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也得走。」林恩拿起插在泥里的那支步枪，卸下弹匣看了一眼。

    还有十一发。

    他把弹匣重新拍进去，又把枪带挂在脖子上。

    他的格洛克已经在那场爆炸里被炸飞了，连残骸都找不到。

    「库尔特，你还能不能感觉到空间？」林恩问。

    库尔特苦笑著晃了晃脑袋，「我现在连左手和右手哪个更重都感觉不到。

    长官，我不是神。

    我只是个长了尾巴的可怜虫。」

    「那你和凯蒂互相扶著走。」林恩把目光转向锻造者，「你的腿还能动吗？」

    「两条都还能。」锻造者撑著步枪站起来，左腿明显有些不利索，但确实能走，「别让我跑，跑不了。

    急刹车也不行。」

    「罗根。」

    「我揹你得了。」罗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时，自己都笑了。

    林恩没理他，转身朝东南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很不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他没有回头。

    其余人在他身后慢慢跟上，像一小队从泥浆地狱里爬出来的亡灵。

    雨势一点点弱了下去，天边开始出现一层极淡的灰。

    红树林里升起了一团团浓雾，把前方的路吞得白茫茫一片。

    他们走得极慢，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陷进泥里又拔出来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走到伐木公路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公路早已荒废多年，路面被疯长的野草和藤蔓撕得四分五裂，像是有人从地底用刀割出来的伤痕。

    路边翻著一辆锈成一团的小型皮卡，车窗全碎，四个轮子陷在泥里，车门上还残留著模糊的油漆图案。

    「检查一下。」林恩说。

    锻造者走过去，用左手拉开驾驶座旁那扇半挂著车门，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看。

    他用手指在仪表盘下面摸了几下，又翻开脚垫，露出一个扁平的铁盒。  

    他开启铁盒，里面躺著一把生锈的钥匙。

    他试了试点火，车架震了一下，引擎发出几声沉闷的「轰轰」声，然后熄了。

    「燃油里有水。」锻造者说，抬手掀开前引擎盖，露出里面缠满藤蔓的发动机舱。

    他拔掉几根堵住进气管的腐叶，用机械臂上仅剩的一截金属片刮了刮火花塞，「还有两个缸能工作。

    给我几分钟。」

    「我们没有几分钟。」罗根突然皱起鼻子，猛地转头朝西边看去，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有东西。」

    林恩抬眼看向公路西侧，雾墙中什么也看不清。

    但几秒后，地面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震颤。

    不是卡车。

    是低空旋翼划过湿空气的声音。

    「找掩护。」林恩低喝。

    所有人迅速扑向路边那些半人高的荒草和翻倒的原木。

    锻造者还在车旁边，罗根一把把他拽进了一簇浓密的藤蔓下面。

    林恩滚到路边，把步枪架在一根倒下的大树干上，抬枪瞄准西侧天空。

    一架灰黑色的无人机从雾里钻出来，不是大型攻击机，而是一架只有餐盘大小的旋翼侦察机。

    它飞得不高，几乎贴著树梢，机头下面挂著一个不停旋转的多光谱探头，扫过地面时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

    它的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林恩压低呼吸。

    那架无人机沿著公路中线往东飞，速度不快不慢。

    当它飞到距离皮卡不到十米时，忽然悬停住了。

    它朝皮卡的位置下降，探头在车头处来回扫动。

    「它看见引擎盖被动过了。」林恩极小声地说，手指压在扳机上。

    「你能一枪打下来吗？」凯蒂趴在草丛里，声音已经细得快听不见。

    「能。」林恩说，「但打下来就说明这里有人。

    他们的控制端会知道。」

    「那也比被它拍到脸强。」罗根说。

    林恩没有立刻开枪。

    他从地上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皮卡左后方的一处积水坑用力扔去。

    石头落水，溅起一大片泥水。

    无人机猛地转过去，探头对准水坑。

    林恩趁机扣下扳机。

    枪响。

    子弹命中了无人机后部的一个旋翼臂。

    那架侦察机失去平衡，像只被拍中的蜻蜓一样在半空中乱转，最后栽进了路边的泥沟里。

    「快。」林恩爬起来，朝那辆皮卡跑过去，「锻造者，发动引擎！」

    锻造者已经钻进了驾驶座。

    他用那半截还能动的机械臂顶著方向盘，左手拧钥匙。

    引擎干嚎了几声，随后「轰」地一声响了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整辆车抖得像要散架。

    罗根把凯蒂抱进车箱，库尔特自己爬了进去。

    林恩坐到副驾驶，步枪架在窗沿上。

    「没挡风玻璃。

    雨水会拍进来。」锻造者说。

    「你开你的。」林恩盯著前方的雾。

    皮卡在泥泞的伐木公路上颠簸前进，每一次换挡都像在撕扯这辆老车最后的生命。

    雾越来越浓，像他们正开进一堵看不见边的白墙里。

    林恩靠在椅背上，后视镜里映出后面几个满身泥血的人影，像一车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幽灵。

    「这车撑不了多远。」锻造者看著仪表盘上跳动的油针，「油箱里一半是水。

    轮胎也快磨平了。」

    「不用多远。」林恩闭上眼睛，「只要带我们到海边。」

    「然后呢？」罗根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游泳去他的岛？」

    「不。」林恩低声说，「有人会来接我们。」

    他从防水袋里摸出那台卫星电话，按下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了迈尔斯劈头盖脸的一串话。

    「林恩！你们还活著！我这边从四十分钟前就收到了那片区域的异常通讯静默，两架无人机已经在路上，你们得——」

    「我知道。」林恩打断他，声音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把那套你欠我的人情还了。

    现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要什么？」

    「一架能装下五个人的水上飞机，加满油，能在公海起降，不经过任何注册航路。

    两个小时之内到我们所在海域接人。

    你有门路。」

    迈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等著这个电话。

    「座标给我。」

    林恩把座标报了过去。

    结束通话电话后，他把卫星电话重新放回防水袋，拉上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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