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逆转

    在扎库塔及其麾下骑兵阴冷目光的注视下，明军士兵迅速在城门外围排出了一个奇特的环形防御阵型。这个阵型大致分为四个部分，每部分约五十人，配置如出一辙：前排是蹲踞或站立的火统手，中排是手执长枪，准备应对骑兵冲击的长枪兵，而两侧则是手持刀盾，负责在火统手后撤装药时，提供掩护的刀盾手。

    这分明是一个依托城墙固、守待援的守势阵型。可是，阵势排开之后，把总苏有功却向身旁一名号炮手下达了进攻的命令：「点火。」

    那名号炮手立刻举起火把，点燃了号炮的药捻。

    「轰！」

    一声不算震耳却极具穿透力的炮响在山谷间炸开了。硝烟缭绕，声浪滚滚，原本严阵以待的四个明军方阵，竟然齐齐地动了起来！他们迈著相对整齐却不算迅捷的步伐，保持著严密的环形阵型，如同一只缓慢移动的钢铁刺猬，开始朝著金国骑兵所在的方向，沉稳而坚定地压了过来！

    对面山道外，扎库塔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这种以火器为核心、缺乏骑兵掩护的纯步兵阵型，最大的弱点就是侧翼和后方，只能在背靠坚固工事或天然屏障时勉强使用。一旦离开城墙或工事的庇护，将侧后方暴露在旷野之中，骑兵就可以利用速度优势，迂回侧击，甚至绕后冲阵，将其彻底撕裂。

    眼前这支明军，不仅主动放弃了城垣的掩护，还敢如此大摇大摆地推进，在扎库塔眼中，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事出反常必有妖。扎库塔没有立刻下令冲锋，而是强压下内心深处的悸动，耐心地观察著，权衡著。

    「三哥！您还等往么！」旁边，劫后余生的荪嘉齐巴彦看得双冒喷火，脸上因愤怒而扭曲，指著不断逼近的明军大喊道：「你看他们这呆板笨重的阵型！我们只消一个冲锋，就能像尖刀切牛油一样冲进去，把他们搅个七零八落！下令吧，二哥！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太奇怪了......」扎库塔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死死盯著明军阵中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他们一辆战车、一架拒马都没有，就敢出来跟我们野战？」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荪嘉齐巴彦急道，「他们无非是仗著人多势众，火器犀利而已！只要我们咬咬牙，顶住他们最多两轮，不，一轮齐射！就能杀垮他们！  

    」

    扎库塔依旧摇头，目光死死地锁定著移动的明军：「不急，再看看。我不信指挥这帮南蛮子的将领会蠢到这个地步。」

    「还看什么，这周围光秃秃的，哪里像有伏兵的样子？」荪嘉齐巴彦四下环顾，不满地嘟囔道：「二哥，我看他们就是杀了我们几个人，得意忘形了！」

    「你在慌什么！」扎库塔不耐烦地低喝道，「主动权在我们的手上！就算要进攻，也得等他们再走远些，走到他们想掉头逃回城里都来不及的距离！」

    荪嘉齐巴彦悻悻地闭上了嘴，手中的骑弓被他握得咯咯作响，箭囊中的雕翎箭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在徐徐热风中微微颤动。

    明军依旧在以那种不疾不徐、却带著无形压力的步伐持续前进。扎库塔的自光如同梳子一般，一遍遍地梳理著周围可能藏匿伏兵的地形。直到明军缓慢而坚定地行进了差不多一里地，完全暴露在开阔地带，扎库塔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才被决断所取代。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头：「荪嘉齐巴彦！兀扎喇！」

    「在！」两人立刻挺直身躯。

    「你二人各带三十骑，从左右两翼包抄，扰其侧后，制造混乱，伺机穿杀！」扎库塔眼中精光闪烁，语气斩钉截铁，「余下的人，随我从正面冲击！一举碾碎他们！」

    「得令！」荪嘉齐巴彦和兀扎喇凛然领命，随即拨转马头，迅速点齐本部人马。

    几分钟后，金军本阵调整完毕，聚作一团的骑兵们，如水流般自然而然地分成了气势相连的三股。命令被低声而迅速地传递，每一个骑兵都在检查著自己的弓矢、兵刃，调整著马鞍的束带。一股无形的煞气开始凝聚、升腾。

