时接过话头,看向李如柏:「总镇,您认得这个人?」

    「若苏把总所言不虚,那个何和里」真就是栋鄂部的好好里」,那我确实认识他。」李如柏点点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此人是奴酋的女婿,长女婿,很早以前就开始追随奴酋了,算得上是心腹重臣。当年,奴酋尚且恭顺时,曾带著他来辽阳拜会我先人。我记得,他当时还给我磕过头。」

    「将门虎子,将门虎子啊!」毛文龙立刻露出惊叹之色,顺杆奉承道:「没想到总镇竟然还有如此光辉的事迹。真是令人敬仰!」

    「呵......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李如柏摇头摆手,脸上浮现出一抹看破世事的淡然,「不过是借势压人罢了。彼时,建州部虽然渐强,但远未成势,仍需仰赖辽东都司的鼻息才能在诸部间周旋。我能受他仰拜,也只是假朝廷之威而已,算不得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好敬仰的。」

    「毛游击,你切莫因此小觑此人。」李如柏话锋一转,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这个好好里」,不到三十岁就做了栋鄂部的首领。追随奴酋征战数十年,历大小战阵无数,为人骁勇善战,颇有智谋,绝非易与之辈。如今,他年事虽高,但雄风依在。对上他,你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毛文龙面色一正,肃然拱手。「末将谨记总镇教诲,绝不轻敌。」

    李如柏「嗯」了一声,再次将目光投向西北方那片苍茫起伏的山岭,问道:「奴贼大军,如今推进到哪里了?」

    「大馆。」毛文龙立刻回道,「三天前,末将派出的夜不收回报说,奴贼前锋已进驻大馆,驱使俘获的朝鲜民夫,开始修筑简易的营垒和防御工事,以为据点。近两日,奴贼哨骑的活动越发频繁,并且有意识地驱赶我方哨探,控制周边山道。有侥幸逃脱的朝鲜俘虏带回消息称,奴贼正源源不断地向大馆增调兵马,并役使民夫帮他们打造云梯、循车等攻城器械。末将判断,恐怕用不了多久,奴贼大军,便要南下龟城了。」

    大馆城郊,也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将昏的夕阳下,被掳掠而来的汉人包衣、朝鲜百姓,如同被驱赶的牲畜一般,在凶神恶煞的金兵监视下,紧锣密鼓地制造著云梯、车等攻城器械。

    短短不过数日,大馆周遭的山岭,便被砍了个半秃。碗口粗乃至更粗的树干被源源不断地拖下山。树桩和枝桠狼藉遍地,大地仿佛被粗暴地剃去了毛发,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头皮。

    监工的金兵挎著腰刀,拎著皮鞭,用朝鲜人和汉人听不懂的女真语或者蒙古语厉声吆喝著。他们眼神凶戾,来回巡视,见到有人动作稍慢,或是拄著工具喘息,根本不容分说,上去便是狠狠一鞭子。惨叫和闷哼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被更大的伐木声、锯木声所淹没。

    这片被强行开辟出的工场之外,视野所及,皆是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营地周边,拒马鹿砦层层布设,持枪挎刀的巡逻队往来不绝。周遭的山岭制高点上,遍布著用树枝和石块简单垒起的金军警戒哨,隐约可见反光的箭镞和警惕的目光。

    整个区域,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收紧的绞索。

    就在这压抑的忙碌与肃杀之中,营地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把守的金兵吆喝著,将沉重的拒马费力地挪开一道缺口。

    伴随著一阵粗野的、带著戏谑和兴奋的欢呼,一小队金军轻骑嘚嘚地奔了回来。马上的骑士个个面带得色,仿佛狩猎归来的猛兽。不过,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野兽本身,而是他们叼著的猎物。

    那是两个试图逃跑的朝鲜俘虏。他们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缚著手腕,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前方骑士的马鞍桥上。他们衣衫破烂,几乎难以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泥污、擦伤和凝固发黑的血渍。显然在被抓回之前,已经经历了一番挣扎与追捕。此刻,他们正踉踉跄跄地跟在马匹后面,满心满眼都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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