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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追逃


第813章  追逃

    日头西斜,余温尤烈。一队约三十人的金国轻骑,顶著日头,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缓缓行进。马蹄声碎,甲叶偶尔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忽然,队伍前列一名眼尖的士卒勒住了马,并抬起手指向远处山坳间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以及村落上空几缕若有若无、几乎要被热浪吞噬的残烟,用女真语喊道:「雅穆布额真!看那边!有炊烟!」

    领军的牛录额真勒佳·雅穆布,是个面色黝黑、观骨高耸的中年汉子。他顶著一根儿蜷细的金钱鼠尾辫,身上套著一副减了重的棉制铁甲,颈上挂著一个没有护耳的铁盔。

    雅穆布抬手遮阳,眯起锐利的眼睛,顺著那名士卒的方向指引望去,果然看见几缕残烟在几乎静止的空气里艰难上升。

    「呵呵呵。走了一路,总算闻到点活人气了。」雅穆布戴上被阳光照得发热的头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喊道:「噶鲁!」

    「在!」噶鲁也姓勒佳,是雅穆布同父异母的弟弟,眼神同样凶悍锐利。

    「带上你的人,绕到村子的东头,把出路给我堵死!」雅穆布大声下令,脸上横肉牵动,「见到往外跑的,不管是男是女,直接射杀,不必留活口!」

    「是!」噶鲁应声转头,很快点了四名骑术精湛、鞍旁挂弓、腰间带箭的锐士。

    「驾!」噶鲁猛夹马腹,马儿立刻便如离弦之箭般,沿著村庄外围,向著另一侧出口包抄而去。四名巴牙喇策马跟在他的身后,马蹄高扬重落,卷起一路黄尘。

    「其他人!跟我进村!」雅穆布拔出腰刀,向前一挥:「抓住那些朝鲜两脚羊!」

    「驾!」三十余骑后金士兵精神一振,催动战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气势汹汹地扑向那座寂静的村落。

    村庄里,一片狼藉,许多院落门户大开,地上散落著来不及带走的家什杂物。雅穆布一马当先,冲入村中主干道,士兵们无需更多命令,自动分散开来,如狼似虎般扑向各家院落。

    一个年轻的后金士兵手持腰刀,一脚踹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冲进院子,目光警惕地四下扫视。只见院内农具倒伏,晾晒的干菜撒了一地,一只破筐滚在角落,灶房的门帘在习习热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他快步走进灶房,立刻看见了一个空荡荡的锅台,又掀开米缸看了看,发现里面只薄薄地剩了一层糙米。他随手拿过一块刚翻出来的肉干,叼在嘴里,随后又检查了两间寝屋,才含糊不清地朝著外面喊道:「这户没人!就剩了点底子粮!灶上的锅也被带走了!」他一边大喊,一边飞快地把这户村民遗留下的几件厚实衣物打成一个小包。

    隔壁院子,另一个老兵的经验更老道,他不急著进屋,先在院里角落柴堆后翻了翻,果然发现了一小袋藏匿的豆子。他满意地掂了掂,这才踹开正屋门,里面空荡荡,炕席都被卷走了。「窗,羊蹄子甩得还挺快。」他啐了一口,随即扯开嗓子喊道:「雅穆布额真!这间屋子也空了!」语罢,他便麻利地将这袋豆子塞进了马背上的搭裢里。

    更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这是两个士兵为了一口半新的铁锅争执起来,低低的争吵声和咒骂声在这人嘶马鸣的村落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雅穆布跨在马上,冷眼看著手下们像梳子一样刮过村庄,回报声此起彼伏,却无一例外都是「没人」、「空了」。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目光再次投向那几乎快要散尽的炊烟,猛地冲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吹号!集合人马!炊烟还没散,他们肯定没有跑远,沿著道路给我追!」