    扎库塔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刀，高高举起：「前进！」

    命令一下，近百骑金兵同时催动战马，开始小步奔跑起来。起初，马蹄起落的速度并不快，金兵整体保持著一种蓄势待发的怠速状态，如同酝酿中的雷暴。

    距离在缓慢而坚定的相对运动中迅速缩短。当双方的间距，缩短到一个看似危险，却又是骑兵能将冲击力发挥到极致的距离时，扎库塔已是凶光毕露，他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手臂，猛地向前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咆哮道：「冲锋！杀光那些南蛮子！」

    「呜哦——！」

    「杀——！！」

    蓄势已久的金军骑兵轰然爆发了！肌肉贲张，战马嘶鸣著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马蹄狂野地刨抓著地面，卷起漫天黄尘。原本还保持著紧凑队形的后金骑兵，瞬间化作了三支离弦的利箭！

    正面，扎库塔一马当先，带著身后的五十余骑以排山倒海的架势，径直冲向明军！与此同时，左右两翼，荪嘉齐巴彦与兀扎喇也分别带领著三十骑，如同展开的双翼，划出两道致命的弧线，带著卷起的冲天烟尘，朝著明军阵列脆弱的侧后方包抄而去！

    可就在金军三路骑兵发起冲锋的那一刹那，明军环阵的中心，一支响箭带著更加尖锐、更加急促的嘶鸣，猛地蹿上天空、其声势之突兀，仿佛要撕碎那雷鸣般的铁蹄！

    原本缓慢移动的明军阵列，闻声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骤然停滞！前排的火手迅速压低身形，将统口稳稳架起；中排的长枪兵齐刷刷将枪尾顿入土中，枪尖前指，瞬间形成一片寒光闪烁的枪林：两侧刀盾手则矮身举盾，摆出前突的架势。在呼吸之间，整个环形阵列便从一个移动的刺猬，变成了一座蓄势待发的钢铁堡垒！

    阵中央，把总苏有功收起硬弓，对著身旁的号炮兵厉声喝道：「号炮，三响，放！」

    他身旁扛著大号三眼铳的号炮兵闻令，迅速将那沉重的号炮杵在地上，牢牢扶住。另一名手持火把的火兵则快步上前，依次点燃三根药捻。

    「轰——轰——轰！」

    三声如同巨兽咆哮般的爆鸣，次第炸响！这声音远比寻常号炮浑厚，不仅震得近处士兵的耳膜嗡嗡作响，更是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盖过了金军冲锋的喧嚣，在山谷间反复震荡、回响。

    炮声回荡，异变再生！

    明军身后，那座死寂的大馆城方向，竟传来了另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尘土飞扬间，只见两队顶盔贯甲的明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潮，分别从大馆城土围子的左右两侧汹涌而出！

    就在这支赫然不下百骑的明军骑兵完全冲出大馆，在旷野上展开阵型的间，把总苏有功又往天上射了一支响箭。

    「咻——！」

    随著这第二支响箭升空，那四个才转为固守的明军步兵方阵，再次发生了变化！在各级军官的号令声中，火统手迅速起身后退，长枪兵向前踏步，刀盾手向两翼展开————整个环形防御阵型，如同一个被激活复杂的机械，在极短的时间内开始解体、重组，阵线向前突出，由纯粹的防御阵型，转变为了更具攻击性的楔形阵。

    而那两队刚冲出城的明军骑兵，更是毫不停歇，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分别朝著正在包抄明军侧翼的荪嘉齐巴彦和兀扎喇所部金军骑兵，狂飙突进！

    不久后，完成了变阵的明军步兵，也再次迈开步伐，坚定地向著扎库塔率领的金军中军压了过来！

    转眼之间，战场形势彻底逆转！从明军骑兵出现的那一刻起，无论是兵力数量、兵种配合还是战场态势，苏有功摩下的明军，都对扎库塔摩下的百余金兵，形成了绝对的、碾压性的优势！

