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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喘息


第818章  喘息

    两侧的明军骑兵如同盘旋的猎鹰,死死地咬著落在最后的中路金军,持续不断地朝著金军阵中倾泻著箭雨。

    双方马速相近,距离始终维持在数十步之内,这使得明军直射或小角度抛射的箭矢,远比之前远距离的漫射要精准和致命得多。

    「嗖」

    「嗤!」

    「噫—!!」

    一支利箭深深嵌入一匹栗色战马的臀部。那马儿痛得一声长嘶,速度骤然一滞,险些将背上的骑士掀翻。

    虽然大部分箭矢仍旧难以对身著甲胄的金兵造成致命的伤害,但对于那些无甲或少甲的战马而言,这无疑是一场灾难。箭矢如同飞蝗般不断落下,钉入马匹的颈侧、胸腹、后股......受伤战马的悲鸣此起彼伏,严重拖累了整个队伍的速度和队形。

    「噫——噫——噫——!」终于,一匹原本位于队伍中后段的黑色骏马在连续被三支箭矢命中后,彻底陷入了狂乱。它不再听从背上骑手的任何指令,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人立而起,随即发狂般地左右冲撞,试图甩脱那钻心的疼痛。

    「放松!放松!没事的......再坚持一下!」马背上的金兵脸色煞白,拼命拉扯缰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却已是徒劳。

    「啊......」在马儿又一次剧烈的腾跃中,那金兵再也无法保持平衡,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猛地甩飞出去,如同一个沉重的破麻袋,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巴尔亚图!」旁边有同伴惊呼。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心悸。高速坠落带来的巨大动能瞬间转化为可怕的钝击,结结实实地作用在他的躯干和头颅上。那个名叫巴尔亚图的金兵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就一动不动地瘫在那里了。

    「巴尔亚图!」惊惶的喊声在金军队列中响起。「巴尔亚图坠马了!」

    扎库塔心头一紧,却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不要管!不许停!继续撤退!」扎库塔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声怒吼。他深知,在这种时候,任何迟疑和停顿都意味著更多的伤亡。  

    扎库塔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猛地扭转身形,在颠簸的马背上强行稳住重心,随后张弓搭箭。犀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名追得最近、几乎与他平行的明军骑兵。弓弦震动,利箭离弦,带著他满腔的怒火,直取对方胸腹!

    那名被瞄准的明军骑兵显然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在扎库塔转身拉弓的瞬间便已察觉危险。他猛地一拉马缰,整个身体灵巧地向马腹一侧藏去,使出了一招漂亮的镫里藏身!

    一箭落空,扎库塔心中既感遗憾愕然,也不由得对那名明军骑兵敏捷的身手生出一丝佩服。

    佩服归佩服,扎库塔手上的动作是一点也没停。他毫不犹豫地再次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流畅地搭上弓弦,手臂肌肉债张,弓身再次被拉成满月。

    然而,就在他即将松弦的刹那,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陡然袭来!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后方另一名明军骑兵也已经张弓对准了他!电光火石间,扎库塔被迫放弃原有的目标,弓弦微调,箭头偏向那名威胁他的明军,几乎是凭著感觉松开了弓弦!

    「嗖!」

    「嗖!」

    两支箭矢几乎同时射出!扎库塔因为仓促变向和自身的晃动,箭矢失了准头,无力地插进了前方的土地里。而那明军射来的箭,却精准地扎在了扎库塔左侧肩胛上!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传来,让扎库塔在马背上晃了一晃。他心中一惊,但预想中的肌肉撕裂的剧痛并未出现。他迅速侧头瞥了一眼,只见那支箭的箭头虽然穿透了外层的棉布,却牢牢地卡在了内衬的铁甲片上,并未深入肌体。

    「万幸————」扎库塔心中大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再次庆幸自己即便在酷暑中也坚持披挂了这身保命的甲胄。