    集合的牛角号「呜鸣」吹响,但队伍集结的速度却异常的缓慢,全然不复刚才进村时的迅猛。许多士兵已经松懈下来,开始「打扫战场」了,他们忙不迭地将搜刮到的粮食、布匹,甚至铁锅和农具往马背上捆绑,吆喝声、催促声、物品碰撞声响成一片。

    雅穆布策马来到村庄东头的出口,与奉命堵截却一无所获的噶鲁等人汇合。

    他看著手下们如同搬家蚂蚁似的从各个院落里搬出大大小小的「战利品」,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当一个身材壮硕的士兵,吭哧吭哧地扛著两大袋显然是刚搜刮到的粮食,喜形于色地准备驮上马时,雅穆布强压的火气「噌」地顶到了脑门。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扬手。马鞭带著破空的尖啸,狠狠地抽在了那士兵厚实的脊背上!

    「啪!」雅穆布动了真怒,这一鞭抽得是又劲又沉,即使那士兵穿著一副防砍的锁子甲,鞭劲也还是透到了他的身上。

    「嗷!」那士兵惨叫一声,趔趄著将粮袋扔到地上。

    「乌勒木!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雅穆布破口大骂,「耳朵里塞羊毛了?

    我吹号让你们集合!不是让你们来驮东西的!所有人,把东西给我放下!立刻上马!

    」

    「嘶,啊......」乌勒木捂著火辣辣的背部,委屈地指著地上的粮袋,嘴里嘟囔著:「额真————这些,这些好东西————放在这儿,要是被后面来的其他牛录的人看见,肯定就给抢走了啊————」

    「是啊......」旁边一个刚找到半匹粗布的士兵也小声嘀咕附和,「这村子还有不少东西呢,尤其是粮食。平分下来,每个人都能得好几石呢————有了这些东西,今年冬天各家也就都能多吃几顿饱饭,而不至于像去年那样死那么多人了。那些逃走的穷鬼,就是追上了也榨不出多少油水,何必费这个力气————」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士兵都暗暗点头,附和之声低低响起。

    雅穆布紧皱眉头。他虽然不满,但也知道「民意难违」。连年征战,各家各户的日子都不好过,强行弹压当然没问题,可要是他手下的这些人真的因为物资被别部抢了去,导致今年冬天又挨饿受冻、过苦日子,那他的威信势必大打折扣。

    「劫掠人口是贝勒的命令,你们在这儿磨磨蹭蹭,就不怕贝勒降罚吗!」雅穆布压下不忿,环视众人:「就算那些逃走的穷鬼身上没有油水,那也是能干活、能换东西的奴隶!而且还有女人!出来这么久,你们就不想压在女人的肚皮上、屁股上好好儿地快活快活吗?东西都撂下,回来再分,现在赶快过来集合,谁要是再磨蹭,我手上的鞭子可不饶人!」

    他扬起鞭子,语气却稍稍地软了下来:「噶鲁,你带两个人留下,在村子里看著东西,别让后面来的混蛋顺手牵羊了。」

    「是!」噶鲁领命驻马,随手就点了两个精壮的巴牙喇。

    这番鼓舞与安排,稍稍地将士兵们的积极性调动起来。集结的速度也终于快了起来。

    不久后,队伍集合完毕,士兵们都跨上了战马。雅穆布不再多言,马鞭顺著地上那些明显是仓促逃亡留下的杂乱脚印和车辙印一挥,吼道:「追!一定要把那些狡猾的两脚羊给我逮回来!」

    日头西沉,在天边染出一片昏黄。她那灼人的热力虽稍减,但空气中仍旧弥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

    风起了,卷著尘土和枯叶,扑打在逃亡者疲惫的脸上、身上。道路蜿蜒,拖家带口、背负著沉重行李的村民队伍拉得很长,如同一条绝望的蠕虫,在昏暗的旷野中艰难移动。孩童因为饥饿、惊吓和颠簸发出的啼哭声时断时续,夹杂著大人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催促,更给这条逃亡的路平添了几分凄惶。