    「中计了！」扎库塔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寒瞬间从脚底蹿上头顶。

    这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那支看似冒进的步兵，根本就是引诱他出击的诱饵。此刻若是不管不顾地撞上去，他的队伍立刻就会被占据绝对优势明军步骑合围，撕成碎片！

    电光火石间，扎库塔做出了唯一正确的抉择。他猛地勒住战马，在疾驰中强行扭转身躯，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从箭囊中一次性抽出三支鸣镝响箭，搭上弓弦，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向著本方队伍的大致方向，连珠射出！

    「咻咻咻—！」

    三支响箭带著凄惶的尖啸，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压过战场喧嚣，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金军骑兵的耳中——这是决绝的、不容置疑的撤退信号！

    左右两翼，正带队冲向明军骑兵的荪嘉齐巴彦和兀扎喇，也意识到了危机。因此即便心有不甘，也还是在箭鸣升起的瞬间，狠狠地扯动缰绳。

    战马在狂奔中发出痛苦的嘶鸣，前蹄扬起，硬生生地划出两道巨大的圆弧，开始艰难地转向。他们麾下的骑兵也纷纷效仿。

    两翼骑兵凭借著高超的骑术和速度，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高速下的转向，动能得以大部分保存，但原本严整的冲击阵型，却被拉扯得松散扭曲，如同被拉长的两条飘带。

    而扎库塔亲率的中路五十骑，则面临著更大的麻烦。他们被两翼骑兵夹在中间，转向空间更小，几乎只能驻马掉头。扎库塔率先猛勒马缰，在一片人喊马嘶中，强行减速。

    不少战马在惯性的作用下人立而起，或是急促地原地踏步。整个队伍几乎停滞，才勉强完成了一个小半径的拨转，后队变前队。然而，这一停一转之间，冲击力已失，他们需要重新加速，才能逃离这片死亡区域。

    就在金军仓皇转向、阵型混乱的宝贵间隙，明军的两翼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迅猛突进！他们轻易地越过了己方步兵阵线的前沿，直扑正在转向的金军。

    距离迅速拉近，至约八十步！明军骑兵队伍中响起一声号令，前排骑兵纷纷在马上张弓搭箭。

    「嗖嗖嗖———！」

    然而，距离尚远，加之金军顶著烈日仍基本保持著披甲状态，这轮仓促的抛射效果甚微。大部分箭矢要么落空，钉入泥土，要么「叮叮当当」地被金军的铁盔和棉甲弹开。即便侥幸刺入棉布，也无力穿透内里的甲片。

    只有两支流矢侥幸射中了无甲防护的马匹。战马吃痛，惊跳起来，但在骑手拼力控驭下，很快恢复了奔跑，并未造成大的混乱。

    明军骑兵见箭雨效果不佳，并不气馁，继续催马紧逼。两翼骑兵在高速的奔驰中，开始默契地向内收拢，锋矢直指那支因为原地转向而落在最后的，此刻才刚开始重新加速的中路金兵，大有将其一举合围截断之势！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眼看一个狭小的包围圈就要形成，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扎库塔的中路金兵还是艰难地完成了掉头，开始重新提速！

    「冲出去！」扎库塔目眦欲裂，挥刀前指。

    两翼明军骑兵的钳形攻势，在几乎要碰到中路金军尾巴的那一刻，因为目标的速度提升而未能彻底闭合。

    合围失败，明军骑兵也不强求，立刻放弃包抄，调整方向，转而紧紧地咬住中路金军左右两翼的后侧，继续追击。

    于是，在这大馆城前最后几里的开阔地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追逐景象一荪嘉齐巴彦和兀扎喇带著最先转向的两翼金军跑在前面；扎库塔亲率的中路骑兵夹在中间，正拼命加速；而两支明军骑兵则如同跗骨之疽一般，紧紧咬著金军。五股骑兵洪流，由是短暂地排成了一个奇特的「二一二」阵型，向著金兵来时的山道，狂飙而去。

    >


　　(https://www.mpshu.com/mp/71522/12488.html)


1秒记住冒泡书屋：www.mp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p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