    扎库塔是幸运的,但他手下的士兵却并非个个如此。在这场一边倒的追逃互射中,明军对中路金兵占据著接近三倍的人数优势。两翼夹射,火力交叉,箭矢如同疾风骤雨,几乎压得金军抬不起头。

    很快,第二个坠马者出现了。这一次,是连人带马一同栽倒!一匹棕色的战马很不幸地被一支角度刁钻的箭矢射穿了肺部,鲜血瞬间从口鼻中狂涌而出,混合著痛苦的泡沫。

    战马在极度的痛苦中失去了所有力气,前蹄一软,带著背上的骑手轰然前栽,在巨大的惯性下翻滚著滑出老远,激起一片烟尘。

    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

    惨叫声和坠马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每一声都如同重锤敲在扎库塔的心头。但他只能咬紧牙关,伏低身体,不断地鞭打战马,催其加速。

    荪嘉齐巴彦麾下的左翼金兵率先逃入山道。紧接著,兀扎喇带领的右翼金兵和扎库塔亲领的中路残兵也相继涌入。追击的明军骑兵并未立刻冲入山道,而是在道口附近逐渐减速,最终勒住了战马。

    驻马之后,骑兵们得以短暂喘息。有人迫不及待地取下挂在鞍旁、加了盐巴的水袋,仰头地猛灌:更多的人则抬手抚摸坐骑汗湿的脖颈,并从鞍袋里掏出提前备好的豆饼或草料,喂给狂奔了一路的马儿。

    稍迟一些,苏有功率领的主力步兵也迈著略显凌乱的步伐,小跑著跟了上来。长时间的奔跑之下,步兵的队形已不复先前那般严整。

    骑兵的指挥官,百总吴大魁,先是吩咐自己的副手带人盯紧山道入口,以防金军去而复返,趁机反扑。随后便拨转马头,来到把总苏有功的面前,利落地翻身下鞍,抱拳行礼:「苏把总!」

    苏有功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正在休整的骑兵队伍,问道:「你麾下伤亡如何?」

    吴大魁得意一笑,朗声回道:「回把总,坠马的都是奴贼!咱们的人虽有几个中了箭,挂了彩,但都是皮肉伤,不碍事,回去敷点金疮药养几天就好了。」

    苏有功满意地点了点头,下令道:「好。你留下一半人马,打扫战场,准备撤退。那些坠马的奴兵,要是还能活,就抓活的。要是没救了,就给他们一个痛快,然后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

    「得令!」吴大魁抱拳应诺,踩镫上马,正准备回到队前传达命令,却又被苏有功叫住:「等等。」

    「苏把总还有什么吩咐?」吴大魁连忙扶住马鞍,又要下马听令。

    苏有功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简单补充道:「城里还猫著两个漏网的鞑子。你安排的时候多叮嘱一句。要那些留下打扫的兄弟们把他们搜出来,解决掉。」

    「明白!」

    另一头,仓皇逃入山道的金军,在确认明军没有立刻追进来之后,便慢慢地减缓了马速。一阵亡命般的来回疾奔,加之头顶烈日的持续炙烤,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已到了极限。战马浑身湿透,喘著粗气,步伐沉重:马背上的骑士们也个个汗流浃背,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惊魂稍定,许多人便迫不及待地摘下闷热的铁盔,扯开被汗水浸透的、紧黏在身上的衣甲前襟,让山道里相对凉爽的风灌进衣甲,吹拂灼热的皮肤。

    扎库塔环顾四周,心情愈发沉重。他注意到,他麾下的士兵,尤其是他亲自率领的中路军中,有接近一半人马的身上都插著或挂著明军的箭矢。

    士兵们大都依靠著甲胄扛住了伤害,坐骑的情况则要糟糕得多。明军在发现箭矢难以有效杀伤著甲士兵后,便集中火力攻击防护薄弱的战马。数轮攒射之下,许多马匹都挂了彩,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顺著皮毛滴落,痛苦的鼻息和低声的哀鸣在队伍中此起彼伏。

