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截杀

    扎库塔闻报，心头一凛，立刻下令：「全军加速！绰格诺，你带人断后，保持距离，盯紧他们！」

    「是！」绰格诺的回应声从队尾遥遥传来。

    命令迅速传开，刚刚得以喘息的金军不得不再次催动疲惫的战马，队伍的整体速度很快又提了起来。

    实际上，扎库塔并不十分慌乱。在相对狭窄的山道上，骑兵追骑兵本身就没什么意义。只要金军沿著来时的官道行进，在明军加速的时候加速，维持住这段已经拉开的距离，明军就很难真正威胁到他们。如果能遇到恰巧遇到友军，他们甚至能反过来威胁明军。

    明军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他们虽然跟了上来，却并没有死命追赶，而是保持著一种不紧不慢的「怠速」状态，远远地吊在金军后方约莫二三百步的位置。双方之间甚至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和谐」氛围：明军骑兵在马上悠闲地喝水吃盐，金军则趁机从鞍袋里掏出豆饼喂给同样需要补充体力的马儿。若不细查看，恍惚间甚至会以为这就是同一支军队的前后两部。

    这种诡异的平静持续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就在金军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之际，明军队伍中突然响起了一阵短促的号令。

    「所有人，检查衣甲，戴好头盔，各行伍重整队形！」

    稍许骚动之后，吴大魁继续下令：「冲锋！」

    命令下达，原本松散的明军队形迅速整肃收拢。紧接著，五十余骑明军，便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终于向著猎物发起了最后冲刺！

    一直在后方紧盯明军动向的绰格诺见状，脸色大变，立刻猛夹马腹，催马狂奔。他扯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嘶声预警：「额真！明军开始加速了！他们冲过来了！」

    队伍前方，正凝神观察周遭地形的扎库塔听到这撕心裂肺的预警，心头猛地一沉，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咆哮著通令全军：「快！全军加速！快！」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飞快地缠上了他的心头。朝鲜国内多山，山道崎岖蜿蜒，窄口险隘随处可见。在他们已经通过的山道两侧提前埋伏一支专门用来阻断后路的精兵，完全不是问题。而且他们急著前进侦察，打探情况，根本来不及，也没有足够的人手仔细搜索沿途的道路.....  

    扎库塔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像明军在前方某处设伏，给他们来个前后夹击的可怕景象。

    他的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了好几个可以设置路障阻断通路的隘口。而他们眼前这个即将通过的、林木茂密的急弯，似平正是其中之一！

    就在他心念电转、恐惧滋生之时一「咻——！」

    一支响箭带著令人牙酸的尖啸，猛地从他前方不远处的山坡林地里升而起，射向天空！

    紧接著，在扎库塔惊骇的自光中，前方山坡的林木间，赫然出现了十余名身材健硕的明军士兵！这些伏兵出现得极其突兀，显然早已埋伏多时，但他们并未立刻冲杀下来，而是默契地分成几组，抢起手中斧头，对著道路两旁并排的几棵大树根部，奋力劈砍！

    「咔——垮——」

    那几棵大树的根部，早已被人事先砍出了巨大的豁口，此刻那些明军士兵只奋力劈砍数下，树木便带著撕裂般的呻吟，朝著道路中央，轰然倾倒！

    「轰」」

    「哗——！」

    树干枝桠互相碰撞、折断，歪七扭八地交错著，瞬间便将本就不算宽阔的山道堵了个严严实实！若是队伍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必定撞得人仰马翻！

    「停下！快停下！」扎库塔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狂吼，同时拼命勒紧缰绳！

    然而，这一切都太晚了！

    几乎在树木倒下的同时，山坡上传来一声冷酷的号令：「拉！」

    一声令下，数条原本隐藏在草丛和落叶下的粗麻绳索，瞬间被埋伏在道路两侧的明军士兵猛地拉紧绷直，从地面弹起，横亘在道路之上。

    「唏律律——！」

    扎库塔和几名冲在最前面的亲信，虽然反应极快，在绊马索弹起之前就已经勒住了缰绳，但人马和绳索之间距离实在太近，巨大的惯性让他们根本无从躲避！

    战马的前蹄狠狠地绊在了坚韧的绳索上，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了平衡，带著背上的骑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向前猛地栽倒！

    「砰！噗通！」

    扎库塔只觉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从马背上狠狠抛飞出去，一阵天旋地转后，重重地砸在地面上！跟在他身边的几名亲信也未能幸免，接二连三地人仰马翻，惨叫著滚作一团！

    这一下摔得极重，扎库塔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的碰撞中错了位，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万幸的是，他的脑袋被头盔里棉制脑包保护著，脖颈似乎也并未受到重创。

    「二哥！二哥！」荪嘉齐巴彦见兄长坠马跌落，一下子惊得魂飞魄散。他慌忙扯缰驻马，几乎是滚鞍而下，跟跄著扑到扎库塔身边，试图将他搀扶起来。「二哥！你怎么样了？」

    几名及时驻马的亲兵也迅速围拢过来，用身体和匆忙举起的圆盾，在扎库塔周围构筑起一道屏障。

    「呃......啊......」扎库塔的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各种声音明军的呼喊、金兵的惨叫、战马的悲嘶、火铳的爆鸣—混杂在一起，如同潮水一般冲击著他的耳膜和意识。扎库塔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勉强用胳膊支撑起上半身。当他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看到的已然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埋伏在山林间的明军伏兵正不断呼喝著，铳口和弓弦次第闪动，铅子与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两侧泼洒下来，在狭窄的山道中乱飞，打得金军人仰马翻。