    李再奉背著行动不便的母亲刘氏走了一路,早已气喘如牛,脸色煞白。眼见李再奉步履蹒跚,几乎要被肩上的老母和手中的粮食压垮,李福男便主动停下脚步,将捆在自己胸前、已然睡著的自家老二解下,递给身旁同样疲惫不堪的金氏。

    「我来吧,你歇会儿。」李福男言简意赅,不由分说地从李再奉的背上接过了他的母亲刘氏,稳稳地背在自己的背上。李再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一时间连道谢的力气都似乎没有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这时,走在他们前头不远处的逃兵李三顺也停了下来,他背著年迈的姥姥,同样是汗流浃背,双腿打战。他的父亲,须发花白的李石根见状,叹了口气,走上前:「三顺啊,把你姥姥给我吧,你歇口气。

    李三顺有些犹豫:「阿爹,你.....

    ,「少废话!我这把骨头还没老到驮不起自己的老娘。」李石根解下肩上的粮食袋儿,半蹲下来,做出准备背负的动作。「赶紧。」

    「是。」李三顺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姥姥转移到父亲那略显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上。

    卸下重负,李三顺立刻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要将肺里的浊气全都置换出来。

    趁这当口,李再奉和李福男两家也走到了他的身边。

    「三顺,朔州城到底是怎么丢的?」李福男放缓脚步,问李三顺道:「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说,突然就破城了?」

    「我也不特别清楚......」李三顺直起腰,悲叹般地呼出一口气:「就是听说鞑子登船渡江,两军还没真刀真枪地接上仗,只在远处互相射了几轮,城下那些守野的军阵就自己先溃了!然后,城头上的守军看见下面乱了,也跟著慌了神。再后来全城都乱套了......」李三顺顿了顿,咽下一口唾沫,「我听一起逃出来的同袍说,城下军阵之所以不战自溃,是因为守城的郑佥使趁夜逃跑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

    「那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李福男肩膀一耸,把刘氏往上托了一下。

    「我当时在东城墙上值岗,是个火兵,」李三顺回忆著,眼神闪烁,「我本来以为怎么也要血战一场,谁知面河的北城那边突然喧闹起来,守军跟没头苍蝇似的四下逃窜。恐慌像瘟疫一样,眨眼间就传遍了全城。我见势不对,心一横,就翻下城墙,跟著逃难的人潮跑了.....」

    「这么说,你逃走的时候鞑子还没进城?」李福男追问道。

    「没有,」李三顺摇摇头,随即又加重语气,「但朔州肯定是丢了!军心全散了,几乎所有人都在逃,也没见哪个军官出来弹压、整肃,这城怎么守得住?」

    旁边,扛著自家粮食和李福男家粮食的李再奉喘著粗气插嘴问道:「那鞑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前天。鞑子是大前天出现河岸边的。」李三顺缓缓地迈著沉重的步子,「船只从鸭绿江上游下来,黑压压一片,集结了一天。昨天一早,鞑子渡河攻城,然后......我们就溃了。」

    「黑压压一片的船......」李再奉心下悸然。「这到底来了多少鞑子?」

    「不知道,反正很多,」李三顺叹息道,「光是用来渡河的船就有好几十条,虽然都不是什么大船,但那阵势还是挺吓人的。」

    趴在李福男背上的老太太刘氏突然说话了,她先是低声咒骂了几句「天杀的鞑子」,随后又垂泪哭泣道:「这兵荒马乱的,啥时候才是个头啊......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活著回家......

    」

    李三顺听了这话,眼神一黯,低下头去。不管事实如何,说到底,他们现在背井离乡,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包括他在内的守军溃逃了。可扪心自问,当时那种山崩海啸般的溃败场面,他也确实没有勇气独自去面对那些凶神恶煞的鞑子兵。

    他沉默著走了一小段,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便抬手指了指前方:「福男哥,再奉哥,我......我得去前头跟著我阿爸和姥姥了。」

    李福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半叹道:「去吧,照顾好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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