    扎库塔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也无能为力。他们尚未完全脱离危险,明军随时可能尾随而来,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为这些负伤的牲口处理伤口。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烦躁,扯开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高声下令:「各自整顿,收拢阵型,清点损失!」

    命令传下,原本因退逃而显得有些散乱的金军士兵,开始在军官的呼喝驱策下重新集结。一阵短暂的喧闹和马蹄杂沓之后,金军的队伍总算恢复了基本的秩序和队形。

    「绰格诺。」扎库塔收回视线,侧头望向身边的一名十夫长。

    「额真?」绰格诺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你留在队尾,密切注意明军的动向。」扎库塔吩咐道,「我去前面看看。」

    「是。」绰格诺低头应诺,随即转身招呼摩下人马停驻稍候。

    扎库塔带著余下士兵,来到了队伍前方。他刚一过来,早已等在那里的荪嘉齐巴彦和兀扎喇,便立刻驱马围了上来。

    「二哥,」荪嘉齐巴彦一边拿著水囊往嘴里猛灌,一边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扎库塔摆摆手,叹气似的说道,「就是折了五个弟兄。」

    旁边的元扎喇已经解开了甲胄的系绳,敞开著前襟,用手不断拉扯著湿透的内衬衣衫,往胸口灌风。他一边借此消暑,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道:「额真,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扎库塔自己也热得难受,但他还是强忍著没有脱下那身保命的甲胄,只是取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他沉声道:「先去我们昨天驻扎过的那个村子休整一夜,让人和马都喘口气。明天一早,再撤回朔州,把我们探到的情况详细禀报上去。」

    荪嘉齐巴彦闻言,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这帮该死的南蛮子,真是狡猾!

    就知道设伏阴人!」

    「兵不厌诈,明军用计也正常.....」扎库塔也摘下自己的水袋,仰头灌了一大口:「就是要怪,也得先怪你侦察不力!你若能探出明军在城后伏了骑兵,我们何至于如此狼狈!?」

    「我......」荪嘉齐巴彦出言抱怨,只是想要发泄一下怨气,寻求认同,没想到兄长开口就是骂自己。他讨了个没趣,却又无从辩驳,最后只能悻悻地垂下头。

    「额真,我们至少......」一旁的兀扎喇见状,连忙挤出一点笑容打圆场道:「我们至少把明军的虚实探出来了,回去也能给上面一个交代了。」

    「不,」扎库塔却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地望向山道深处,「我们并没有探出明军的虚实。」

    兀扎喇一愣:「怎么会?明军在大馆驻守了二三百步兵,一二百骑兵,这总是可以肯定的吧?」

    「二三百步兵,一二百骑兵,最多只能证明明军确实已经接管了这片区域的防务。」扎库塔从马鞍袋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麦饼,掰开来分给荪嘉齐巴彦和兀扎喇,随后将剩下的部分塞到自己的嘴里,边嚼边说:「但明军究竟有多少兵力?部署如何?意图是固守还是反击?这些关键信息,我们仍旧一无所知。想要探到真正的虚实,至少要前进到龟城附近才有可能知晓.....」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一脸笃定地说,「明军方才的行动,不过是骚扰、阻滞我们而已,他们之后肯定会后撤,并且弃守大馆。」

    兀扎喇不解:「这要怎么说?」

    「这还不明显吗?」扎库塔又饮下一口水:「大馆外无城河,内无高墙,仅凭一道低矮的土围子,根本守不住。明军若真想固守,哪怕只是短期驻防,至少也该在外围挖掘壕沟、布置拒马鹿砦吧?可这一路看来,大馆城外可曾有一丝一毫动土的迹象?」

    「对!」旁边的荪嘉齐巴彦回过神来,嚼著干粮附和道:「城里的居民也全都被撤得一干二净了。若是真想要长期坚守,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嗯......」扎库塔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什么,留在后队监视明军动向的绰格诺突然扯开嗓子,远远地从后方传来一声急促的预警:「额真!额真!明军又追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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