    猝不及防的金军仓促还击，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向山坡，却难以对占据有利地形，并且有掩体保护的明军造成有效杀伤。受惊的战马在狭窄的山道上狂躁地腾跃、冲撞，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扎库塔挣扎著想站起来，却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他下意识地落手撑地，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手掌在刚才的摔倒和摩擦中，几乎被粗糙的地面整个蹭掉了一层皮。整个右手不但血肉模糊，还覆盖著一层直连到袖口的黄泥。

    「嘿！看到那个被围著人的了吗？」山坡上，有个眼尖的明军很快注意到了这块被盾牌围起来的区域，立刻高声示警。「那应该是个头目！干掉他！」

    「嗖！笃！」

    话音刚落，一支羽箭便破空而来，狠狠地钉在了一名亲兵举起的木盾上。

    那名射箭的明军见这击未能得手，立刻对身旁两名正在忙碌的火铳手大喊：「我的箭射不透他们的盾，赶紧用铳打！」

    「好！」那两名明军火铳手听见招呼，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但他们手中的鸟统刚刚发射过，此刻正冒著青烟，两人也就只能先蹲在掩体后面，老老实实的清膛，装药，压实，填弹..

    这短暂的间隙给了扎库塔宝贵的喘息之机。他猛地甩了甩头，强忍著眩晕和剧痛，在荪嘉齐巴彦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迅速地扫视了一圈战场，心彻底沉到了谷底。此刻金军的队形已然大乱，伤亡正在急速增加。

    后方，明军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扬起的烟尘已清晰可见。

    必须做出决断了。要是再拖下去，等待他们这支侦察小队的就只有全军覆没！

    扎库塔深吸一口带著浓烈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扯开已经沙哑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元扎喇！荪嘉齐巴彦！瑚尔翰！巴克塔！点齐人马，集中力量，想办法冲出去！」

    紧接著，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用状态稍好的左手死死握住，再次嘶吼：「绰格诺！布尔海！喀尔防吉！爱塞！收拢残兵，重整队形，随我断后阻敌！为突围的弟兄们争取时间！」

    「遵命！」远处，传来了绰格诺等人决绝的回应。

    「二哥！」荪嘉齐巴彦听到这个命令，立刻急了，抓著扎库塔的胳膊，大声喊道：「我不走！我要留下来跟你一起断后！」

    扎库塔猛地扭过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他，随后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狠狠扇了荪嘉齐巴彦一记耳光！

    「啪！」荪嘉齐巴彦立时便多了一个带著黄泥的血手印。

    「滚！给我滚！」扎库塔咆哮著，唾沫星子混著血沫喷了荪嘉齐巴彦一脸。「这是命令！」

    打完这一巴掌，扎库塔不再多看弟弟一眼，仿佛将所有的情感都随著这一击打了出去。他弯腰从地上胡乱捡起一个不知是谁掉落、沾满血污的头盔，胡乱地扣在自己头上，自光死死地盯住了后方越来越近的明军骑兵。

    就在这时，山坡上那两名明军火铳手终于完成了繁琐的装填。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猛地从藏身的树干后探出身子，平举起沉甸甸的鸟统，稳稳地瞄准了人群中的扎库塔。

    扎库塔的感知因伤势和混乱而变得迟钝，对即将降临的致命危险浑然未觉。不过，一直护在他身旁，之前用木盾为他挡下那箭的亲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自侧上方的杀意！

    「额真！小心！」

    那亲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警告，同时毫不犹豫地合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将扎库塔猛地向旁边推开！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砰！砰！」

    两支鸟统轰然爆响！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舌与浓烟！

    灼热的铅弹呼啸著飞出统管，穿越战场，一发擦著扎库塔刚才站立的位置飞过，打入后面的泥土，溅起一片薄烟。而另一发，则精准地命中了那名亲兵举起的木盾！

    「咔嚓！噗！」

    包裹牛皮的木盾根本无法抵挡如此近距的直射，瞬间被穿出了一个大洞！木屑混合著牛皮碎片四散飞溅，直接扎到了那名亲兵的脸上！

    弹丸在击穿木板后余势未消，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右胸上。

    「呃啊—！」那亲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带得跟跄倒退。

    盾牌在破碎时吸收了弹丸的大部分动能，但残余的力量还是将那枚被命中的甲片打得深深地凹陷了下去。恐怖动能瞬间传导进去，毫不留情地折断了他的一根肋骨！剧痛几乎让他瞬间窒息，鲜血从他被木屑划破的脸颊和嘴角渗出。

    「郎格！」扎库塔高呼。

    「额真！」另一名亲兵蹿上来补上了空缺的位置。

    「那边！火铳手在那边！」

    「放箭！快放箭压制他们！」

    周围的亲兵和金军士兵反应过来，惊怒交加之下，纷纷朝著那两名火统手的方向倾泻箭矢，暂时将那一片区域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另一边，吴大魁率领的明军骑兵，在一阵加速之后，终于撞入了这片混乱的战场！

    「随我—杀！」吴大魁一马当先，将手中的铁锏高高举起。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随即猛夹马腹，带著前排精锐，如同一柄烧红的铁凿，狠狠地楔入了负责断后的金军阵中！

    几乎在明军骑兵发起冲锋的同一时刻，负责殿后的绰格诺的眼中也闪过了决绝。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的退缩都意味著防线的彻底崩溃！

    「杀——！」绰格诺猛夹马腹，带著身边聚集起来的十数名残兵，义无反顾地迎著明军骑兵的锋锐，发起了反冲锋！

    「轰！」

    双方骑兵瞬间交缠在一起，战马相互冲撞，骑手们在极近的距离内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攻击对方。鲜血如同廉价的颜料般泼洒开来，染红了泥土和岩石。

    刹那间，兵刃交碰、骨骼碎裂、利刃入肉、人喊马嘶......各种声音交织成片，逐渐组成了一首残酷的镇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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