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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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辟兵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能晒裂石头,毫不留情地炙烤著这片位于朝鲜边境的山野河谷。远处的山峦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动,仿佛一幅被水浸过的墨画。谷底那条原本欢腾的溪流,此刻也只剩下一缕细弱的呜咽,有气无力地穿行在裸露的、
被晒得发白的卵石之间。
坐落在河谷一侧的小村落里,几缕稀薄的炊烟从零散的茅草屋顶上升起,挣扎了一下,便被那沉重的、裹挟著泥土与草木腐烂气息的暑湿热压垮,消散得无影无踪。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夏蝉,此刻也噤了声,只有无尽的嗡鸣在灼热的空气里震颤。
村落最边缘的一座小院,土墙被晒得滚烫。院里,一个三十五六岁却已满面风霜的猎户,正弓著腰,在一块聊胜于无的树荫下,对付著一只刚断气不久的赤狐。
剥皮小刀在他粗粝的手中精准地游走,汗水沿著他深刻的皱纹滑下,滴落在泥地上,瞬间就被饥渴的泥土吞噬。
除了这张新鲜剥下的皮子,院子里还横七竖八地挂了好些已经制过半、正在晾晒的皮毛。烈日灼灼,这些皮毛在烈日的炙烤下持续不断地散发出一股混合著血腥、腐肉和刺鼻树胶的难闻气味。
「当家的!」灶房里传来女人沙哑的呼唤,「吃饭了!」
「等会儿!就快好了!」李福男头也不抬,专注地剥著那张品相极好的赤狐皮。沾满暗红血污的铁挑子在狐颌处一挑,又撕下一小块筋膜。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当李福男终于将那张近乎完整的狐皮妥善放入散发著怪味的鞣制桶时,村落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像是被惊扰的蜂巢,微弱,却持续地扩散开来。他没多在意,山里人过日子,谁家丢了鸡、少了柴,都要咋呼两句。
李福男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仔仔细细冲洗掉双手和臂膀上的血污与汗渍,这才转身走进屋内。
堂屋里,饭菜已经在那张破旧的矮桌上放了许久,早凉透了,但没有动过。
他的女人金氏,一个瘦小的、面黄肌瘦的妇人,正坐在炕沿,撩起衣襟给小儿子喂奶。婴儿依偎在她算不得丰满的胸前,用力吮吸著。
李福男进屋时,金氏眼皮一耷拉白了他一眼,但他又饿又累,完全没注意到,一屁股坐下就端起了碗。
「唉?」刚入口,李福男就皱起眉头,「怎么是凉的!」
「午时中做好的饭,非得挨到午时末才吃......」金氏忿忿道,「哼。你要是再磨蹭会儿,这饭菜可就不只是凉了,得要馊了!」
「你不会给老子热热啊?」李福男把碗重重一放,「老子顶著日头干活,脊梁都快晒裂了,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怎么给你热?」金氏不甘示弱。「你没看我正在喂奶吗?」
李福男的目光滑过女人的胸口,咧嘴坏笑起来:「敢情这小兔崽子就能吃热的,老子就只能吃凉的?」
金氏毫不掩饰地白了她一眼。
李福男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还有没多的,给我也吃一口?」
「你浑说什么!」金氏脸一红,低声啐道。
「还能说什么,」李福男伸出手,想捏捏。「又不是没吃过。」
「这么大人了,没个正形。」金氏侧开身子,让李福男扑了个空。「赶紧热你的饭去吧!」
李福男哼哼两声,端起饭菜去了灶房。
等李福男端著热好的饭菜回来,他的小儿子已经睡在炕上了。这时,院外的嘈杂声更响了,隐约夹杂著零星的嘶鸣和模糊的叫喊,金氏正要起身出去查看,见丈夫端著热饭回来,便又犹豫著坐下。两人默默吃饭,片刻后,金氏开口道:「那些皮子,得赶紧拿去城里卖了。我听行商说,官府又要加征毛皮,晚了可就剩不下几张了。」
李福男嘿嘿一笑,往嘴里扒了口饭:「不急。再过些时日,等那些晾著的皮子都干了,我就带去安州卖。」
「去安州?」金氏诧异不解,「为什么跑那么远?」
李福男笑道,「天朝大军现在就驻在平壤、安州这些地方,他们肯定需要皮子造衣造甲。卖给他们,直接就能拿唐钱,不比去大馆让那些奸商剥层皮强?」
「卖给天兵?」金氏蹙眉道,「万一他们直接给咱强征了去要怎么办?」
「妇人之见。」李福男耸耸肩,又扒了口饭,「二十年前,天兵来援,我和先人就带著皮子去安州去卖。来来回回去了好几趟都没被强征过。」
「就算不被强征,这一路过关缴税,怕是也要被征走不少吧?」金氏仍迟疑。
「绕城走不就得了?」李福男不以为然,「野径山路多的是,又不是非得一座城一座城地过。」
「可是......」金氏还想再说什么,但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突然炸响,声音大的像是有人用斧头在劈门。
金氏闭上嘴,李福男抬头望去,立刻又听见了一阵「哐哐哐」
「来了,来了!」李福男撂下碗筷。
「哐哐哐」
「听见了,听见了!」李福男扯开嗓子,大踏步地穿过院子,金氏也不安地站起身,粗糙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
「哐哐哐」
「别敲了,别敲了!他娘的催命呢!」李福男一脸不满抬起门闩,刚拉开一道缝,他的发小李再奉就挤了进来。李再奉平日里总爱嬉皮笑脸的,此刻脸却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衣服也扯得乱七八糟。
「屎蛋,你他娘......」李福男刚张嘴开骂,李再奉便抓住他的胳膊,断了他的话茬:「福男!快,赶快......赶快收拾东西逃命吧!」
李福男懵了,愣愣地问:「怎么了....
」
「哎呀!朔州,朔州失守了!」李再奉急头白脸,「被鞑子攻破了!眼看就要杀到这儿了!」
「你在胡扯什么!」李福男本能地不信,但还是瞪大了眼睛:「连开打的风声都没听过,怎么就突然破城了?」
「我骗你干什么,石根叔家的老三刚从朔州逃回来!这会儿已经背著他姥姥往南跑了!」李再奉急得直跺脚,「你也赶紧的,能带上的就带上,不能带的就扔了!」
「哇——」就在这时,炕上的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给本就沉闷的空气又平添了一分燥急。
「石根叔家的老三?他......」李福男心烦意乱,脑子仿佛糊成了一团乱麻,「他去朔州做什么?」
「你他娘傻了吗?」李再奉几乎吼叫起来,「去年官府征丁,他被拉去朔州当兵了!他是逃兵,是逃兵啊!」
「啊......?」李福男的脑子「嗡」的一下白了。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显然还想再问点什么,但李再奉却已经不想再说了:「我得带我老娘走了,你也赶紧的吧!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就扔!」说罢,李再奉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门。他的身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李福男怔怔地回过头,发现金氏正抱著嚎哭的婴儿站在门前,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飘,瘦小的身子在正午的烈日下微微发抖。
李福男回过神来,一下子慌张到了极点。他的心「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蹦出来,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又因为急促的喘息而猛地涨红。他扶著门框,狠狠吸了两口气,那混合著尘土与恐慌的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
咳嗽了一阵后,李福男强自镇定了下来。「快!赶快......」他望向金氏,思绪飞转,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赶快把钱!还有值钱的东西带上,都带上!还有吃的!带上钱和吃的,快!」
金氏像是被抽走了魂儿。李福男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怀里孩子的哭嚎似乎也传不进她耳朵。她就这么睁著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丈夫。
李福男几个箭步冲到她身前,两个人几乎撞在一起:「你聋了吗!赶紧收拾东西啊!」李福男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女人脸上。
金氏被这吼声震得一哆嗦,眼神终于聚焦,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娃————大娃————大娃呢!他回来的时候要是撞见鞑子该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告诉他啊!」她声音颤抖,带著绝望的哭腔。
李福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的大儿子李莫同今年十六岁,正是独当一面的年纪,昨天才跟著另外两个猎户带著三条狗进山打猎,随时可能回来。李福男何尝不担心,但此刻————他也只能猛地一跺脚,几乎是咬著牙吼道:「顾不上他了!我们先走!路上再想法子!」
他不再看女人,转身冲进里屋。心跳如鼓,手也有些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动作。他一把扯过炕上那床半新不旧的粗布被子,三两下摊开,将柜子里仅有的几件稍好的、最近才做的新衣服胡乱卷进去。随后又爬到炕角,摸索著从一块松动的砖后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里面装著他家里全部的积蓄—一几块散碎的银子和一串用麻绳穿著的铜钱。他看也没看,直接塞进被袱里,紧紧地捆扎好。
抱著被袱出来,见金氏还抱著哭闹的小儿子站在原地流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李福男心头火起,一股邪窜直冲脑门。他几步上前,一把将哭嚎的小儿子从女人怀里抢过来,不由分说,抬手就给了金氏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金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出红痕。
「你个蠢婆娘还愣著干什么!」李福男目眦欲裂,「赶紧去把那袋儿面粉、
盐巴,还有灶房挂的肉干都拿上!快!赶快!」
这一巴掌似乎真的打醒了她。金氏捂著脸,疼痛和恐惧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她不再多说,跟跄著冲进灶房,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碰撞声。
李福男笨拙地用一条布带将仍在啼哭的小儿子捆在自己胸前,孩子的哭声和他狂乱的心跳混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他侧耳倾听,村子里的喧嚣声似乎比刚才小了些,但那种寂静更让人心悸,像是沸腾的水被突然抽走了柴火,只剩下不祥的余温,并且那嘈杂声正隐隐约约朝著南边移动跑得快的,已经走了。
他背著行李走到院中,正准备催促,却看见金氏正试图打包那些晾在架上的皮子。
「你要干什么!」李福男气得几乎跳脚,「带这么多累赘,是想死在路上吗!」
「可————可是————」金氏泪如雨下,声音破碎,「要是留下来————不都————
不都便宜了那些天杀的鞑子了吗————」
「扔了!」李福男怒吼著上前,又是一巴掌扇在她另一边脸上。「皮子没了可以再打,要是被鞑子撵上,连你带皮子,全都得便宜他们!」
他不再跟她废话,一把将孩子往怀里又紧了紧,然后把那个装著全部钱财的小包裹粗暴地塞进金氏怀里:「这个你拿好了,新做的衣服和咱家的积蓄都在里面,千万别弄丢了!」说罢,又推了她一下。
金氏被推得一个趔超,还是舍不得地回头看著那些皮毛,以及院里更多的家当。
李福男见状,心头火起,却没有再扇她巴掌,而是指著架子上最值钱的那几张白狐皮和紫貂皮说:「我来扛粮食,你去把那几张白狐皮,还有那张紫貂皮拿上!其他的都不要了!」
金氏慌忙地丢下怀里杂七杂八的皮子,只捡了那三四张顶好的,胡乱卷了抱在怀里。李福男则迅速弯腰,扛起一袋面粉,又将一袋粳米和一袋珍贵的盐巴甩在肩上,再抓起几大块用油纸包著的肉干塞进怀里。
最后,他冲到屋墙边,取下了他那张用了多年的榆木弓和一壶箭,接著又将一把用于劈砍、磨得雪亮的猎刀别在腰后。
「走啊!」他再次低吼,用空著的那只手狠狠推了金氏后背一把,几乎是挟著她,跟踉跄跄地冲出了这座他们经营了多年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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